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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牝鸡司晨 平生之愿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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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喂阿娘喝完药,见四下无人,缓了缓,对她低声说道:“阿娘,我们要不要平反呢?”母亲本
来木然的眼神,突然露出惊恐之色,快速用她的手捂住了我的嘴:“你想干什么?不想活了
吗?”我低下头沉默,慢慢移开了母亲的手,“阿娘不必惊慌,我只是说说而已。”“你最好只
是说说,我知你心中疑惑,但天命如此,裴家已经覆灭,又无子孙,咱们两个罪奴能翻出什么浪
花?且平反又有何意义,裴氏终究无后了。“阿娘,我难道不算是裴氏后代吗?阿娘你也是裴家
遗孀啊?”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阿娘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很多道不明的情绪翻涌,我想试着读懂,但还是无可奈何。终于,她
垂下眼睫,长叹一声:“曰愉你只是女子啊,如果活下来的是瑜之……”
阿娘言尽于此,再无其它话说出。我想说我要是奋力一搏,也许会有那么一丝希望,但是最后还
是保持沉默。阿娘话也不是错的。身为女子,又是罪奴,在暗无天日的深宫里,如何才能在朝堂
上有一席之地?
可是,那个人,又是如何做到的呢?被千夫所指,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坐拥天下的意志,又是
如何生于她心呢?
千古以来,固有汉代高后吕氏权倾朝野之例、班姬避宠做臣著史书之范,但还未有女子为帝之
事。我虽在深闺,但也听闻了不少关于她的传闻,父亲与同僚私下交流从来都是对她不甚尊敬
,言语之间多是贬义之语,“妇德尽失”、“牝鸡司晨”是我常常听到的话。虽然如此,但我与
父亲的想法很是不同,我只是有种莫名的钦佩之情。后来又听说她废帝杀女、豢养男宠、将嫔妃
做成人彘之类暴戾无道的传闻,我心中虽有惊惧,但并不能完全消减钦佩之情。我常常想,如果
我灰暗的人生要是有她那样肆意妄为、打破祖宗规矩、做天下第一人的机会,我也会毫不犹豫去
做的。
但也正是因为她废帝夺权造成的蓬莱政变,导致裴氏一族覆灭的,灭门的旨意正是她夺权后安排
中书舍人拟的——可以说,她正是裴氏灭门的元凶。我知道于情于理我都该痛恨她,可我又忍不
住羡慕她,做梦也想成为她,哪怕是做她的臣子,那样的日子一天也好。
那么,为什么不孤注一掷试试看呢?这一生如果只执着于保命,那么我这一生无需占卜,必是微
不足道的一生,且这一生从现在起就可以看到头。这种人生我不要过,哪怕是为了模糊的复仇亦
或平反的念头也好,我也想好好过活!十三载春秋,前十年我呆在深深庭院里,言行被严格管
束,不得自由;这三年呆在深宫高墙里,整日劳作,禁锢更胜之从前!阿云说的对,无论是为微
末的自由或者更好的生活,不论是出于家仇还是私心,我必须得试试往上爬!
仔细想过,阿娘这辈子难出宫廷,我虽有机会出宫,可出宫后举目无亲、隐姓埋名的后半生又有
什么意义可言?孤独不说,即使做他人娘子也换不来多少温情,反倒是生出更多烦恼,阿娘就是
前车之鉴。
阿娘本为鹤都成家嫡女,名云华,因貌美而名声远播。起因为阿娘十四岁议亲之时,有一家人带
其子前来,此子二十又一,却进士及第,颇为风光。他心思散漫,在父母与媒人去正堂议亲之
时,闲逛着意外走进成家后院,本意观花看景,但却不经意间看见了阿娘坐在闺房中与侍女欢笑
模样,面若鹅卵,发乌而黑,柳眉纤柔,风眼蕴雾,唇朱而圆,笑起来宛若春风习习,令人心中
生起万般柔情,他一时间忘乎所以来了一句“敢问小娘子从天上来吗?竟如此……”阿娘被这突
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又发现是陌生男子,立刻惊呼中关上了窗户。此子正失落之时,闺房门
又突然打开,跨门槛而出的侍女满脸怒意:“郎君何人?竟擅闯成家后院,行偷窥登徒子之事,
毫不知礼!”此子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顿生悔意,但为时已晚,本来成家父母有意成全此
子与阿娘的亲事,但又闹出了此事,成家父母觉得此子品性有失,难为良人,便即刻作罢,此家
父母虽想挽救,但终是无可奈何。但因为鹤都本就是纷扰之地,一家之事终会变成万家谈资,所
以此事后来闹得沸沸扬扬,阿娘清誉微损,但却因为“令进士见之失礼”的缘故,“成家女有倾
城之姿”也就传遍了鹤都,后来越传越凶,乃至到了“鹤都第一美人”的地步,一时惹得鹤都凡
有儿郎之家都意欲与成家结亲,成家的门槛是真真被媒人踏破了的。
“第一美人”虽然有过誉之嫌,但我深深觉得阿娘担得起此名。至少鹤都与裴家交往的夫人女儿
们中,我从未见过比阿娘更风姿绰约的人物。阿娘不仅长得一副好容貌,还有着炉火纯青的刺绣
技艺,她与父亲就是因一手帕结缘。阿娘在一次七夕节出门之时,不慎在长宁街遗落了她自己的
手帕,上面四角绣了流云,各有不同,中间绣有一只白鹤,呈一足独立之状,乃酣睡之姿,风雅
独具。也正是如此妙思,使得意外捡起的父亲牢牢记住了它且并未轻易丢弃,以至于一年后在裴
家为父亲向成家求亲时,父亲发现成家的屏风上亦有同样的绣图,猛得想起此事,遂将此帕找
出,呈与阿娘的父亲。两家本就有意成亲,加上此等缘分,更觉是天作之合,于是很快订下亲事。
但谁知道呢?纵使天意如此,也不见得是多么美好之事。顺从天意的父亲与阿娘并未相敬如宾
,白头偕老,成亲五年后便成无甚交流、互相鄙夷的怨侣,家门覆灭后阿娘对父亲更是只字不
提。父亲的乳母同时也是侍妾的虞娘子曾是阿娘心头之患,阿娘极度恶心她的乳母身份,更对父
亲与虞娘子的关系作呕,但是毕竟是官宦之家,家丑不可外露——但实际上鹤都凡是有名有姓的
官员之家,都知晓此事,只不过从不在父亲和阿娘面前提起。阿弟瑜之出生后,阿娘彻底搬离了
父亲的东苑,与阿弟一起住在西苑,恰巧东西苑中间有一池塘,我当时颇觉好笑,未经三思便开
口对阿娘说道:“父亲母亲如此泾渭分明,是要演绎楚汉相争,亦或者吴越争霸?”结果换来阿
娘的怒目而视,父亲也脸色阴沉,说我出言不逊,实为不孝,要我去祠堂跪着。我于是悻悻然走
了,但没去祠堂。什么时候必须去祠堂,什么时候不必去,我是很清楚的。何况祠堂那种阴森的
地方,只是走进去就觉得恐惧,别提在那长跪着,简直是身心的双重折磨,我自然是能不去就不去。
突然我感觉到膝盖微凉,原来是洗衣服的水溅到了衣服上,我不禁叹气:还以为回到了裴府的祠堂。
呵,我苦笑,这辈子再也不回不去了,家都被抄没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改名又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