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路》牧玖风

12、决心II

　　初夏的加州，天气已经有些热。
　　车窗中漏进来的风里有汽油的味道。

　　吃完晚饭回家的路上，正在开车的莎朗关上了车窗：“最近我接到了一份新的工作，百老汇请我去演舞台剧，下周就要出发。”
　　哦？...这个艾琳知道...金苹果嘛...
　　“你怎么想的？跟我一起去纽约还是留在这里等我回来？”莎朗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你一个人在家的话我让兰达住过来照顾你？”
　　“我跟你一起去！”艾琳急忙说道，生怕这个人一个不注意就扔下自己不管了。纽约可是莎朗的大本营，这一去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她当然要跟着。
　　莎朗耸了耸肩，侧头笑了笑：“那么我们就搬家吧。事先说好，到了纽约我会更忙的，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顾不上你。”

　　回家后艾琳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虽然莎朗说过搬家的事情不用自己操心，但是自己电脑、书籍之类的东西还是得整理一下。
　　纽约啊...
　　繁华的大都市、脏乱的街道、摇晃的地铁...
　　艾琳陷入了回忆。上辈子作为林千的时候曾经在纽约大学读过一段时间的书，对曼哈顿岛非常熟悉，前前后后作为游客也有去过纽约好几次。怎么说呢，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对纽约比对洛杉矶更为了解。

　　艾琳早就知道自己应该会搬到那里去。
　　当初初遇莎朗的时候自己就疑惑过怎么会在洛杉矶遇见她，后来想起她好莱坞女星的身份才释然了。只是她没有想到两人离开的会这么突然，一时间竟还有点舍不得洛杉矶的阳光。
　　难道是组织最近有什么动向...？
　　莎朗说她会很忙，应该不仅是指舞台剧排练吧...

　　莎朗如果知道艾琳在想什么一定会吓一跳。
　　不过就像她猜测的那样，随着组织越来越壮大，最近美国分部会有一次大的权利架构的调整；作为美国分部除了研究部之外的总负责人，行动部之前一直是贝尔摩德手底下的一个部门，但是随着人员、任务的增多，现在它被独立了出来由白兰地单独负责，而自己则专心负责情报部门。
　　介于之前...
　　单纯从结果来看自己是被削权了，不过情报部门向来掌握真正的核心秘密和权利，可以大幅减少自己出外勤、也乐得清闲，莎朗对此接受良好。

　　一周后，两人在曼哈顿岛上莎朗的豪华公寓重新安顿了下来。
　　排练舞台剧必然是忙碌的，莎朗经常夜不归宿、第二天上午才从外面回来，和艾琳打个招呼就很快回到房间补眠。在艾琳偶尔能见到对方的白天，戴着眼镜的莎朗总是边喝酒边在书房看着电脑或者文件--看上去也并不全是台词本。
　　艾琳知道她肯定很累，因为有两次莎朗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连自己靠近都没有发觉。她几次提醒对方注意身体好好休息，但是莎朗只是拍拍自己的头说不累。
　　艾琳的心隐隐作痛，她都不知道莎朗原来是个工作狂？没办法，艾琳唯一能做的只有想办法做了很多好吃的放在冰箱里以供对方随时补充体力。

　　三个月后是《金苹果》的初舞台。伴随着音乐响起，金发的美人穿着宫廷装登场。
　　艾琳有幸坐在了台下第一排离舞台最近的位置--莎朗给她留的特别座。
　　莎朗的脸在灯光的照耀下愈发璀璨夺目，从光中走来的她是名副其实的女神。在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心折之人，不会再有第二位。艾琳目不转睛地观看剧目，只恨自己不能全程录像。
　　陶醉在盛世美颜里不觉时间流逝，众演员登台谢幕时艾琳只觉得意犹未尽，趁灯光还没亮起，她冲向了后台。一路灵巧地穿过人群，艾琳赶在莎朗回休息室的路上截住了对方，在一众送花的人中间将一个刻着字的金苹果交到了诧异的莎朗手中。
　　她不会错过任何刷好感的机会。

　　艾琳冲莎朗狡黠地眨了眨眼之后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溜了。
　　“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怎么跑到后台来的？”身旁的演员疑惑地问道，“是你认识的吗？莎朗？”
　　“可能是我的小粉丝吧。”莎朗将怀里的花束交给对方。
　　艾琳以前就和自己约定过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和自己的关系，因为她不想给自己添麻烦。莎朗也乐意保持低调，省的八卦记者整天盯着自己。不过也不知道这位小粉丝错过了那么多跟着自己出入片场的机会会不会遗憾。
　　莎朗打量着手中的金苹果，应该是手工雕刻的，做工略显粗糙，并不是剧场的周边产品。
　　她将苹果翻到刻了字的一面：“To my one and only fair lady.”（致我唯一的美人。）

　　这小姑娘...还真是一如既往。
　　她闭眼笑了笑，捏着金苹果朝休息室走去。

　　---------

　　时间比想象中过的更快。

　　艾琳10岁生日的时候，两人没有庆祝。
　　莎朗特地带着她飞回洛杉矶，给艾琳父母的墓碑前摆上了一束鲜花。
　　在冬日的寒风中，艾琳摸索着墓碑上的刻字，心中有些异样。
　　她之前本来想为父母报仇、搞垮对手公司，但是在她查找资料的时候发现老板布莱恩已经在一年前身亡，而公司也早就解散了...
　　能做到这些的，除了在自己身边一身黑色西装套裙的人，不做他想。

　　回到纽约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样。
　　艾琳每天的生活平静单调，就像这落地窗前的城市夜景一如既往的漂亮，但她最近总是非常不踏实。
　　莎朗和剧团签了两年的合约，一直在跟着剧团演出。舞台剧开演后，因为有轮换的演员，她反倒不用天天待在剧团。不过就算没有剧团的工作，艾琳还是经常见不到对方。
　　沉默地看着莎朗又一次穿着一身黑衣出了门，她握紧了拳头。
　　莎朗神色平常，从来不解释自己出门去做什么，只是叮嘱自己好好看家。

　　如果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她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艾琳为这个黑衣的频次颇觉心惊。
　　莎朗最近应该参与了不少组织的行动...她明显感觉对方最近经常情绪不高。金发美人身上本来被加州阳光浸润的温暖明媚的颜色，都随着纽约的丰富夜生活变成了冬日的肃杀。
　　她很想问问莎朗在做什么，但是看着自己小孩的外表--漂亮可爱但是非常脆弱--她非常沮丧的发现自己知道了也没用。
　　因此她也总是会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催眠自己对方只是有演员的工作、什么也不会发生。

　　艾琳不太知道莎朗具体是怎么安排自己的身份的，但她清楚对方目前都完全没有让自己加入组织的意思。这段时间里自己从未接触到那个黑暗的世界，她知道这有多么难得。
　　那是莎朗对自己的保护。
　　这也让艾琳非常犹豫。要跟莎朗摊牌吗？要加入组织吗？
　　自己都不是卧底，一旦加入组织可就直接变黑，再无可能洗白了。自己前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要怎么才能在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活下来？如果自己都深陷泥潭的话，怎么才能将她拉出来呢？

　　艾琳心中有很多的挣扎，但她没有人可以商量，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她曾经觉得自己可能可以接受普通的生活、做一个有钱的大小姐、继承父亲的公司...
　　但一直以来眼睁睁看着莎朗行走在另一个世界、自己却无法参与，实在是一种折磨。如果不接触黑暗的代价是她和莎朗的关系无法更进一步，艾琳绝不会甘心。
　　欺骗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一丝残余的理智阻止她不管不顾的迈出那一步。

　　半夜三点，艾琳被关门的声音惊醒。
　　外面有人走动的沉重脚步声...莎朗走路的声音从来都很轻。那是谁在外面？
　　她愣了一下之后，从床上爬起来四处扫视房间，拿起了桌上的美工刀作为防身的工具。随即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了门上。外面传来了模糊的对话声：
　　“你可以走了。”
　　“...确定不要帮忙吗？”
　　“不用。”
　　随后那个陌生的脚步再一次从门前经过，片刻后艾琳听到了关门声。

　　一片黑暗中，艾琳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背靠在门边静静等待了五分钟，最终还是咬牙悄悄打开了房门。
　　昏暗的走廊上一片寂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在地上形成一道橙黄的印记。
　　艾琳左右看了看，握紧了手中的美工刀、踮着脚往莎朗的房间走去。房间里面传来了瓶罐碰撞的轻响，她走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明亮的灯光，她很快和坐在床尾凳上莎朗四目相对。

　　“......”
　　艾琳没见过这个样子的莎朗，一时有些怔愣。
　　金发女人显然很意外，挑起了眉毛看着自己。她只穿着黑色的吊带背心，外套和裙子都被扔在了地上，金色的短发有些许凌乱，从不离身的圆框眼镜也不在。
　　但是这些并不是重点，艾琳的目光下移：她一条腿屈起踩在凳子上，另一边的大腿上是刚拆开的绷带、一道长长的刀伤和还没擦干净的血迹。
　　名为理智的弦一瞬间崩断。
　　艾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本能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莎朗没想到这个点艾琳居然会醒着，看着小姑娘手里的美工刀，她猜测是刚刚手下关门的声音太响吵醒了对方。
　　家里多了个人就是这点比较麻烦...还好她已经把枪收起来了，不然还不太好解释。
　　艾琳的神情让莎朗莫名有些心虚--之前自己只是在书房小憩就让艾琳十分担忧，现在居然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口...其实今天自己本来可以不用受伤的，但是目标人物身边有个难缠的保镖，明明已经被药迷晕了，但没想到对方昏过去之前还给了自己一匕首...
　　虽然对她来说只是小伤而已，但莎朗不确定艾琳的承受能力。在心里啧了一声，她一边解释，一边熟练地快速包扎起来：“不小心被舞台的道具划伤了，没什么事，包扎一下就好。”

　　艾琳沉默的看着莎朗包扎伤口，目光扫过一旁桌子上的碘酒、纱布、剪刀...还有威士忌瓶子。
　　还有莎朗这敷衍的理由...
　　她喉咙有些发紧，有些生气又有些害怕。吸了一口气，她走到对方身边轻轻问道：“疼吗？”
　　“...”莎朗沉默了一下。疼自然是疼的，不过她很习惯疼痛，这种程度完全可以忍受。绷带绑好之后看不出来伤口本来狰狞的样子，看起来没那么可怕了。她站起来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眼镜戴上，又恢复了往日从容的样子：“我真的没事亲爱的，不用担心。很晚了我送你回房间去睡觉吧？”

　　看到莎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艾琳瞳孔地震，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你别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这人怎么这么能逞强？那伤口看着就不浅，多走几步路又裂开了怎么办？
　　但她不忍心对女神发火...
　　在眼泪模糊双眼之前，艾琳只是重重捏了一下莎朗的手，转身走出她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后，眼泪再也撑不住，在黑暗中顺着脸颊滑落，很快染湿了睡裙。艾琳跑到床上，将头埋在枕头里，咬着牙没有发出抽噎声。
　　心痛之后，涌上来的是层层的无力感，变强的渴望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为强烈。

　　她抬起头，绿色的猫眼在黑暗中闪着光。
　　哪怕代价是弄脏自己的羽毛，她也需要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