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丛生》沉绝

6、第 6 章

　　六

　　听闻，废城中学以前有许多社团，后来只有一个存活下去，其余的全都关门废社了。
　　舞蹈社门口，高高挂着一条横幅，上书：无关前程，舞动青春。这是手写的文字，笔法很差，作者还算谦虚，没有堂而皇之题上姓名。
　　这时，舞蹈社的成员，一位娇小的女生走过来，兴致盎然地告诉我们：
　　“这是校长亲笔授予我们的，以示对社团的鼓励。”
　　我说：“我们是来参观的，请问现在可以进去吗？”
　　小女生说：“你们是副社长的朋友吗？”
　　我脑中混乱了一下，回答说：“对，我们是。”
　　小女生打量着我们，说：“请跟我来。”
　　我说：“谢谢，麻烦你了。”
　　小女生笑了，说：“你真有礼貌，我们社团就欢迎有礼貌的同学。”
　　于是，我也笑了笑，看见她在盯着我笑，又不敢笑了，紧紧地抿上了嘴。

　　舞蹈社是一间很大的教室，环境优异。地板是乳白色的，擦拭得一尘不染。墙壁两侧各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烁动的反光使人看久了有些头晕。另外，室内虽然关着窗，但天花板上的电扇居然还开着，嗡嗡地送来阵阵冷风。
　　眼下，严冬将近，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问道：“这么冷的天，为什么开着风扇呢？”
　　小女生说：“这是在给室内通风。”
　　我说：“可以开窗通风呀。”
　　小女生说：“开窗会很冷。”
　　我依然瑟瑟发抖。小女生走到墙边，微笑着说：
　　“没关系，你要是受不了，我把它关了。”
　　然后，她搬来两张椅子，我们坐下，问道：“大家都去哪儿了？”
　　小女生说：“都在更衣室呢，我也得去一趟，你们先坐一会。”
　　约莫十分钟后，跳舞的女生陆续进来了。她们都换上了雾霾色的连衣裙，初次所见，仿佛一阵阴雨飒飒而至。其中，我很快就找到了千雨的身影。今天，她的头发没有扎束，安适地垂散下来，而一双白兮兮的素腿裸露着，光润动人，呈现一种虚幻的美感。
　　看见我们，千雨委婉地笑了笑，随后开始忙碌起来。众人将她团团围住，听取指挥。期间，我听见有人喊她社长，觉得很怪异，心中好似裂开了一道糙口。许久，似乎得到喘息的机会，千雨倒了两杯水，为我们送过来。
　　“平时很忙吧？”关林说。
　　“最近有点忙，舞蹈巡演快要到了。熬过这阵子，就会好一些。”
　　我说：“这个舞蹈巡演很重要吗？”
　　千雨点点头：“对学校而言很重要。”
　　我说：“对你而言呢？”
　　千雨思忖着，显得有些犹豫。
　　我说：“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了。你毕竟是社长，她们都靠着你呢。”
　　千雨微笑地说：“你说得对，不过，我只是副社长。”
　　我说：“那谁是社长？”
　　千雨说：“这里没有社长，只有我一个副社长。”
　　我说：“当初是怎么选举的？”
　　千雨说：“是校长定的。”
　　我说：“那校长为什么不直接让你当社长？”
　　千雨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关林坚定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就是社长。”
　　对此，我也很赞同。
　　千雨沉思良久，她说：“其实，校长说了，只要这次舞蹈巡演胜利而归，就让我当社长。”
　　我说：“有什么区别呢？”
　　千雨微微点头，她表示不在乎这些。
　　我又说：“如果舞蹈巡演失败了，会怎么样？”
　　千雨神色忧戚，告诉我们：“那样的话，校长就会再选三个副社长。”
　　我说：“有什么用？”
　　千雨说：“作为对我的惩罚。”
　　我和关林同时被水呛到了，咳嗽不止，艰难地说：
　　“别管我们了……快去忙吧，千万不能输——”

　　女生们的舞蹈很快就开场了。虽然，我对这类艺术一窍不通，但因此反而深深陷入其中。她们的舞姿不必说，极尽展现着我所无法想象的柔美。然而，她们的服饰更加引人注目，那雾霾般灰暗的颜色，真正蕴藏着难以觉察的意象。多么深重的审美！发自冰冷如尸的心灵底部，为她们带来舞蹈的价值和意义。实际上，她们不仅是在跳舞，只要穿上这身连衣裙，她们就成了最好的观众，而我们遭到排挤，虽说目光炯炯，只是在舔食美丽的残羹罢了。
　　室内门窗紧闭，随着舞蹈越渐深入，飘起一股汗液的气味。我的双手微微有些湿润了。这是一个温暖的空间，秋末的天气隔绝在外。
　　一曲舞毕。女生们开始休息，虽然疲惫，但心灵是欢快的。千雨走过来，含蓄地询问我们，刚才的舞蹈怎么样。
　　我有点紧张，难以发表见解，关林赞扬说：
　　“你们的服装很好看，舞蹈也很美。”
　　千雨忍不住笑了，她说服装是她选定的，自己非常满意，她们也没有任何意见。至于舞蹈，目前确有不足，不过没关系，她们还会继续练习的。
　　“张起怎么没来？”关林问。
　　千雨说：“他不愿意过来。”
　　差不多应该离开了。我恋恋不舍地环视着舞蹈社，想要带走更多的印象，以免记忆流失得太快。但是，她却来到了我的面前，那个领我们进门的小女生，一脸活泼地看着我，问道：
　　“你觉得我刚刚跳得怎么样？”
　　我被突如其来的搭话迷惑住了。
　　小女生痴痴地笑着，说：
　　“你刚刚一直在看我，对吧？”
　　我连忙反驳说：
　　“没有，我只是在发呆而已。”
　　“你不用骗我，我都知道。”
　　小女生坚信着自己的意愿，不容他人质疑。
　　我说：“你跳得很好，真的很好。”
　　小女生说：“你在发呆，怎么知道我跳得很好？”
　　“不是这个意思，其实……”
　　“这就说明，你在骗我。”
　　小女生微笑着逐渐逼近，而我本能地往后退去，险些撞在墙壁上。
　　转头求助于关林，却看见他和千雨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地静静注视着我。
　　女生们骤然热闹起来，笑容放射出斑斓的光彩。她们像是商量好似的，共同抛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穿着羽绒服，还会有人来看我们吗？”
　　关林一丝不苟地和她们对峙，回答说：
　　“如果是那样，你们就不会喜欢跳舞了。”
　　女生们捂着嘴笑起来，全都一副害羞的模样。
　　“真讨厌，你们男生真讨厌。”
　　小女生含情脉脉地告诉我，她叫曼玉，她还很想知道我的名字。
　　“下回再说，行吗？”
　　“什么时候？”
　　“看缘分吧。”
　　“还来看我跳舞吗？”
　　我头也没回地打开了门，肃杀的秋意飘袭而来，顷刻间身后一片寂静。
　　“等等，先别走——”
　　“没关系，你们有的是机会，下次再见。”
　　关林搭住肩膀，替我解围。
　　“好吧，下次我去找你。”
　　我心里暗自庆幸，她没那么容易找到我的。
　　几个女生突然问道：
　　“你们是哪个班的呀？”
　　正要逃走，关林回答说：“S班。”
　　这大概是一种基本的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