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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灭门之罪 这世上再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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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到了,一年一度宫女与家人见面的日子,场面一度非常哀伤,但也不乏喜悦。阿云与我在这天无事可做,她是无人来见她,我是家人全在地底下。宫里烧纸钱多有不妥,我与阿娘索性点根蜡烛寄以相思。
阿娘身体越发不好了,整日咳嗽,被其他婢子视为洪水猛兽,除了我,唯有阿云愿意靠近阿娘,在洗衣服床褥方面多有帮衬,我心里很是感激。本来罪臣之后,已是受尽冷眼,但阿云心地淳厚善良,实在是我与阿娘最大的幸运。我很期望她可以平安到廿五,然后带着积蓄和宫中赏银,回到家乡,开个铺子,无忧地度过下半生。如果运气再好点,阿云可嫁做良人的继室,享天伦之乐。
我对阿云说:“吾若还有积德或者福气,吾愿全用来为你祈愿,希望你万事遂意,和乐一生。”阿云有些惊讶,随后慌张地摆了摆手,说道“不行不行”之类,还顺手拍了我三下,“福气这种事千万不要给别人,咱们深宫之人,全靠福气吊着命呢,福气给了别人,哪里还有活路?”
我一时语塞,想起去年中秋与阿云一起在尚服局的井里看到已经浮肿到无法看到人样的、泛着青白光的尸体,又想起宫中流传的人彘秘闻,不禁抖了一下。在宫中,上上下下,不论贵贱,都好似在刀尖上走路,稍不留神就不得好死。不过,自然是我们宫婢内侍会死得更快些,更无声些,也不会有什么人在乎——即使在乎,也做不了什么。我从前为朱门人家、高官贵女,也不过转眼跌入最低处,家破人亡、无人问津。
虽然我很是害怕流血死亡,但是我看着阿云,心中便无比温暖,我虽未反驳她的话,但在心中暗暗起誓:即使把福气全给她,我也在所不惜。只希望我还有些福气,不至于全是害人的晦气。
上巳节刚过,天有些实在地暖和起来,宫女的被子似乎也变得更加厚实了,不像严冬感受到的那样单薄。我洗衣洗得倦了,也会抬头看看天,天空中有许多鸟儿,它们很自由,很快乐。我感觉在方寸的宫墙中,年华正在快速流失,我想去抓住什么,但是不能意识到到底有什么值得抓住。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劳作,整日浸在水里的双手,积劳成疾的身体,这一切年轻的我尚且觉得十分疲累,更别提精神萎靡的阿娘了。有时我去看她,她双目无神,仿佛行尸走肉,唤她几声也不听,饭吃得越加少了,咳疾却越发严重,我一瞬间觉得她几乎快要死去了。这个认知使我猛地一震:如果连阿娘也不在了,我在世上再无亲人。
我的心开始颤抖起来,有些慌乱,但仍然不知所措。我把《论语》以及一半月钱也给了别人,找来太医为阿娘诊治,太医把脉之后,对我说道:“你阿娘心中郁结过重,病从心起,吾可为她开治咳疾的方子,缓解肺腑表病,但要痊愈,还需戒掉过多思虑,彻底散去郁结火气才行。”我拿剩下的一半月钱去付了药钱,随后来到阿娘床铺前,柔声问她是否需要休息,阿娘睁开了松弛的眼皮,眼光混沌而灰暗,口中却念叨着别的东西,我靠近她的嘴唇,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了明白:“陷阱,大郎,是陷阱……”我心中仿佛掀起滔天巨浪,父亲是裴家大房长子,阿娘唤他“大郎”,如今阿娘说是“陷阱”,还有什么事相关,不过是裴家的灭门之罪罢了!
父亲只是一介文人,作诗方面颇有些才华,因诗体密丽整饬,内容清雅自然,曾一时闻名鹤都,甚至被称为“裴体”。但进士及第的父亲除了作诗,其余便没了长处,对于官场风云变幻,更是极其迟钝,有时甚至需要阿娘出谋划策。有时她语气急了些,在官场唯唯诺诺的父亲却变得暴戾,口中说道“尽失妇德”,伸手便是照阿娘脸上扇去。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又古板顽固的文人,莫名牵涉到了蓬莱政变中去,继而因连坐获灭门之罪。我预料此事有蹊跷,但等我想与父亲沟通之时,却为时已晚。
元鹤三年七夕佳节,北衙禁卫军包围了裴府,父亲还在怔愣之时,陛下身边的杨内侍已然踏过裴府大门。我恍惚走出了幽兰院,手被阿娘狠狠抓着,模糊跨过些许门槛之后,还未调整好气息便被迫扑通跪在了微凉的石板上,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只听开头“门下”二字,中间絮絮叨叨几句,都是贬义之语,什么“大不敬”、“勾结废太子”、“谋逆”,这些词本来很明白,可组在一起却十分不明白!我恍恍惚惚又听见“……故裴侍郎以及子裴瑜之一并处死,裴氏女眷贬入掖庭,沦为奴籍”,我还未字字咀嚼清楚,只见父亲与阿娘面如土灰,阿娘更是抱住身边的阿弟瑜之哭号起来,我瘫坐在地上,一行清泪不觉滑落。
元鹤三年,七月初七,夏风很温柔地拂过庭院,府外只见火树银花,光火冲天,人声喧闹,人影憧憧,但却让人觉得苍凉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