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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地又见故人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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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冉回房间换了一条米色裙子,考虑到室外温度,还是加上了一件墨绿外套。稍作整理后下楼,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红色敞篷跑车里的岑轲。他见到向冉,立刻下车,绅士地为向冉拉开车门。
“顾云声呢?”向冉坐进副驾驶的位置,系上安全带。
“他有个实验,晚上要在图书馆通宵,未经你允许强行把你的三明治带走了。”岑轲回答着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却不见回应。
向冉看向岑轲,他有些懊恼地看着表盘:“好像……没油了。”
向冉惊讶:“你的车没油了,你会不知道?”
“我又不经常开这辆车,不知道这辆车会没油。”岑轲一脸真诚。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是家住在森林里,而是家中有森林吧。
“岑轲啊,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爸爸是开飞机的?”向冉问。
岑轲有些惊讶:“你爸爸是飞行员?”
“对啊,你看,我爸在天上飞呢,我给你叫一声看看啊。”向冉抬头,对着天空中的飞机大喊一声:“爸!”
“哎哟,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经常这样对着天空喊向冉爸,不知道我爸听不见。”看着岑轲一脸迷惑的样子,向冉装出一脸诚恳。
岑轲这才反应过来,向冉在嘲讽他。他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气呼呼地喊出向冉的名字:“向冉!”
“好啦好啦,逗你呢。不过,岑轲,你这炫富也未免太过了吧,都一点不考虑我这底层劳动人民的自尊心。”向冉把安全带解开,下车,“就近找个地方随便吃点吧,就当带我熟悉熟悉环境。”
岑轲仍坐着,似是依旧在生向冉的气。岑轲的好家境向冉是见识过的,当时他梳着小油头,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和向冉道别后走到了街边的一辆劳斯莱斯旁边,一个身着西装的成年男子为他开门,喊他“少爷”。社会的贫富差距之大对向冉造成的震撼在向冉幼小的心灵里从此扎根。岑轲转学离开后,他便变成了向冉和朋友茶余饭后口中的富公子代表,如今能再遇见,不抓住机会揶揄一番,反倒觉得可惜。
“岑轲,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快下车,我都饿了。”向冉再次示好无果后,有些不悦,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走开,你不要碰我的翅膀!”岑轲一本正经地说。
向冉头顶三根黑线:“那我自己去吃饭了。”
他们的房子对面是一个公园。六月时英国天黑得晚,临近傍晚,仍如白昼,有不少人在长椅上喂鸽子。鸽子们白白胖胖,闲庭信步。两分钟后,见岑轲还没有动静,向冉的耐心耗到极致,摇摇头准备走,岑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你要帮我开车门。”
向冉忍住笑,转身帮岑轲打开车门,弯腰示好:“岑少爷,请下车。”
岑轲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向冉身边。向冉帮他将车门关上:“车停这里可以吗?”
“可以的。晚一点我让人来把车移走。”岑轲问向冉,“你想吃什么?”
“看见什么吃什么。”向冉回答。
岑轲想了想,有些为难:“英国这里吧……鸽子是不能吃的。”
向冉大大翻了一个白眼:“谁要吃鸽子啊!找个餐馆有这么难吗!”向冉近乎咆哮,曾经的熟悉感再次回到他们之间。
岑轲立刻点头,拔腿向前走,向冉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走了几步,岑轲感觉到异样,回头问向冉:“你离我这么远干什么?”
“您的翅膀太大了,我怕碰到您的翅膀。”向冉故作为难地说。
“向冉同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岑轲懊悔道。向冉这才高兴地跟上去。岑轲于向冉,不止是曾经的朋友,还是一度的战友。他曾经无比坚定地站在向冉身边,告诉向冉,向冉的坚持是有意义的。因此,向冉对于他总是能多几分任性,以轻松语气打败初到异国的疏离感。
只是,于万千人中幸得重逢的喜悦与错综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与岑轲的眉眼俱笑相比,向冉的笑容略有疲态。
他们在一家西班牙餐厅落座,在门口的侍者似乎与岑轲很是熟络,与岑轲用西班牙语寒暄后,将菜单递给他们,并没有做推荐与介绍。
向冉打开菜单的那一刻,彻底傻眼。雅思8分的成绩在向冉看菜单时毫无用武之地,奇形怪状的长单词让向冉感到人生艰难。向冉将菜单放下,盯着岑轲,岑轲迅速会意,笑:“你口味和高中时期有没有两样?我帮你点餐?”
向冉迅速配合地点头:“没变化,你帮我点吧,感激不尽。”
岑轲又问:“喝什么酒?”
“我不喝酒,喝水就好了。”向冉摇头。
一位侍者恰好看到岑轲欲点餐的神情,主动走过来。岑轲轻车熟路般点好了食物,举止优雅,让坐在对面的向冉啧啧称奇。
“英国难道真有这种魔力,所有可爱的圆滚滚都会变成白衣少年?”向冉不可置信,“岑轲,你会说西班牙语?”
“修过这门课,稍微会一点皮毛而已。”岑轲的谦虚让向冉意识到之前不合时宜的玩笑的错误之处。向冉想到自己大学时期的不学无术,只觉惭愧:“我大学的时候也修过西班牙语,现在除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全部还给老师了。”
岑轲以为向冉因此而自卑,突然认真地说:“向冉,你很聪明,只要你愿意认真学,没有什么是你学不会的。”
向冉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励吓了一跳,岑轲因为生活在一个非常好的环境里,一直被保护着,才能始终保持着一往无前的天真。向冉又想到万里晴,能对一个陌生人如此热情,只怕也是相同原因。原生家庭对性格的影响可见一斑。
以免岑轲再次长篇大论下去,向冉赶忙转变话题:“你怎么不在家里住着,反而和顾云声一起租房子住?”
“我高中毕业后就自己搬出来住了。顾云声是我大学同学,他租住的房子水电最近出了问题,英国这里检修特别慢,都报修一个月了,还是没有修好,所以昨天就暂时搬到我这里来住了。”岑轲如同一个乖巧的小孩,事无巨细地回答着向冉的问题,说着又试探着看向向冉,“我家在海德公园旁边,每周末我都会回家吃饭,你如果愿意,这周末一起去我家吃饭,正好我妈也在。”
向冉完全忽略岑轲话语中的关键信息,只顾问心中所想:“那你和何药尘是不是做了三年邻居?”
岑轲点头:“何先生去巴黎前,和我说他妹妹来伦敦读研究生,会续租这个房间,我没想到会是你。”
“我才不是他的妹妹,他是我爸爸的学生。”听到何药尘用“妹妹”来定义他们的关系,向冉难掩失落。
“何先生是病理学的教授,可是你爸爸不是飞行员吗?怎么会是你爸爸的学生呢?”岑轲又是一副求知的态度。
向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爸爸是医生,何药尘做过我爸爸的实习生。”
岑轲这才不好意思地笑:“向冉,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说的话我都不知道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是你太好骗了。”向冉摇摇头,“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帝国理工难道对学生的智商没有要求的吗?”
侍者端上菜肴,向冉和岑轲用英文说了感谢,继续他们的对话。岑轲的眼里有惊喜:“你知道我在帝国理工读书?”
“你被录取时给我□□号上留了那么多言,想不知道很难。”向冉拿起刀叉。
“那你为什么不回复我?”岑轲追问。
向冉笑笑,轻描淡写地回答:“我这个人呢,思想境界不高,看到你拿到帝国理工的录取,那叫一个嫉妒啊,当然不可能回复你啦。”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你说什么我都只有相信的份。”岑轲明显不相信向冉的说辞,拿过向冉放在桌上的手机。
向冉手中握着刀叉,没来得及阻拦:“岑轲,你干吗?”
“我给你下载一些在伦敦常用的手机软件。”岑轲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向冉手机的密码:“你的密码可以再简单一点吗?永远的四个零。”
“那你的密码呢?除了生日数字还能有什么?”向冉不服气地说。
岑轲顿了两秒,脸上居然显现一丝红晕。
向冉不再理会岑轲,专心吃起食物来。岑轲点餐能力着实一流,完全符合向冉的口味,能从高中时期向冉带他吃过的一餐牛肉面类比到高档西班牙餐厅的美食,实在不可谓不是天赋异禀。
酒足饭饱,向冉想买单时,侍者告诉向冉岑轲已经提前付过了。岑轲按照向冉之前的提议带向冉在附近逛了逛,那介绍模样与导游只差一个挥舞着的小旗子。
临回家前,他们一起去了一趟超市。超市的保安见到岑轲,显得十分热情,二人用英语打了声招呼,对方目光落在向冉身上,与向冉问好。向冉立刻礼貌回应,对方问:“你也是中国人吗?”
向冉点头:“是的。”
对方更加愉悦:“我是巴基斯坦人!”
中巴友谊,诚不欺向冉。
岑轲拉着向冉到购物区,将食材放入购物车中,向冉在旁问:“岑轲,你不会还会巴基斯坦语吧?”
“你想什么呢?”岑轲笑,“明天来我这吃饭吧。”
“行啊。不过提前说好,我是十指连掌星人。”向冉愉快答应。
岑轲疑惑:“什么是十指连掌星人?”
“就是完全没有劳动能力。我爸工作忙,常年不在家,我能长这么大,一大半的功劳归结于楼下的小餐馆。”向冉解释。
岑轲不忍:“那我明天给你加个荷包蛋。”
“诶?这个半价诶!买!”向冉火速把一袋橙子放入了购物车。
岑轲再次疑惑:“半价为什么就一定要买?”
“你想啊,一件物品打五折,便宜了一半,向冉用便宜的一半买了这件物品,那不就相当于没花钱吗?”向冉有理有据。
岑轲无奈,摇摇头:“向冉,你总是有这个本事,似乎说什么都有道理。”
不知不觉中,购物车里已经堆了不少物品。结账后,岑轲本想一人提着物品,在向冉的坚持下,才一人提着塑料袋的一边,分担重量,并排走着。
“向冉,伦敦大学学院九月才开学,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岑轲问。
向冉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下才说:“不是说了吗?在国内混不下去了。”
单细胞生物岑轲没有听出向冉的言外之意,他只是高兴:“来伦敦好啊,来伦敦我们才可以见面。向冉,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说不可以你以后也会想方设法问我的。”向冉受不了这种客套的你来向冉往。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岑轲问,语气带有些许期待。
向冉奇怪地看向岑轲,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已经结婚了,孩子都有一个了,要不是婆婆对我不好,我也不会大老远跑到伦敦来。”
岑轲大惊:“你……你结婚了?”
向冉哈哈大笑:“岑轲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啊,我大学天天都和杨周曼在一起厮混,哪有空去认识男生啊。又是念中文系,一百多人中男生只有个位数,我去哪里找男朋友啊?”
“向冉,你能不能不要再逗我了。”岑轲眉毛皱了皱。
“那你呢,岑少爷?”向冉乐不可支,回问道。
岑轲坦诚相告:“我有过一个女朋友,叫瑞贝卡,我们在一起两个月,毕业的时候我们分手了。”
“毕业分手季,原来国外也一样。”向冉把手放在岑轲肩膀上端,在空气中稍稍晃动,“摸摸你的翅膀,安慰安慰你。”听闻岑轲曾经交过女朋友,向冉的内心不知为何居然有些许苦涩,只好归结为自己的嫉妒心作祟,岑轲本就值得女生倾心。
“我上周参加了她的婚礼,希望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岑轲的语气里洋溢着满满的祝福。
向冉不禁高看岑轲一眼,君子断交,不出恶言,只有最下流的男人才说女人是非:“那你前女友也真够有效率的,和你分手不到两个月,就有未婚夫了。”
岑轲笑笑,没再多说。向冉与他在家门口分开,互道晚安。
向冉关上门,换上拖鞋,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何药尘的气息,拿出口袋中的手机,果不其然,何药尘发来了微信信息。
“是否安全到达?”言简意赅。
向冉回复:“很平安,你还回伦敦吗?我希望你能回伦敦!”一行字,打了又删,反反复复,耗费了半个小时,这条微信才发出去。
何药尘的微信头像是他和梁婉仪一起养过的一只名叫石头的英国短毛猫的照片。如果说向冉尚能与这张照片产生联系的话,那便是石头玩耍的小铃铛是从向冉送给何药尘的钥匙扣上扯下来的。
出乎意料地,何药尘很快回复:“早些休息。”
没有回答,何药尘没有给向冉答案。向冉回复一个笑脸,微信不显示信息是否已读,向冉直接坐在地板上,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十分钟后,没有再亮起。
向冉习惯性地自我安慰,站起身,拿着睡衣走进浴室。何药尘何其细心,临走之前已把所有日常用品一一准备齐全。向冉好好地泡了一个澡,回复岑轲的晚安信息后,在夜色中沉沉睡去。
不料,凌晨三点时,向冉却被窗外的动静吵醒。
向冉警惕地站了起来,将手机声音调到最小,拨打岑轲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向冉又在手机中输入报警电话,以备不时之需。握紧手机,确认自己已经锁好窗户后,小心翼翼走到窗户旁,正在思忖应对方法,突然有人猛拍向冉的窗户:“顾云声,你这个混蛋,给向冉出来!”
向冉一惊,这不是万里晴的声音吗?
向冉立刻拉开窗帘,发现万里晴正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抓着窗户外的栏杆。
“向冉?”万里晴看到向冉也难掩惊讶,转即愤怒:“顾云声是不是在里面?”
“顾云声住在隔壁,你弄错了。”向冉赶忙解释道,“你怎么爬墙啊,多危险啊!”
万里晴狐疑地看了一眼向冉的身后,确认房间里没有顾云声后,对向冉说:“他住你隔壁是吧,那你给我找一个榔头,要把他家的玻璃砸开。我倒是要看看,他背着我这次又藏了谁?”
向冉彻底呆住,这还是她在飞机上遇见的那个富家小姐吗?
考虑到安全隐患,向冉立刻拒绝:“你还是先进来吧,实在是太危险了。”
万里晴想了想:“也行,我也需要再补个妆。”
向冉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将万里晴拉了进来。
当万里晴站在向冉的面前,向冉更加惊讶,眼前的万里晴穿着一条包臀短裙,为了防止走光,她用透明胶带将裙子末端贴在腿上。万里晴的妆容精致,在向冉看来完全没有补妆的必要。
万里晴拍了拍手:“你们这楼还可以,不算难爬。”
向冉把窗户重新锁上,不敢相信:“你徒手爬到四楼?”
万里晴点点头:“顾云声那混蛋说他晚上会在图书馆,可是我半小时前定位到他的手机在这里,所以我化了个妆就来了。”
向冉立刻心领神会,抓小三这种事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比美大赛。化妆就是必备武器,长得比小三漂亮,那么局势上就赢了一大半。
想到白天见到的顾云声,确实如万里晴所说,外表极其吸引女生。但是若是能找到万里晴这样美丽的女朋友,想来顾云声也没理由去寻他人,何况顾云声还在素不相识的向冉的面前提到自己有女朋友的事情。向冉正想着,手机铃声响起,是岑轲。
他的声音很紧张:“向冉,怎么了?”
向冉长吸一口气:“我没事,顾云声的女朋友来了。”
电话对面传来顾云声的尖叫声:“什么?万里晴来了!”
凌晨三点多的伦敦,天色已经慢慢亮起,不到四个小时的黑夜,提前昭告了这个夜晚的不眠信息。
与向冉之前在国内小打小闹的二十年相比,伦敦的生活,因为岑轲、顾云声和万里晴,而有了全新的改变。向冉的生活轨迹,完全不受控地向前延展,提醒着向冉,前事难料,往事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