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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起 张家二郎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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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卫看了看我们,眼睛里似有波动,随后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我与阿云心中猛地一松,“谢郎君大恩。”
重新赶到蹴鞠场,日暮的夕阳撒了全场,似是柔和温暖的氛围,我们差点就要遗忘了长宁公主的威压了,远远在蹴鞠场口看到那位头插诸多金玉的女子,坐在一张椅子上,背朝着我们,王内侍已经站了起来,立在公主旁边,背微微弓着,低头似是在和公主耳语着什么。
我和阿云疾步到了公主身后,小心地跪下行礼,我手举着纸鸢,说道:“见过公主殿下,纸鸢寻来了。”
公主闻言,她站起身,面对着我们,许是看见了失而复得的纸鸢有些喜悦,我感到手中的纸鸢被她以轻快的动作拿走,拿走时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手指,带给我一丝颤栗,直击心中。
原来……公主的手也是有茧的,应是整日骑马射箭的缘故。不知怎的,这个想法让我对公主心生敬佩,消散了一些恐惧。
“正是这个纸鸢!王长春,看!你手下的人都比你更能干!”我听见公主欢喜的声音,清脆昂扬,仿若新生莲藕之质,感觉她不过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所谓公主的骄横之气荡然无存。
“哎哎,公主找到了就好!”王内侍释然地笑了。
正走神的空当,突然看到公主的脚步朝向我们走来,我一时疑惑又忐忑:“这还会有什么事呢?”
“喂,你们在哪找到纸鸢的?本公主找了许久都未见到!”只听上方声音如是。
原是问地点,我松了一口气,如实回答纸鸢是在朝暮宫找到的,公主有些疑惑:“嗯?朝暮宫?怎么会落到那里?难道本公主看错了?当时纸鸢明明是往蹴鞠场来的!”
公主一出此言,我就明白我的猜测大概没差,于是我就说了我与阿云的步步猜测,最后也低声补充一切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公主沉默了些时候,我不知她是如何看我们的,会觉得我们过于出风头了吗?还是会因为事情办得不错而赏赐我们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就是你。”公主出声了,言语却在我意料之外。
我只是猜测了一瞬,便知公主问的是我。我仍然有着暴露身世的惶恐,罪奴可是连阿云这般的良家子都比不上的,可我也绝不能在公主和王内侍面前公然撒谎,不然下一刻就会被拆穿,到时后果会更加严重。
“奴名为裴言乐。”回答的这一刻,我其实心如死水,我深知福祸只在公主一念之间,但确实除了坦然相告并无它法。
我抬头,终于看见了公主的容颜,她并非倾国姿,但胜在独有一份少女的娇柔和灵气,宽额,杏眼,樱桃唇,鼻小巧,但山根挺立,眉疏为远山色,发乌黑,峨髻上珠玉虽多,但都不会喧宾夺主,反倒是衬得公主面容华贵尤甚。我一时愣神忘了心中惊惧。
“你姓裴?你口音如此,像是鹤都人士,不会是前几年因意图谋反被母亲灭门的那个裴家吧?”公主的语气只是存着真实的疑惑和少女的轻盈,有着天真神情的加持,以至于这本就直白的言语更加尖锐,更是伤人肺腑。我看着公主一时有些哽咽,血色的恐惧似乎又遍布了我全身,但我听见我自己依旧平静地回答:“正是如此。”
王内侍对我皱了皱眉头,眼睛里有了严厉的神色。我心中有些惧怕。
随后,我看见公主点了点头表示了解,她对我眨了眨眼,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之后,她突然转头向王内侍:“这个宫婢心思挺灵活的,人也很是知礼,进退有节,我甚是满意,书童就她了!”
我还没从“书童”二字给我带来的悲喜掺半中缓过来,就听见王内侍有些着急地说“哎呦,公主殿下,您怎可如此草率啊?陛下让您择选书童,是要选一得体的贵族小娘子,就算……就算您与她们合不来,至少您也得选一大家闺秀,怎能轻易选一宫中婢子啊?况且此人……此人还是罪臣之后!谁知道她存了什么心思靠近您啊?”
“罪臣之后”?我不禁心中泛起嘲讽,父亲大人,祖父祖母,母亲大人,你们看,自有人把我当作裴家之后呢。
我从小就知贵族之仪,无非是“门当户对”四个字。“相称”是世上最严苛且又多变的规则,甚于诗律。王内侍的一番言辞,我耳朵早已熟悉到了起茧的地步。向来,为奴为婢者,唯有“忠心”二字可得主人称赞,其它一无是处,甚至为错——过于聪慧会被猜疑,过于愚笨会被舍弃,太过自主会被杀掉,太过无能也一样会被抛弃或铲除。为人臣者,亦然。
我身份复杂,且心思确实不纯,王内侍的话并没有错,只是这番过去用作别人的话终于降临在我身上时,才觉得切骨之痛。
我低下头,保持沉默,此刻我并没有话语权,只能等待公主的决断。阿云在旁瞥了我一眼,我能感到她的担心和其它欲言又止的复杂的心绪,因为此刻我的心中也同样万般滋味交互,难以分辨苦涩与否,甘甜与否。
突然,一双有些粗粝的小手拉起了我,我呆呆地顺势站起,一时心中空白一片,不知作何动作。
接着,我与公主平视了。她好像瞬间丧失了威严,在夕阳如血的背景下,她背光而立,面容有些许阴暗,我却觉得她如神邸。
我此刻仍不知说些什么话。
“怎么回事?此刻你倒是显得有些呆傻了?是不是被本公主的赏赐冲昏了头?”公主轻轻地笑起来,眉高挑,酒窝较浅,“确实,做本公主的书童便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后半句惊得王内侍是“唉”声连连。
我想起宫中公主的传言,我好像有些动摇了,但似乎本来也没差错。
言语轻狂,毫无顾忌,肆意妄为也不会受罚,确实也只有她了。
“你多大了?”
当晏清公主派人把我的被褥杂物搬到长宁殿的偏房时,我其实好像还在梦里,恍然间我意识到公主正在问我话,我才猛地回神。
“回公主殿下,奴今年十三。”
“十三?好年纪,可定过亲事?”晏清公主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的帔帛。
“……定过。”我沉默了一瞬,平静地回答道。
“哪家?”
“鹤都张家。”此时我已经是殿下的婢子,必须对她事事坦诚,毕竟事实上我也没有作假的机会和缘由。
“张家?哦,我知道了,那就是张懿德那老匹夫家了,呵呵,你定的他哪个儿子?”公主冷笑了两声,似是不喜。
我一时觉得怪异,张相为人正直,平时做事也算是公正廉明,但毕竟是朝中宰相,亲家遇难,他秉持明哲保身的原则,虽然未伸出援手,但也没有落井下石,这并不是什么可耻可笑的事情,换句话说,此乃人之常情,即使到了现在,我虽有世态炎凉的感叹,但从未怨恨于他。
公主又是和他有什么过节?但这种事不是我需要了解的,至少不是现在的我能问的。
“奴曾与张家二郎有过婚约。”我低头说道。
“哦?张家那个马球杆?”公主此言一出,我着实是被噎着了。
张家二郎竟瘦弱至此?我之前隔着屏风就觉此人瘦弱,公主向来在宫中无所顾忌,从不避让外男,又张扬至极,跟随圣人来去自由,面见过许多大臣及其家眷,想必是见过张二郎的。
几乎就要忘了这个亲事的我,一时突然觉得可能要忘得更快了,最好完全不记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