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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张家定亲 回忆年少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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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花了一些月钱,给了尚食局司药大人,只为好好地为阿娘煎药。此次如此容易,我深知不过是司药大人觉得我们不过是前途毫无希望的罪奴,从我们这能捞一些是一些,活长一些或者死早些都无所谓,反正也惹不起什么风浪。临走时司药大人看我的眼神,让我心中有些酸楚——多久了,没有看到过那样轻蔑讥诮的眼神——我明明应该时刻铭记,被人诬陷灭门的裴氏,谨小慎微的闺中生活,我明明都应该记得,但却被日复一日的宫婢生活麻痹了,忘了过去所有无奈和悲痛,包括那注定终生无法走出的血色。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阿娘精神涣散,我也在生活中煎熬,而正是这一切让我们苟活至今。倘若心思不宁,整日在那些贵人面前上窜下跳,班门弄斧,我岂非是自寻死路?看那些身为国家栋梁、举足轻重的大臣们,在圣上面前也是如履薄冰。一旦他们勾心斗角,小打小闹固然无伤大雅,只要不碰及江山社稷、民生安康,陛下乐见其相争——毕竟帝王之道,在于制衡——但只要稍稍碰到国之根本,彻底惹怒陛下,那么即使贵为宰相,满门皆斩的命运便即刻降临,从此富贵如云烟,命若草芥,谁也不会提及他金榜题名时的风光。
裴家便是如此,被扣上“谋反”的帽子,转眼血流成河,再无后代。父亲进士及第的少年风采,诗冠鹤都时的风光,侍郎身份的显贵,再也无人记得。不过也正是如此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外壳,才让外人完全忽视了他浮夸自恋、暴戾无理、独断专横的本性。
而这也是我一直对父亲格外冷淡的原因,我极度讨厌他在外唯唯诺诺,在家宅里却耀武扬威的作风。所以,我很少像阿弟瑜之一样叫他“阿耶”,只是较为正式地称他为“父亲”,外人在时还会称他为“大人”。父亲并不怎么在意,有时甚至在客人面前夸我一句“知礼”,阿娘却因此觉得我性情颇为古怪,有了瑜之的活泼率直做对比,她越加不喜我的冷情冷性,就越加疏远我。
我虽明白其中事理,但也无力改变,只能安慰自己——我并没有满足她与父亲的期待,甚至成为了她无法面对父亲舅姑的心病,那么获得这个结局也算是有因可循。何况,我毕竟是鹤都裴家长女,吃穿用度皆为上等,少了一点亲人的温情,算什么呢?我对阿娘依旧如常,不远不近,佳节生辰准备礼物尽尽孝心,平时帮她催促瑜之课业,并逐渐替她掌管家中开支用度之事。有时,我也能收获阿娘真心的关怀,每到年关之时阿娘为我准备的新衣,和阿弟一样也是亲自挑选的,虽然款式纹样我也许并不喜欢,但我当时认为我的喜好并不比家人的温情重要。
父亲在家中少有妻妾,除了阿娘一位娘子外,还有一个侍妾。
这位侍妾唤作虞娘子,实为父亲幼时乳母,比父亲年长七岁。父亲从小因为被江湖游士测算出命格中灾煞过重,恐连累家中父母兄弟,需去寺庙修行积德净化本命,因此从小就被我的祖父送去感业寺代发修行。整整八年,父亲一人在寺里读书悟禅,身边除了一个书童外就只有虞娘子这个乳母了。
我对父亲表示出的对虞娘子的强烈依恋表示理解,虽然有些违背纲常,但八年相依为命的感情确实不易割舍;但是与阿娘的洞房花烛之时,他也是乐不可支、万分期待的。但也没持续多久,不过短短五年,父亲与阿娘的关系就几乎降到冰点——罪魁祸首自然是我,我那出生前太过贵气的命格签,是一切的源头——至少阿娘是如此认为的。但阿娘并不觉得求签和盲目信签有什么错,只是觉得我没有如他们的意,连带她被郎君舅姑折磨,是罪不可赦的。
因此,我在裴府的十年,被迫在阿娘和祖母的严格规训下,活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人偶。祖父祖母去世时,我本意想哭一下,但多年来他们对我叹气的神态、轻视的眼神、刻意的冷落之举在我眼前流转,生生吸干了眼角的泪水,心中除了有些内疚的畅快,居然毫无悔意和哀伤。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已经与温柔亲切的大家闺秀模样越来越远了,我的内心早就如西北边塞一样荒芜。
我不明白,虽然命签不准,我也生而为女,但我是裴家女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我可能不能为裴家带来更多荣光,但也绝不会危害裴家,到底为什么对我如此呢?
但最为讽刺的是,怀阿娘祝祷而生、受家里所有人宠爱的阿弟瑜之,是我枯燥乏味的生活里唯一鲜明的色彩。因为从小帮助母亲照顾他的缘故,阿弟很依赖我,从官学下学后头一件事是去找我谈当天发生的趣事。久而久之,比起父亲阿娘,我心里更珍惜的亲人是阿弟,他以他的天真浪漫弥补我内心某种亲情的缺憾
我为了弥补家族的遗憾,也是在阿娘祖母的严格管制下,十年来女儿课业从来没有懈怠,在鹤都也算有些声名,因此阿弟处处以我为镜,有时甚至会说些酸话,弄得我哭笑不得——明明受尽家人爱怜的是他。
比起琴艺画技之类,我更擅诗书,有时与父亲一起作诗题咏,父亲极其他的同僚们也很是欣赏我的才华,甚至有溢美之词,说我才比谢道韫。最初我很是喜悦,但时间长了,明白了他们只是尽尽人情,夸我不过是承父亲的脸面。对于我本身,他们不过是当作一个昂贵华美的死物罢了,因此才可以尽心夸赞,因为对他们造不成任何威胁。而我也逐渐知道父亲让阿娘带我去参加各种宴会的原因,并非是看重我,而是在京城圈里造些声势,待我到成亲的年纪可以引来更多的媒婆,作为女儿,让媒婆踏破门槛、让许多儿郎明争暗夺似乎也是一种裴氏的荣光,这多少成全了当时的命签之许。
只是,好不容易千挑万选,选中了与裴氏算是门当户对的鹤都张家。张大人乃本朝宰相,名懿德,字子嘉,是我幼时常来裴府做客的贵人之一。张相有二子二女,与我家定亲的是张家二郎,名子充。
元鹤三年我家覆灭之时其子年方十三,比我年长三岁。今年是元鹤六年,想来他如今已经十六了。我从未见过他的真实面貌,只有几年前定亲在屏风后的模糊印象,似乎是一个较为瘦削的身影,他当时大约十岁左右,而我七八岁,都是还不知情愫为何物的年龄。到了如今,想必他心中也很是复杂,不过好在当今陛下严明公正,我家此事并未牵连张家。但张相在朝堂上并未替父亲说上一句相护之辞,我听闻后也是有些心凉,不知父亲当时心情如何。
思绪悠悠回转,药的苦香已经不知何时溢满屋子,我慌忙拿抹布去拿药壶盖,却不小心碰到了壶里冒出的热气,我烫的惊呼一声,但极力忍着扔下壶盖的冲动,不住地甩动手臂,心中懊悔不该在熬药时走神,只希望药不要过了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