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生》沉绝

7、第 7 章

　　七

　　自此，曼玉成功缠上了我。
　　我的感觉就是，除去她真正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其余时间她都躲在我的背后，揣摩着如何走到我的面前。
　　这种遭遇仿佛摇曳着我的心绪。
　　一个本应无人烦扰的时刻，脚步独响。我从女厕所门口经过，看见一位正在洗手的女生，刹那之间，她的背影使我战栗不已。我完全有理由肯定，她是曼玉，并且她马上就要转过身来，我已经走不掉了。
　　但是，我又很想证实我的猜测，干脆伫立不动，听任命运安排。然而，女生一直背对着我，水流哗哗冲洗着她的双手，像是对于自身污秽的嫌恶，抑或作为一种洁净的无奈，这个过程持续甚久。
　　当她最终转过身来，一眼看到我时，双方全都诧异了。原来，她不是曼玉，我也不知道她是谁。而她呢，同我对视几秒后，再次拧开水龙头，两手捧起一股水，猛然朝我泼洒过来。
　　“看什么看，滚开！”
　　我迅疾地闪避，水花四处溅射，微微弄湿了我的鞋子。
　　“对不起，我没在看你。”
　　趁她冷静的期间，我赶快溜走了。
　　其实，我确乎是在幻想曼玉的面孔，这位女生的背影，因为相像，而替代了曼玉实际的形象。此般错觉，在他人看来，无非属于越界。可是，恰好存在一层外衣，注定着隔阂的隐秘。结果蒙受误解，实在诱人悲叹。
　　不过，倘若追根究底，此刻更加接近埋怨。
　　走出教学楼，天色晦暗，阴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我根本没有想到，曼玉居然藏在拐角处等我。她的突然出现使我后怕。见着我，曼玉首先注意到我的鞋子上的水渍，她问我是怎么搞得，同时拿出纸巾，蹲伏着身子帮我擦拭起来。
　　虽然难免有些感动，但我思忖着如何脱身。忽然，曼玉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怔怔地说，都挺喜欢的。曼玉笑着起身，扔掉了纸巾。令人意外，她竟然主动向我告辞，表示自己还有事情要忙。我当然不会多问。但她仍然告诉我：
　　“这是一个惊喜。”
　　随后，她就走进教学楼里。不多时，楼内传出一声女性的尖叫，含有撕裂般的痛苦，尾音拖拽着长久的静寂。是谁的声音？一种似是而非的冲动，反而抗拒着我的探知。刹那间，我仿佛失去了归宿。

　　终究，我和关林谈起此事。
　　我说：“应该怎么办才好？”
　　关林说：“你怕跟她越缠越紧，对吗？”
　　我说：“是这样。”
　　关林说：“为什么？”
　　我说：“她在危害我，她不能这样。”
　　关林说：“你很厌恶她？”
　　我说：“这倒也不是，反正无法允许……”
　　关林笑道：“我明白了。”
　　我说：“到底该怎么做……”
　　关林说：“既然如此，那就实话实说吧。”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关林凝视着我，说道：
　　“你就告诉她，你已经喜欢上别人了，让她自己好好想想，这样不就解决了吗？”
　　我顿时有些慌乱，说：“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你是最清楚的，不是么……”
　　关林沉静地说道：
　　“只是打个比方。”
　　我说：“这种谎言我说不出口。”
　　关林说：“只是一个建议，希望对你有帮助。”
　　我们相互陪伴，陷入默然倚立。几株乌桕树已经染上了深沉的暗色，微风不止。这是秋天最后的景象。

　　几天以后，刚刚下课，我从教室里走出，曼玉将我截住了。她的神色有些疲倦，塞给我一只盒子，让我打开来看看。里面是一杯奇怪的液体，还有一块裹着塑料纸的面包状的东西。曼玉露出了无可抑制的笑容，在我眼里，她几乎是在恐吓我。
　　我强装镇定，说：“这些是什么东西？”
　　曼玉说：“是‘罗斯叮’和‘柠檬蕉’呀。”
　　我说：“它们是什么东西？”
　　曼玉说：“是最新款的三明治和果汁饮料，我花了好大功夫买来的。”
　　我说：“送给我的？”
　　曼玉说：“对呀，你快尝尝吧。”
　　我犯起了犹豫，说：“谢谢你，但我不吃这些。”
　　曼玉说：“难道你不喜欢吗，我记得，你明明说过……”
　　于是，我补充说：“挺喜欢的，但是越喜欢，就越不想吃。”
　　我把盒子原封不动还给曼玉，她低垂着忧郁的神情，念念有词地说：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为了买到‘罗斯叮’和‘柠檬蕉’，我被别人当作疯子，他们甚至不要我的钱。现在，你竟然也开始拒绝我，难不成我真是一个疯子？为什么要这样，帮我一次，不好吗……”
　　我忍受着冷冰冰的痛苦，尽量平复心情，说道：“他们才是疯子，凭什么说你是疯子……”
　　“因为在废城，根本没有人会买这种东西，更没有人要吃，就连疯子也不要！”
　　曼玉愤懑地说着，将手中的盒子砸向地面。
　　里面的食物没有泄露出来，否则满地都是饮料的液体。曼玉还想踢上一脚，我赶紧拦住她，拼命地劝道：
　　“打扫卫生的同学很辛苦的。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曼玉有些迟疑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丝阴翳的微笑。我无力了。来自远方的风，扬起我们的衣角和头发，而后飘向远方。
　　“答应我的要求，我就原谅你了。”
　　“什么要求？”
　　在一个没有雨的夜晚，学校天台见面，必须独自一人，否则作废。曼玉反倒拽住我的衣袖，完全不打算给我逃避的机会。
　　“好吧。”我让她先把我松开。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继续隐瞒了。
　　“其实，我已经……”
　　曼玉打断了我，坚毅地说：
　　“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讲吧。”
　　我的内心燃烧起一股炽热。
　　“为什么在这里不行呢？”
　　曼玉的双肘支在走廊的栏杆上，身子微微向外探出。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她头也没回，生气似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