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映惊鸿》sevenseconds

1、偏要救你

　　江久凝做了一个梦。
　　暮秋时节，凛冬将至。秋叶簌簌，狂风吹拂。
　　她的少年繁华盛京，驰最狂的马；兰亭湖畔，饮最烈的酒；云梦山上，言最腻的情话；故都金陵，作最嘉的诗赋；金戈铁马中，执最深的初哀。
　　倏地惊醒梦中，她睁目起身，惊觉两行清泪挂于两颊，欲坠不坠。大口喘着气，梦与现实交替，她竟分不清白昼黑夜。昏乱间，手边茶盏“哐啷”坠下，碎落一地。
　　“小姐，您没事吧？”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灵秀的少女急急冲来，担忧的目光凝在她纤弱的身上。
　　“惊蜇，我没事，歇会儿就好了。你去睡吧，这碎片明日再清扫。”
　　江久凝撑起一个微笑，伸手拭去额间冷汗，清丽眉眼弯起，迤逦悦目。
　　惊蜇迟疑着点点头，又回头看看她，嘱咐几句，恭身退下。
　　江久凝起身，移步坐于书桌前。她探手从拒中抽出一本书来，展开扉页，一封信笺夹于其中。
　　缓缓呈开，她低眸细致抚平，青丝半垂，烛光映亮了半边侧颜。上面只有两行笔墨，字迹遒劲锋利。
　　“待我踏遍南天，碎尽灵霄，便执一壶烈酒，轻衣快马，娶你回家。”
　　唇角不自觉弯起，她抿唇凄然一笑。
　　卿能否告知我，该用多少笔墨字句，多少黄昏黎明，来将你忘记……
　　熙元九年。
　　正值三月好时节，云梦山绿意浓深，莺啼燕喃，微风将花香吹的飘来荡去。
　　江久凝在林间走走停停，素白裙角轻扬，莲步闲逸。肩上一竹篓，其间几株奇珍草药。她奉父命到山间采收药草，不觉已出屋有一上午。
　　她自知以医著称于世的江家曾辉煌过，却因人谗言与阴谋诛灭九族。大火染天的夜晚仿佛不见天明，父亲带着年幼的她九死一生，从此隐居云梦。对于再久远些的记忆不多，她几乎自幼是在云梦山长大的。原本健朗的父亲，自那次重创变故后便身体每况愈下。
　　江久凝从小跟随其父苦学医术，为给父亲解忧排难，逃难后用功更是勤奋，医琴诗舞皆不落下，加之冰雪聪明，年仅十六便是才能了得。
　　该回去做饭了，她想到父亲弱不胜衣的身体，凝起一双黛眉。
　　忽听闻溪声潺潺，通透空灵，眸间一喜。已食素了数天，她兴许可去溪边捉鲜鱼一二只，给父亲养养身子。
　　循声前行，不觉加快了脚步，她放下竹篓，将草药细致包好装入衣袖中。
　　溪边水光清浅，数只肥美鱼儿嬉戏其间，欢脱自在。江久凝明眸愈亮，手脚灵活，动作敏捷娴熟，半晌篓间便卧了两只鲜鱼，时不时挣跃几下。
　　山溪间风加剧了些，明明正午将至太阳却隐了半张脸。
　　江久凝起身整理衣装，正欲转身，猛然几声剧烈的咳嗽声穿透风声传入耳中，忽远忽近，渐明淅起来。
　　她警觉回头，溪边围着稠密的树木，四下无人。她几乎在云梦长大，极少见过除父亲以外的人。
　　“谁？”声音细软，势气却足。
　　一个模糊的身影缓慢地从林子深处蹒跚现出，江久凝瞳仁骤缩，她自幼也随父涉猎过些防身术，握紧了双手。
　　那身影走近了，视野清淅起来。长发披散，遮掩了半张脸，身形颀长，气质冷戾，步履不稳却隐约见贵气。身着的衣裳磨损深重，血迹斑斑。
　　“你没事吧？”江久凝下意识上前几步，还是迟疑着问出口。
　　那人像是才发现她的存在，伸手想触碰什么似的，跌撞着嘶哑出声：“滚，别靠近我！”
　　江久凝不退让，凭直觉判断，敛声道：“你看不见？”
　　“我说了别过来！”那人话音未落便又剧烈咳嗽起来，甚至难以稳住身形，他身上密布的伤因咳嗽被狠力牵动，一时间竟跪坐在地，却强忍着不发出半点呻吟。
　　“你负重伤，又双目近盲，我猜测是因毒所致，若不及时医疗，难逃一死。”
　　她驻足思忖，毫不畏惧，冷静分析。
　　溪声渐静，那人闻言愣半晌，拨开散乱的发，一张年轻的脸，约莫十六七年岁，竟是一副如画俊极眉眼。似是自讽：“那又如何？你又能如何？”
　　江久凝不及思虑眼前人惊世的面容，不容置宜，笃定道：“且不问你是何人，我能医你。”
　　“一将死之人罢了，你无须多事。”少年执意相拒，又抵触起来，强撑挣扎着欲起身，奈何毒伤已近入骨，又狼狈跌跪坐于地。
　　江久凝皱眉，不再等他反抗。这么倔？这人我就是救定了。
　　她解下竹蒌，上前拉他，又手以离弦之速动作几下。
　　“你？！”少年虽看不清她，却惊愕于她的直接与胆大。
　　江久凝扯了扯唇角：“我已为你点穴，免你又不要命徒劳挣扎，动了伤口。”
　　“……”少年抿了抿苍白的唇，闭上双眼，似是不想再言语。
　　“等我。”她丢下这句便拎起竹蒌向山上去。
　　好在此处离她所往之地相距不远，她极快将竹蒌的鱼与身上草药置于桌上，父亲江远道仍在闭眼假寐。
　　江久凝提裙快步又归来，探手极力将少年冰冷的双手搭于自身肩上，将之背起。重舒一口气，还好这人虽身量高却不算重，她又练过些武功，不然她可真寸步难行了。
　　少女温热的双手似春日烟火带了暖意，烈日下，林子静谧，风动，心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擦过心间，他艰涩出声：“为何救我？”
　　“医者人心，还有，看你不太顺眼。”江久凝瞥了他一眼，慎密地一步步前移。
　　“不顺眼？”少年轻嗤，这女子倒是胆大敢说。
　　“我一向看不惯不惜命之人。”她经历苦难颇多得以存活于世，尚且自在逍遥，他人又如何轻易轻生。
　　肩上倒抵是酸涩，脚下一滑，她险些失足跌下。咬牙，她奋力再次直起身子，稳住自身。
　　少年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吃力与力不从心，低哑道：“你放我下来。”
　　“不碍事，我在这山间生活多年，一身医术，还从未真正救过何人。”江久凝无心擦落额间汗珠，无暇管周身酸痛，一字一句，携刻风中。
　　二人身影渐行渐远，烈日穿透叶间缝隙，千万丈耀芒，势不可挡。
　　屋前是一株极大的桃树，盘虬卧龙，盛景佳节，大片大片粉红撒满人眼，清香浓浅氤氲于呼吸间。
　　木屋不算过大，一厅两室，具器虽简陋但大抵齐全。江久凝粗喘着气放下他，启门，缓了几时。扶他进屋，又怕惊扰江远道，刻意放轻了动劲。
　　“你且侍于此处，莫要乱动。”将他扶置自己卧室床榻，她嘱咐道。
　　少年睁开双眸，又闭上，无力地点了点头。
　　江久凝轻声步入江远道房门，替他掖好床被。江远道睁开昏黄的双眼，慰然地笑：“凝儿，你回来了？”
　　“父亲，我已寻回了好些草药，还顺道捉了鲜鱼，等我炖鱼汤予你吃。”江久凝漾开笑靥，终于有功夫抹了抹脸上的汗。
　　江远道亦笑开，慈祥地抚了抚她的衣袖。“辛苦你了，我的好女儿。”说着又轻咳几声。
　　江久凝思量几秒，轻敛表情，缓缓开口：“父亲，我在山间溪边捡到一个负伤少年，想要救他。”
　　“是何人啊？！”江远道瞬间表情骤变，紧攥住她的衣襟。
　　“女儿不知。”江久凝如实作答，低了头。
　　“哎呀，你真这是太莽撞了！我提醒过你多少遍，我们非普通人家，罪名在身，逃难在此。惹了什么是非，轻易便是死罪啊！”江远道一急又咳嗽起来。
　　“是女儿的错，父亲大可不必担心，那少年不过跟我一样年岁，加之中毒双眼近盲……女儿觉得也不应该是什么名门贵族，等将他医好便让他离去。”江久凝上前拍拍他的背，好声安抚。
　　江远道听闻此言宽慰甚多，轻叹一声：“但愿如此，随你去吧，切忌不可暴露身份。”
　　将肥美鱼肉大卸八块，勺一碗清水，极快入锅，再放入佐料盐油调味，大火闷煮几时。出锅再撒些葱蒜，雪白映翠绿，浓汤鲜香，模样倒也标致。
　　她无心吃饭，舀一碗给江远道后便自己随意食了半碗。
　　江久凝回到房里时，少年已昏睡过去，她转舒口气。素手轻探，把脉片刻，眉头越锁越深。这毒乃是离魂散，先使人意识暂失，同时侵入视神经，最终神识癫狂死去。若不在半月内救治怕是要永久彻底失明。
　　喂入一碗清水，少年干涩的唇轻颤着，须臾又猛烈咳嗽起来。
　　“我……”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嗓音喑哑的不能言语。
　　他挣扎着，双手在桌边摸索，似在寻找什么东西：“水……”
　　“别逞强，你既看不见，我来吧。”江久凝无奈扶额，端起水碗欲喂他。
　　“不必……”还未说完，一双温软的手便强硬地捏起他的下巴，凉水入喉，褪去些许难耐的不适。
　　“稍安勿躁，好生歇着。”江久凝将他按回去，“你运气好，我前些日子正巧研究着离魂散，估摸不出几日便可制出斛药，你先服些药物压制毒性。”
　　少年缄默无言，片刻轻声道：“多谢。”
　　“哼，”江久凝秀目微弯，轻笑一声“累了我这么久，还算有些良心。”
　　“把这个喝了。”她递上前一碗色泽褐稠的汤药，“可压制毒性。”
　　少年起身慢慢接过，才啜半口便墨眉一凝：“苦。”
　　江久凝觉得好笑：“怎么？你是什么养尊处优世家公子？这点苦便受不住了？”
　　“呵，你这女子，说话叫人生厌。”少年明显受了刺激，仰头一口闷下。
　　“这才叫爽快。”江久凝见一计成，心下快意。
　　“我去外头拿些东西，帮你处理伤口。”意外，竟没再听见少年的拒绝。正欲离去，忽听地身后人开口。
　　“鄙人苏允澈，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自幼生活在云梦，自是浑然不知京城的世家大族与风云人物。
　　江久凝动作一滞，垂下眸子。
　　“唤我阿凝便好。”
　　正午已过，日头不再那般强盛，鸟啼低啾，竟显出些温柔来。

作者有话说

　　是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