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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柳暗花明与无间地狱 与陛下首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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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跪在地上,头贴在匍匐折叠的双手上,手掌略微生出湿意,感觉那人与宫婢们的脚步,正与我的心同时震动。
“长宁!听江太傅说你这几日都没去明德宫听他授课!”那人声音严厉非常,虽是妇人音韵,但却含有不小的威压之感。
终于,那身着赤黄色衣袍、脚踩六合履,如今这世上最为尊贵之人,踏过门槛,来到了公主与我的身前。
“母亲!您来啦!儿正想您呢!”公主还是那样毫无顾忌,当着众人的面,“母妃”不喊,“陛下”也不叫,只是随着普通百姓家那样,叫着“母亲”。
公主说着就去拉陛下的手臂,并一路拖着让陛下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陛下虽似乎有话说,但还是沉默着任由公主拉着她勉强坐下。
“你倒是说说,你为何不去听江太傅授课?”
“哎呀母亲,江太傅授课总是一板一眼,我看他照本宣科的,没什么意思。”
“那圣人书都是为了让你觉得有意思的?如若如此,天下学子怎都说‘苦读诗书’?诗书一类,都是要沉下心,耐住乏味来读的。”
公主并不应答,只是一味地依偎着陛下,陛下叹了一口气也沉默下来。
听她们母女对话,我的心乱作一团,不知作何反应。我侥幸地想也许陛下并不会注意到我。
“听王长春说,你最近找了婢女做书童?”陛下忽然出声了。公主笑了笑,并不在意的样子,然后我感到她似乎要看向我了。
突然,公主伸手直直指向还在跪着的我,“喏,就是这个。”
我顿觉全身冰凉,却也僵住不知作何反应。
“给寡人抬起头来!”陛下声音立刻威严起来,我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
但我不敢有丝毫延迟举动,我立刻抬起头来,只是不知陛下能看出几分我眼中的胆怯与恐惧。
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看到了陛下的容貌,她一双高吊眼,薄长唇,和公主一样挺立的山根,眉毛虽细长但未见妩媚之气,她此刻未戴折上头巾,发髻上只有一个简单的玉簪做固定。我知她已经四十有余,与阿娘年岁相似,但许是宫中用度奢华,又或者她本是刚强之辈,所以她的脸庞纵有微纹,却依旧神采奕奕,她本属艳丽之类,却因身上的杀伐之气,平添了威严气度,,到有点像男生女相但颇具野心的权臣。
“哦……原来就是你,面如鹅卵,目若点漆,肤呈梨白,声如琴筝,不愧是裴家的女儿,生得一副冷清冷性的容貌!”陛下看我一瞬,出声时吓了我一跳,陛下果然对裴家颇有仇怨,连看我一眼也要贬损一番。我心中忐忑不安,但又充满疑惑,我始终不知陛下与裴家究竟有何具体仇怨,“谋逆”一事,兹事体大,本应细细查探,却被陛下立刻决断,一向明哲保身的父亲竟毫无反抗意愿,这一切都让人怀疑。
陛下明言我冷清冷性,可知厌恶此等情性,父亲当时究竟是如何得罪了陛下?
“你是如何到长宁这里来的?”陛下再一次出声。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究竟怎样回答才会不让陛下觉得我有什么其它不安分之心,但仔细回想,一旦我的身份摆在这,就没有什么话能摘清我自己。
试想一个罪臣之后,被贬为尚服局宫女,一日遇见了公主,巧合捡起了纸鸢,又正好被公主看中选作书童,怎么看都觉得是我一手谋划得来。且纸鸢一事怎么算也有我的一份,如若不是我强出头,明知公主正与王内侍相处,还找王内侍报备,丝毫不畏惧公主脾性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普通宫女能做到的,显然是故意而为之。我即使强行解释,也只是会陷入越描越黑的境地。
“奴无功得公主青目,实奴之万幸。”想到最后,我还是秉着多说多错的原则,浅浅带过。
“呵……的确机灵,长宁,我有点明白你的想法了。”陛下冷冷哼了一声,未见笑意。
“母亲,言乐是个好孩子,这一个月来进退有度,安排她的事她都处理公正,实实在在是个有用的人,绝不会平白惹出祸端。”我从未想过公主会替我说话,她大可不置一词,何苦为了我反驳陛下,毕竟公主的所有权利和地位皆来自与陛下的无限宠爱。
但不得不说,这些话虽不一定撼动陛下对我的戒备与怀疑,但着实让我心头一暖。
“不会惹出祸端?呵,等她惹出来的时候,怕已经不是平常的祸事,而是让你我人头落地的大灾了!”陛下出此言,我立刻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本直立的上身也立刻匍匐下去,口中大喊:“奴万万不敢生出此谋反之心,戕害公主与陛下!”
“万万不敢?呵,你想必也是很清楚,你一家除了你和你母亲都已经死了,而这灭门之罪的罪魁祸首就是寡人,你难道不恨寡人?你即使说不恨,你以为寡人会信吗?”
“恨……与不恨,于奴而言,并无多大意义,奴并不想以鸡卵之力……对抗陛下或者他人,也从未想过从陛下和公主谋取什么,至于如今意外来到公主身边,也只是多重巧合所致,从始至终……奴只是想好好活下去罢了。”我断断续续地说着,大脑一团乱麻。
此言,半真半假,可,真话究竟是什么,其实我也是不太清楚的。
“好好活下去?裴言乐,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好好活下去?”陛下声调稍稍低下来,她似乎对我的话产生了一丝兴趣。
“奴是罪奴之身,本想以尚服局宫女身份一直安分生活下去直至出宫,如今得了公主恩赐,做了公主的书童,以后也定是以公主之命马首是瞻,服侍公主一直到公主对奴厌烦,放奴出宫为止;如若有幸,不曾让公主产生烦忧之心,奴会陪伴公主一生,并始终忠诚如一。”对于臣服这种事情,我也算是看别人做了许多次,表示忠心是奴婢最应该做的事情。
“呵,你倒是全遗传了你父亲的巧言令色,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得心应手,还偏偏一脸真诚,生生叫寡人无可指摘!”
“奴实无他心!还请陛下明鉴!”我慌忙又磕了几下头。
“收起你那副忠臣般的伪君子模样,寡人看着实在心堵,寡人问你,如今朝堂之上,多有臣卿进谏让太子尽快登基,令寡人恢复后妃身份,以太后之名垂帘听政,依你看,如何?”
“奴是公主婢子,实无权给陛下进谏。”
“叫你说你就说,别在这装一副清风明月的守礼模样,莫非在你心中,朝堂早该如此,寡人实在不该登此帝位?”
“奴并无此意!”
“那就快说!你如何看待此事?”
陛下竟使激将法,这让我不得不开口了。
如何看待此事?若我是男子,入朝为官,可能会和那群清流官员一样,上书进谏陛下退位,毕竟女子为帝,古往今来都未有之,况且陛下废帝杀女,多用酷吏整治朝廷派系,怎么看都不是仁明君主的兆头,又太子兰卿如今虽未成器,但却是先皇唯一子嗣,历史上何时有过子嗣尚存,而让后妃称帝掌权的先例?这是违背祖训啊,不招天谴已然是万幸了。
可如今我在长宁殿里跪着,面前是天下至尊,问我的是至高之事,我的回答和我的生死连在一起,我不可能在明知道陛下厌恶“牝鸡司晨”这类言语的情况下,抛生死于不顾,而表演一番清流之辞,维护那虚无的骨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常道已不可走,就随心而行吧。
“陛下,古往今来,虽从未有过女子为帝之事,但也未有圣贤言语或者经史子集曾明确言明女子不可为帝,以奴浅陋之见,女子可为之事,尚未得到伸展,实则众多,我朝建立之初,开国元勋之一云绣公主,她以巾帼之身,驰骋沙场,杀敌立功,胜过许多普通男子,她之经历,实证女子也可如男子一般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又《史记》中将汉吕后之故载入本纪当中,正是对吕后帝王之能的无声称赞,可见女子亦有经世之才能,先皇……仁德有余,重情重义却难掩优柔寡断之弊,以情作为、忠奸难辨实为帝王大忌,陛下以女子之身,亲躬社稷,展帝王之能,为帝一事乃天命所为,众望所归,日后也会是民心所向,至于一时之舆论,陛下实在无需挂念,此乃开先河之人必受之业,终有一日,陛下之功业会让天下所有人心悦诚服!”
我的声音不断颤抖着,这是肺腑之言的同时,也算是一番恭维之词,我十年闺中耳目所得,也不过如此,其它的,我也不知如何言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在猛地感觉到冷汗已经湿透衣衫的时候,我听到陛下低声说道:
“你……倒是与你那酸腐父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