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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裴氏女 入掖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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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已是入掖庭的第三年,月亮圆了很多次,但没一次是我想要的。锦衣华食的生活早已远去,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我做了十年的官宦之女,没想到也有做宫婢得心应手的一天。弯下去的膝盖可否有笔直的一日?我不愿去想,因为那是极其痛苦的过程。
已是午夜子时,按宫中规定,我早应歇息。但父亲被斩首的场景犹在眼前,他的头颅滚到了母亲跪着的腿边,眼睛却睁着,看着我阿弟,阿弟当时很是木然,因为下一个就是他了。夜夜梦回,那种入骨的绝望仿佛如毒蛇一般侵入肺腑,不断游走,使我整夜不能安睡。不知何时开始,我已经开始惧怕夜晚来临,当所有与我同房的婢子睡下之后,我总会偷偷拿出藏在枕席下的纸卷书《论语》、《礼记》或者《诗经》打发时间,直到身体的自然困倦,随后无牵无挂地沉沉睡去。原本还有一本《左氏春秋传》在随行的箱子里,但去年阿娘生病,我为了打通与太医的关系,随手给了一位无关紧要的奴仆。我用的书还是父亲给我买的,印刷纸张用的全是闻名鹤都的砑花纸,这种纸上有隐隐约约的各式花纹,纸质如蒲苇般坚韧,遇水难破,还算有些珍藏的价值。黄白之物早已经在初次到掖庭的时候为了使我和阿娘免受无辜的折磨而全数献出给尚服局的那两位女官,至于直接管束我们的司衣,我与阿娘当时即下跪匍匐,随后摘下头上银簪、耳饰,双手呈上,活脱脱是罪奴认命的模样。
我与阿娘已经被阿耶和阿弟的血吓到麻木,一向端庄守节、大有出淤泥不染气质的阿娘也终于在她平日丝毫不给任何眼神的宫婢弯曲了脊背。我当时也学她的样子弯下了腰,匍匐在地,摆出恭顺的模样,但眼一直追随着她的表情——奇怪的是,那种屈辱的神态丝毫没有展现,反而是一种死鱼般的神情刻在了她鹤都第一美人的脸上,不,如今说是美人都是过誉了,阿娘才四十岁,发已半淋霜,引以为傲的丹凤眼也泛起褶皱,光采更是贴近深秋落木,莹润的朱唇也如旧纸。过去她被父亲折磨、舅姑折辱时,也未见如此憔悴。比起家人的身心折磨,难道究竟比他们死亡要来得好吗?我不敢问阿娘,怕她用无光灰暗的眼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怵,又想起那血色的过往。家破人亡之时,我只忧心我与阿娘未来的生活,至于父亲与阿弟,我确有悲痛,但我在裴家实在过得不怎么好,所以不如阿娘失了丈夫又死了儿子的哀伤。不过我逐渐明白,阿娘的绝望只是因为阿弟身死以及一时跌落尘埃低处,父亲与舅姑的死,占不了她悲痛的一成。
怕巡夜的发现,读书时我不敢点灯,只敢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安静地看。我是女儿,看这些并不能参加科举,更别提如父亲一样进士及第——不过眼下,裴氏已经可谓无后,我与阿娘已入奴籍,难得婚嫁——除非年满廿五,但愿我能平安活到那一天——不过阿娘怕是要老死在这深宫里了。裴氏子弟加官进爵、复兴家族实在无从谈起。我过去都不算裴家后,现在又只是一个罪奴罢了,身边的婢子同伴阿云建议我摸清宫中贵人的脾气喜好或者欲望需求,替自己找个机会离开尚服局,避免双手因常年浣衣而不断脱皮的境况,当时正属三九寒冬,阿娘的手长了冻疮,我拿了她要洗的衣物,正努力忍耐冬水的寒凉,听到这话,不禁笑了出来:阿云,你在说什么梦话?我是罪奴啊,留下一条破命已是大幸,还蹦跶什么呢?再不知节制,在贵人主上面前晃荡,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阿云看了看我,终究再未回话,只是一声叹气。
阿云是良家子,是莲州平城县大户人家的女儿,说是选拔而来。但实际上,只是她阿耶为她兄长谋取官职的一个契机。一般人家很少愿意自家女儿入宫当婢子受苦,但郡县又有固定名额,所以就有灰色暗线,当地郡守或县令私下受贿,怂恿有子女的人家为不太出色的儿子贡献出女儿,这样便可达到圆满,女儿有去处,儿子虽才华欠缺,但讨好了县令在先,所以官学考试不在话下,入州复试,乃至成为举子,为来日进士及第准备,光耀门楣指日可待。这样的回报足以使不少人家踏破县衙的门槛。
我曾问阿云她兄长现今如何,是否已经成为举子,来日进鹤都考取进士?阿云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阿耶阿娘已经很久未传信来,所以她什么也不知道。从始至终,她仿佛一个为他人服务的踏板,一条捷径,一个通行玉牌,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心里泛起怜悯,却又很快消退——我又何尝不是被人怜悯之人,低贱之人相互怜悯,命运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只会觉得彼此更加可怜。
阿云擅于女儿家之事,刺绣不在话下,在我初到掖庭之时,她曾用给贵主们制衣剩下的边角料做了一个荷包,上面刺了一个“愉“字,赠予我,聊以慰藉。我姓裴,名言乐,字曰愉。女子本是没有字的,但我出生之前,母亲到寺庙求签,得“兰化紫府”一签,解为“贵子本是云间鹤,落成宰相衙,此生贵不可言。”母亲和父亲信以为真,觉得此胎必为儿郎,毕竟女儿哪来的仕途呢?祖父听闻也甚为心悦,觉得我的出生必使家族更加清贵,于是当即决定待我二十及冠之时,取字为“曰瑜“,名为“兰之”。谁知我生为女儿,使整个家族大失所望,母亲一度伤心绝望,大有向父亲舅姑谢罪之举。祖父与父亲沉默许久,最后改为“言乐“,字本应废弃,但祖父与父亲实在珍爱,所以还是勉强作我闺名,但“瑜”之一字太过英气,不利于女儿,而我名为“言乐”,字与名一般相互联系,所以祖父干脆改为“愉”,这样“言乐”与“曰愉”恰好互相解释。父亲常与母亲言,女儿家本就是取悦人的,“言乐”与“曰愉”真是妙哉!母亲深以为然。
可惜我生性缄默,不爱与人欢笑,真是糟蹋了这个名字。我从小就不擅女工,因我实在无端坐一日重复手中动作的耐心;琴棋书画虽样样都通,但最爱的只是书。看书之时,不必与活人言语,不必看着活人面像,唯有自己自在安静。也只有此时,我才可避开母亲的训导,父亲的暗讽,阿弟的哭闹,以及家里的无限纷扰。
祖母和母亲对我使极其严苛的,十岁家族灭门之前,我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幽兰院,更从未见过裴府以外的世界。阿弟五六岁便玩遍了鹤都,街巷里弄的旅馆当行,饭馆衣铺,甚至秦楼楚馆,他都叫得出名字。而我连家里常吃的桂花糕来自于什么点心铺都不甚了解,还是阿弟六岁生辰之时,父亲带他外出买生辰礼,阿弟经过一铺子,闻熟悉的香味,执意要进,父亲奈何不了他,便进去随手买了一包点心——这包点心,就是家里常吃的桂花糕,也是我最喜欢的点心。阿弟归家之后,找到我,对我耳语道:“阿姐,你知道这是哪家的点心吗?名字可好听了,叫云鹤斋,与阿姐你之前的命签很是相合。说不定这就是你喜欢它的原因。”我一时怔愣,不过很快挤出一个微笑:“命签这种东西大都子虚乌有,大丈夫岂能已虚无为则,遇事当自行决断。”阿弟闻言顿时朝我白了一眼:“阿姐倒是跟阿耶一样爱说教,无趣得很。”
在白茫茫月光之下,我想起阿弟的言语笑貌,心中痛楚万分,再看书上“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只觉得苍白可笑,遂及合上书,含泪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