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生》沉绝

8、第 8 章

　　八

　　从早晨到傍晚，我都盼望着下雨，但是天空面无表情。算了，这有什么用呢？即便如愿，我也躲不了多久，曼玉将会站在雨中——她的披散的头发浸透冰冷的雨液，漆黑的眼神空洞地凝视着我，伸出了那双滚烫的手，咧开的唇角散发着血的味道……
　　这里是废城，我想起关林曾经说过，北边繁华都市从不下雨，如今看来，这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那么，有没有一个地方，永远下着雨，淅淅沥沥，一直让记忆影影绰绰的，以此来减轻痛苦，或者沉陷在无尽的怀缅之中，谁会有这样的渴望吗？

　　通往天台的阶梯，积满厚厚的灰尘，门上的锁链已经朽烂，可是仍然沉重地垂挂着。天台的空气，并不及想象中那般新鲜，地面上躺着众多虫子干瘪的尸体。我径直走到楼体的边缘，怅然而立。暮时的天空渐渐失去光色，犹如成群的渡鸦盘旋着张开羽翅。暗夜栖落了。
　　她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夜风吞没了我的身体。我在风中艰难地呼吸着，耳畔一派澄净。突然，一双手臂蓦地紧紧抱住我的腰部，仿佛猎物遭到扑袭，我不由得挣扎一下，趔趄的瞬间，险些坠下楼去。
　　“啊！”
　　身后的曼玉帮助我维持平衡。
　　“你差点吓死我。”
　　我看着她，不满地抱怨道。
　　“有那么严重么。”曼玉笑脸盈盈。
　　我们的肢体已经分开了，回想起刚才的一幕，权当无事发生，只希望赶快忘掉才好。
　　遥远的地方，像是有一座工厂，燃亮着微茫的灯光。
　　“答应我吧。”
　　曼玉直截了当地表明了心意，我在紧张之余，心里反而有些轻松起来。似若持有一个虚无缥缈的盾牌。
　　“但是……”
　　我之所以不能接受曼玉的爱慕，是因为存在一个真正深恋的人。我把这些学来的腔调全都告诉了曼玉，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我早就猜到了，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曼玉低声笑了起来，这不奇怪。
　　“你要不要告诉我，她是谁，一个怎么样的人，究竟有多大的魅力？”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人和人之间无法比较，赢了就是输了……”
　　曼玉凝望着我，目光飘散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也算秘密吗？”
　　曼玉执意所想的那个她，是我心中深埋的她吗？似乎完全一致，但又充满偏误的可能。假如说，我实际没有恋上别人，曼玉进行的想象，是否作为一种引导，直至惨烈的悲剧发生？再者说，曼玉已经引发了我的省思，我重又想起了关林的话语，两相融合，逼问着我的真心，我惘然了。她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难道从来没有诞生过吗？
　　站在天台上朝下方俯视，同学们零零散散地移动着，夜灯明灭闪耀，照映着他们倦怠的步履。
　　曼玉忽然坐了下来，将双腿悬挂在楼体外侧。
　　“回去吧。”我说。
　　可她毫无反应。
　　“这样很危险啊。”
　　曼玉的动作很快引起了楼下同学的注意，他们纷纷仰着脑袋，朝天台窥望。
　　有人喊道：“你是人吗？”
　　曼玉笑着回应：“我当然不是鬼。”
　　有人问：“你是怎么上去的？”
　　曼玉说：“走楼梯呀。”
　　众人一片唏嘘，似乎很失望。
　　有人问：“你在上面干什么？”
　　曼玉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那人说：“太麻烦了，我不去。”
　　有人问：“你一个人在上面吗？”
　　曼玉说：“你上来就知道了。”
　　我走上前，想将曼玉拽回来。
　　“你别碰我。”
　　曼玉挣扎着反抗。
　　楼下，众人都笑了，欢声朗朗。
　　“我们都看到了，你们快点下来吧！”
　　于是，我心里更着急，苦苦哀劝曼玉，她却还是无动于衷，甚至生气地警告说：
　　“你再碰我，小心我立马下去。”
　　楼下听到了，好奇地笑道：“怎么立马下去呀，难道直接跳下来嘛？”
　　渐渐地，曼玉开始流泪，她呜咽着说：
　　“如果我死了，你也别想跑。”
　　“别那样，你想想……”
　　我一时语塞，慌忙地说：
　　“楼下那么多人，全是无辜的，他们谁都不想死啊……”
　　“你呢……你也跟他们一样吗……”
　　我真恨，恨自己没有面对死亡的勇气，也没有逃避死亡的勇气。落入这种悲凉的境地，乃是上天的责罚啊！
　　如今的曼玉，仿佛正在慢慢消逝，她的身影模糊了，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就走。”
　　她的话语带有疏离之意，我知道她不久将要远去了。
　　“你疯了吗？”
　　这时，身后传来关林的怒喊。
　　曼玉回头看了一眼，默默无声。
　　“你就为了他，为了一个蠢货，有什么用？”
　　我一愣。
　　“你如果真想改变什么，就应该杀了他，或者杀掉更加痛恨的那个人，而不是杀了自己，明白吗？”
　　“我谁也不恨，谁也不想杀……”她又啜泣着。
　　“那就找一个人，恨他，然后杀了他。无论怎么样，都不要牺牲自己，明白吗？”
　　曼玉哀凄的哭声，漾动着幽静的夜色。
　　突然，她缩回身子，站立起来，捂着眼睑往回跑。
　　“你们都得死，你们快点去死——”
　　经过关林身边，她喊出了碎裂的心声。

　　“对不起，”关林对我说道，“实在没办法，请你原谅。”
　　“没关系。”
　　我能理解他的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