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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疯的不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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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久凝坐于床榻边,思忖着。他这样的伤,至少也得脱个半光,但对方是男子……
算了!
心下一横,她伸手去剥他破脏的衣裳。有些伤口连着血粘于肌理之上,一时间难以除去。
江久凝尽量轻力扯去的时候,明显感受到身下人呼吸一滞,见苏允澈惨白的脸上汗珠细密,极力忍着入骨的痛意。
“你忍忍,我尽量快些。”
眼前真是具悦目的躯体,虽血痕累累,但仍可淅见那深陷的锁骨,白皙的肤色,漂亮的肌理,劲瘦的腰身……
!
心下一热,江久凝想给自己一巴掌,医德呢?!
苏允澈见良久无声,似乎察觉到她的恍神,轻蔑地笑:“怎么不动了?看傻了?”
“无事,你多虑了。”她强装镇定,手下动作极快地处理伤口。
身下人显然不信,唇角弧度更甚。
江久凝心下不快,像是被什么溺住一般,不上不下。
“只是,公子美色当前,小女子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之人,自然是心池失神。”
她脸不红,心不跳,一语惊人。
“你?!”苏允澈竟然一时间被噎住,不知作何反应。
“不知羞赧!”他惊诧之后,如玉耳廊蒙上一片浅晕。
江久凝见反势成功,大快人心,手下的动作愈发轻快了。
“我没什么衣裳,这是父亲平日里不太穿的,你先将就一下。”
江久凝手中一件玄色布衣替他穿上,缓道。
“你是什么女子,为何与父居于这山上?”
“你又是什么男子,为何无故遭刺杀逃难于此?”
他步步紧逼,要问实情;她灵活应机,难以接近。
最终二人都放弃了打听对方身份,苏允澈长密睫羽低垂,低声调笑:“阿凝倒是格外见外呢。”
江久凝一愣,眉间几许不自在。
他竟真唤她阿凝,这名字只是一时之间为应付他的问句随心而取,从未有人这样唤过她。
无人再言语,只余清浅的呼吸声。药效发作,苏允澈再度睡去。江久凝出门,总算有些时间研究医书了。
除了离魂散解药,她早前就开始研制可滋补养身的快剂,一心盼着卧床不起的父亲身体好起来。
她坐于小厅桌前,面前医书成积,大至有二十余本。翻开《草纲学术》,她垂目细细查找起来,皓若兰泉的明眸光亮浅浅。
离魂散乃是皇家密制毒药,险少有人知晓,当年江家盛极一时时专为皇家研制药品。这苏允澈究竟是有多倒霉,竟与皇室结下愁怨,等等……
他难不成莫非普通人?
江久凝很快又否认了这个想法,若是与皇家有恩怨,还需这般废尽心机刺杀?皇帝随意扯个理由,便是难逃一死。再者他又自称鄙人……
解药需三味调剂,现还缺最后一味,是琉璃草上的内精,此物极难获取。需在丹炉中火下每日炼取一个时辰,炼取七日。火侯大小极难控制,一不留神便会前功尽弃。
给江远道又递送了些水,她便复又坐回厅桌前,疲倦交加,她竟不觉伏于桌案沉沉睡去。
浮云朝露间,大半个下午转瞬须臾。
江久凝睁眼时,竟已近黄昏。她慌然起身,推门入室,见卧于榻上的苏允澈双眸紧闭,唇色青白,全身皆不住颤抖。
江久凝用一湿布敷于他额上,一探脸颊——滚烫。
及快调好一剂压制药,谁料苏允澈昏沉间不喝胡乱中打翻,汁水泼散一地。
江久凝几乎无计可施,只得再度去调一剂,耐着性子一点点哄着,到最后忍不住低喝:“苏允澈,你清醒点!想活命就给我赶紧喝。”
“滚开!”他神识不清,暴戾的怒喝,狠力将她推开。神情阴郁,大口喘息。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疯狂的抵制,无声的压抑。
江久凝是真真想先把他完全弄晕了再直接强灌下去。
倏地瞧见他原来衣上挂着的玉佩,上面已布满尘灰。她将之取下来,手中物块质地极佳,冰凉入骨,定非凡物。
她飞快跑去水盆中清洗,色泽是澄澈若空的碧绿浅蓝,上面赫然刻有“忆安”二字。这玉似是还经过特殊处置,鼻尖轻嗅竟有一股泌凉的香气,整个人都清明起来。
江久凝似是寻到了救命药草般,心下一动,复奔回房内。
“苏允澈,这玉你可还认得?”她将玉递至他手前。
苏允澈本癫狂的神色在那抹冰凉入手时转为了茫然,他清修的手指不住地在文络上抚摸着。
他那双眼明明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江久凝却恍惚瞧见了温柔。
“把药喝了。”她将药递去。
苏允澈怔怔地接过,手无意识的将玉佩攥紧。
“乖,”她缓缓诱哄“没人会抢你的的,先把药喝了。”
终是把人给安抚好了,天色渐晚,她将木门闩好,煮了一锅清粥给父亲送去。
“凝儿啊,刚刚听见你所说那少年怒喝之声,可是中毒至深啊。”江远道忧忧地看着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父亲所言极是,女儿谨记,莫要担心。”江久凝没有把离魂散的事告知江远道,怕他又忧心伤身。
她又舀了两碗粥入房,苏允澈不知是否神识恢复,服了药后房内安静见针。
她倦怠不堪,坐于榻前,徐徐饮着粥。窗外斜阳璀璨,映亮了这难得的恬静时光。有风拂入,江久凝低头欲唤他吃粥,却倾然怔愣。
少年浅闭着双眼,眉目恣意舒展,唇不再那般苍白,有些了许血色,唇角自然上翘。没了讥诮,没了漠然,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明净,那样的……不真切。
多美好的一个翩翩少年郎啊。
她到底是魔怔了么,竟然不忍心叫醒他。
“苏允澈,你饿么?”她轻轻启朱唇,不自觉地靠近他。
无人应。
“苏允澈?”
密睫颤动,一双潋滟灼灼的双眸渐渐睁开。江久凝脸上莫名炙热,险些忘了,他看不见她。
江久凝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这样兵荒马乱。
“你醒了?”她恍如惊醒梦中,隔开些距离。
“我是不是又发疯了?”他自嘲般开口,话中似有望不到头的忧愁。
江久凝攥攥裙角,轻轻地笑:“是啊。”既而垂头,“还疯的不清。”
待他将粥也喝完,她收拾碗筷,将父亲的碗一并洗了。然后坐于丹炉前,细致炼烤了一个时辰。
夜暮深沉,她点一盏烛灯,星光漫漫,月出山头。
怕他再毒发难抑,她回到房中,准备再守几时。奈何疲累入骨,她手撑着头,不住地打着磕睡,终是敌不过睡意铺天,伏于榻边徐徐入眠。
天光破晓,苏允澈咳嗽着醒来,他望一望周遭,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缕明光悄悄潜入他的视线,空虚的寂寥,绝望的挣扎再度缠上他。握一握手边玉,他轻吁口气。
将手探出被子,冰凉的指节竟触到一片温意。
是一只细腻如玉的纤手。
他呼吸一滞,手又摸索一阵,手间如瀑墨发温人心。
阿凝。
她就这般守了一夜么?
一种震撼般的暖意蔓延,凉薄的心脏从未这样的温热,跳动地这样……轻快。
江久凝今日没再下山。煮好早饭给父亲送去,嘱咐苏允澈喝药,又炼了些时琉璃草。
她已经有些时日未弹琴了,不知手是否生了。
古琴于她自己卧房里,她今日着了一袭赤裙,青丝盘起,温婉亮眼。
“苏允澈,你有什么欢喜的曲子么?”
“你会弹琴?”苏允澈些许诧然。
“怎么?不信?”江久凝看他一眼。
“可会《凭栏叹》?”他轻咳几声,神情几分光彩。
“那小女就献丑了。”她一笑,明媚了春天,窗外那株偌大桃树似开的更盛了。
琴声渐起,时而恬逸,时而狂放,启承回转间,忧愁与喜乐纷乱相错,道出了无尽的杂凉思绪。
一曲终了,听客喝掌。
“佳人佳曲,可惜我无幸一睹风姿。”他玩笑般,勾起唇,“不知阿凝,生的什么模样。”
江久凝笑了,“咯咯”声宛若风动银铃作响。
“若是想早些望见,便别再如稚童般连药都不愿喝。”
春雨淅淅沥沥,水珠拍打窗檐敲出脆响。
江久凝每日都会提前制好药放至桌案,苏允澈已无需劳烦她喂。她有时夜晚睡于他榻边,有时所幸睡于外厅桌案。
这是云梦山春分第一场大雨,江久凝闲坐于室,偶尔得兴作一两首小诗,作菜下酒,清闲度日。
已是炼药第五日了,丹炉内琉璃草色泽由苍蓝变为浅紫。
她与这世间寻常女子大有不同,她会饮酒,间或习武。这日,她醉里写诗,醒时折花,不觉已至黄昏。
她脚步不太稳地踱入房门,见床上人正斜靠在于榻边,神情悠远,令人难测。
歪了歪头:“苏允澈?”
她毫无顾忌地走上前,将桃花递于他跟前,清香扑鼻:“桃花配雪月,这花配你。”
苏允澈转头抬眼,敛声抿唇。
“再美又如何,我再难看见。”
“你不必难过,今日下雨了,雨过天晴,自是好兆头。还有两日,解药便成。”江久凝将花放于他膝上,坐在榻前。
“阿凝,你的凝字如何写?”苏允澈似是忽来兴致,漫不经心。
“东窗未白凝残月的凝。”
语毕,江久凝竟拉起他的手,指节相触,温情缱绻。她在他手心,一笔一话,写的认真。苏允澈喉头微动,心下的跃动有力而深刻。
“你可记住了?”她抬起蒙了醉意的水眸。
“记得了。”
也再难相忘了。
两日在燕声呢喃中飞逝,天色微沉,无阳光的明朗。
江久凝坐于炉前,静心凝炼草药,浅紫已淡的不见颜色。
“凝儿?!”屋内忽传来江远道急切的呼唤。
“爹?”江久凝起身,又观察了会火侯,急步踏入房室。
江远道紧紧拉住她,手中执着一封信纸,声音狠狠颤着:“那少年,你可知道姓名。”
“苏允澈。”她疑惑,茫然开口。
江远道猛的瞪大双眼,唇颤抖的更加厉害,手中信纸被捏出道道折痕。
“你怎么不告诉爹啊!!也怨我,不早些问你。”
江远道突然挣扎着起身,一下子跌落在地。
“父亲,父亲,您怎么了啊?!”江久凝慌了神,扑上前扶他。
“走,快走!今晚之前必须离开!苏家人寻了数日,寻到这儿来了。云梦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久凝怔忡,仍不明发生何事。
她扶起父亲,来不及提问与惊疑。她跑出去,快速收拾一切重要事物。医书,古琴,诗卷,碗器……
药草还有最后一刻,她一咬牙,加大火侯,睹拼这最后几秒,成了!
将药放入苏允澈桌前,回头欲走。却又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风声微凉,少年人睡着了,脸庞依旧隽逸干净如初。
离去不久,安静木屋身后嘈杂响起,数人高举火把,照亮了浓夜……
时光太匆忙,她就这样挥别了她的这段美好时光,她的桃树,她的木屋,她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