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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宁公主晏清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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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刚过,宫里已经开始了关于蹴鞠场以及马球场的整理筹备,为了尽快在清明节前完成,很多
其它司局的宫婢奴仆都被临时调过去做劳力,我与阿云也不幸被司衣调了过去。本来阿娘也在
列,所幸司衣还顾念着最初的银饰之情,便默不作声把阿娘划了,调了一个刚入尚服局的小姑娘
去。我内心稍有愧疚,但是想来人情冷暖便是如此,她之现在也许就是我之未来,我还没有资格
为素昧平生之人生出恻隐之心。
在蹴鞠场拔杂草之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此人是位女子,峨髻上插了很多珠钗,还有一两三朵
娇艳欲滴的桃花,不知是从哪采的;她着苏芳色春衫,天青色齐胸襦裙,在乌蒙天色下闪着绸缎
的光泽,薄柿色帔帛过肩经手臂肘处而垂地,随着她的张牙舞爪而在裙尾处拂动,看着装和神
态,应是宫中贵人。远远看见内侍跪在此女身边,口中言语模糊,似乎是“公主殿下”,那女子
不知为了何事,扇了内侍一巴掌,但内侍仍低头絮叨着什么,隐约带着哭腔,恳求的意味很是浓
厚。观此景,我与阿云便有所明白此女身份,此人是一位很难缠的贵人——当今圣上之长女,双
八年华的长宁公主北宫晏清。此女传闻中少有公主之仪,但显骄横纨绔之风,她不爱诗书琴画
,却酷好君子六艺中的“射、御“二类,听说她蹴鞠与马球的技艺冠绝宫中,除其弟——圣上长
子,本朝太子北宫兰卿外,宫中无人可与之一较高下。
我听到这些并未觉得长宁公主真的技艺高绝,不过是无人敢明面上胜过她罢了,圣上威名在外,
对其女又是极尽溺爱,远超其子,听闻长宁公主每年的生辰礼堆积起来怕是可以买下鹤都,公主
生性不驯,爱好玩闹,几乎很少守宫中礼仪,闯下的祸患不知其数,圣上却一味包容,且大有颠
倒黑白之举;再看太子兰卿,宫中关于他的传闻甚少,连年岁都不是很清楚,只知太子比公主年
少一岁,公主十六,想来太子应是十五。据宫人所说,圣上不甚在意他,连生辰礼也是敷衍应付
——听说有一年圣上甚至忘了太子的生辰礼,快到当日子时才想起,于是随手拿了蓬莱宫的一个
西海上供的琉璃杯,直接托内侍送了过去,内侍到了太子的东宫,知晓太子早已歇息,硬是让奴
仆叫太子醒来,且衣着整齐地开门迎接圣上赐的生辰贺礼。可怜太子三九寒冬夜,只穿着单薄的
白绫汗衫,仍咬牙坚持一层层穿上外衣,开门接下了这个一手能握、无人在乎的琉璃杯。这琉璃
杯许是命中带煞,后来太子不知因何事触怒了圣上,圣上在东宫随手就把个琉璃杯摔到地上,无
色琉璃碎了一地,在金砖墁地上仿若散落的泪水。
阿云与我悄声说起这些陈年往事时,我不禁有些感同身受地替太子感到委屈,毕竟始终困扰我的
心结就是多子的父母常常端不平儿女这一碗水。父母并非不爱我,只是不如阿弟那般疼爱,我心
生嫉妒,但偏偏又无能为力。我以为,父亲阿娘冷落我不过因为我是女儿的原因,再不济是因为
那该死的命格签,但听到圣上如此偏爱长宁公主的事迹,我又不禁疑惑起来——难道在圣上心
中,女子竟胜过男子吗?前几年长宁公主向圣上请求册立自己为本朝皇太女的事情,轰动整个云
国,圣上不仅没有惩治长宁公主如此惊人的举动,且笑意盈盈地向在座不知所措的诸位公卿们说
道:“长宁类我。”公卿们一时沉默无言,面面相觑,个个心惊肉跳,虽有意谏言,但圣上爱女
至深,且长宁公主蛮横无理,臣子们恐惹祸上身,几般踌躇挣扎,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可圣上终究没让长宁公主入住东宫,而是转头册立北宫兰卿为太子,我想那也许证明圣上心中仍
有躲不开的桎梏。至于具体为何,谁也不知。毕竟圣上已跨过千年男女之鸿沟,冒天下之大不
韪,哪怕立自己女儿为储君,在云国也不会再掀起更大的波澜了,大家只会说不足为奇。但她又
突然“回头”,倒叫人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到底是何心思。
在闲聊中,我与阿云结束了今日的蹴鞠场拔草活动。正准备和内侍报备,等待返回尚服局,谁知
内侍不在场门处,四处望去,发现了内侍们都跑去了仍在胡闹的长宁公主身旁,纷纷下跪,而公
主单手叉腰,用手指着内侍们说着什么,似乎满脸怒容。
我心中感叹这位公主真是名不虚传,肆意妄为倒是十分十的,圣上未免太过纵容她了。
我们在场门前等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我们身旁已经围了不少婢子了,大家都想赶快
报备完就回自己司了,又不是只有这点活干。
“不知道公主到底在做什么,王内侍一直不来,肯定是遇到麻烦了。”
“他是遇到麻烦了,咱们不赶紧报备回去干活,咱们也马上有麻烦了!”
“要不,咱们去找王内侍吧,在这耗着算什么?”
“你敢靠近长宁公主,那可是宫里胡作非为的第一人!不去还好,去了说不定一起被罚呢!”
“咱在这不回去也会被罚啊!”
一时间,气氛变得焦灼。
阿云也很是着急,对我说道:“阿愉,这可怎么办,迟迟不回去,司衣那会挨骂的。”
我看看了远处那始作俑者,深吸一口气,低声对阿云说:“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被长宁公
主罚虽然可能会很惨,可是不过一会儿,她不会记住我们这些宫人,要是耽误了洗宫中贵人的衣
服被司衣责罚,咱们就在她眼底下,以后咱们日子更不好过。”
阿云听了我的话,面上仍有犹豫之色,我于是又说:“你要实在担心,我一人前去便可,这样即
使不幸被罚,你还可以照顾我。”
阿云听了这话,猛然握住了我的手:“阿愉说什么呢,要罚一起,在你面前我才不做那胆小怕事
之人!”我看她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心中一时充满了暖意。我拉着阿云的手,回头看看其它宫
人,扬声问:“我们准备去王内侍那报备,有人愿意和我们一起吗?”众人看了我们几眼,纷纷
低头耳语着,我们在旁静静等待,最终零零散散出来了四个人,其它人持观望态度,我看着他们
惶恐的神情,心中了然。
此举确实有些冒险,长宁公主恶名在宫中无人不知。其中广为流传的是她曾因为宫女给她梳理发
鬟时扯断了一根头发,就用指甲抓花了宫女的脸,并勒令她不准敷药,致使那名宫女伤口痊愈后
留下了可怖的疤痕,容颜尽毁,那宫女日日垂泪,后来跳井死了。
我拉着阿云一步步走向公主身旁跪着的王内侍,我们尽量保持平稳的脚步,不过还是因为恐惧始
终低着头。我的心跳得厉害,我觉得阿云估计也是,但开弓没有回头之箭,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
得不发的境界,只能仰看天机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