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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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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极寒的朔风吹来,我们开始面对深邃的冬天。
有些枯瘦的同学,由于营养不良,蜷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
学校重复着广播,校长回来了。听说,他是在北边繁华都市深造学习了一段时间。在那里,冬天供应暖气。校长发表演讲,他说本应待到春天,实在忍心不下,提前回来与大家同甘共苦。
而且,校长还从北边繁华都市采购了大批的时令菜肴,长途运输回来,给同学们改善伙食,振奋冬天的热情。
同学们虽然疑惑,学校哪来的钱?但是,仍然兴高采烈地吃饭去了。
食堂里,那些奇珍异色的菜肴,看起来惹人垂涎,却又望而生畏。
关林问我:“你想吃什么?”
可是,我近日忽然感到咽痛,连喝水都难以忍受。我叹息道,如果病情久久不愈,那就活生生饿死算了。
“我们走吧。”关林说。
他很担心我,我不吃,他也不吃。
食堂里如火如荼,同学们都是一副明媚的模样。
几天后,他们惨白了,几乎痛不欲生。
废城中学爆发了大面积的公共卫生事件,不计其数的学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腹泻和呕吐症状,疼痛、昏迷、虚脱以及发热,折磨他们的□□,侵蚀着他们的意志。
学校方面发布紧急通知,从北边繁华都市采购的食材存在某些不确定因素,目前已准备报警,同学们大可以高枕无忧,公道自在人心,事件定会水落石出。
此时,那些病症危重的同学,已被抬出了校园。
废城没有救护车,他们是被卡车运走的,覆盖着白布,车费另结。
我和关林没有吃那些东西,侥幸逃过一劫,转念又想,不禁悲从中来。学校方面,只给患病的同学发放了一些简单的胃药,便草草了事,袖手旁观。警方那边,很久也没有丝毫动静。其实我很想知道,他们该怎么处理呢?是让废城的警察去抓捕北边繁华都市的罪犯,还是让废城的罪犯去抓捕北边繁华都市的罪犯呢?
同学们哀怨的声音,回荡着校园的天空。
“都过来吧,全都跟着我来——”
一位满头白发的中年人,面容沮丧,招呼着患病的同学。
“跟你去哪里?我没钱上医院,滚吧……”
“我们都快死了,不要来推销了……”
那人有些愤怒似的,咳嗽着说:“想治病的过来,不要钱……想死的留下,要收费!”
同学们面面相觑,呆滞了。
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场附近,一个没人在意的小仓库,就是学校的医务室。
古旧而简陋的药柜,每个抽屉标注着文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渗露着纯粹而又杂糅的药草气息。
有同学擅自拉开一个抽屉,根据上面依稀可辨的文字,问道:“这是人参吗,我可以尝尝吗?”
白发人瞥了一眼,说:“不行,先治病。”
许多人围过去,探头探脑地瞧着。
“就尝一片,我从来没吃过人参……”那同学伸手进去。
“住手,想死吗?”白发人怒斥道。
大家都被威慑住了,各自安分下来。
白发人开始询问他们病症的具体感受,缘于某种莫名的害怕或敬意,所有人都很配合。然后,白发人一一为大家诊脉。他面容滞重,时而闭上双眼,像是很累。当轮到我和关林时,我们微笑着表示:
“我们很好,没有生病。”
白发人看了我们一会,没有多问。
几只大锅丝丝地飘出热气,古朴的药香渐渐氤氲开来,玄秘、源远流长,并且难以理解。同学们置身其中,还未经受治疗,仿佛就已经脱离了病痛的苦海,脸上流溢着满足的神色。
“好香的味道啊。”有人感叹。
“好像炖鸡的味道。”有人心驰神往。
“炖鸡——我最喜欢奶奶炖的鸡,很久以前。奶奶死掉了,我好难过……”
说着说着,有人潸然泪下。
其他人也缄默了,似乎感染了忧伤的性质,得以体认自己的灵魂。
往后几日里,医务室如获新生。携带疾患的同学,纷纷来此获取救赎。他们在等待的间隙,蹲伏在地上,痴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垃圾场。药香扑鼻。
然而,同学们的病体疗愈得很快,医务室逐渐变得冷清,药香淡漠而散,属于垃圾场的恶烈的臭味重新恢复了。
白发人名叫老杨,显而易见,他是一位中医。我和关林讶异于他的存在,学校怎么会允许呢,究竟出于何种隐衷?我原以为此处勉强还算作合理的地方,但现在看来,竟然有些失常了。
闲谈中,老杨告诉我们,这里实在没钱,与其浪费钱,不如另走蹊径。学校虽然任聘他为校医,实际上没有得到指令,不准他擅自为学生诊治。即便如此,他在任期间还是救助了许多学生,有时瞒着,有时被发现。校长曾多次笑着劝他收敛一些,拿钱就好,不必做事;也屡屡严肃地苛责他,再这样治下去,就要开除他了。他装作没听见,校长就拿起电话,威胁说要报警,抓起来关一辈子,哭着求饶也没用。
老杨嘴里始终叼着一支漆黑浑浊的烟斗,流出灰白的烟雾,弥漫着他脸的四周。到最后,争执结束,他输了,但依然留在这里。校长终于决定省下那笔费用,挪除了老杨微乎其微的工资,他如果愿意留下,包吃包住,但别想再拿一分钱。如果想走,当然可以,前提是签署一份文件,承认自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从此以后,说出的话再无任何可信的成分,孤独地缩到角落里去,哑然等待死亡的降临。
“我们有交情,所以彼此各退一步。”老杨微笑着放下烟斗。
他还没有很老,头发却已全白,令人感觉到,莫非他昔日遭受过什么不幸?
我们得知,老杨有一个女儿。她是怎样看待父亲的凄相?蓦然间,尽管未曾谋面,我觉得她是一个幸福的人。
“很久以前,她和你们一样,在这所学校读书。”
老杨说,他就陪在女儿身边,当上了校医。
“现在呢?”关林问。
“毕业以后,她考去北边繁华都市了。后来,我就不知道了。她没有来看过我,谁会知道她在哪儿?”
老杨对往事的回忆表现得很抑制。
我们很抱歉,在这样的时刻,让医生感到为难。
“我也很高兴,她现在每天一定都很高兴。”
然而,我们甚至无法明确他的悲伤的所指。
“喝杯茶吧,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好。”
老杨为我递上一杯青黄的茶水。
微苦而甘醇,我几乎难以咽下食物和水,但在喝茶的时候,竟然毫无疼痛的触觉。
仿佛,我喝下并非实质的液体,而是一股无形的能量。现在,我的内在正被改变,或是重塑。只是感觉不到而已。
可是,谁也没想到,老杨罹患肺癌,每天仅仅煮上一壶茶水,聊以度日。我恍然明白,他其实是将生命分享给了我。
“这种病能治好吗?”关林抱有希望。
“如果我想活着,大概也死不了。”
老杨表现出厌恶的神情。
“我们代表全体同学,感谢您的关怀和救助。”
我们起身告辞。
“大夫,多保重啊。”我最终开口说道。
老杨抬起头,望着我们,烟斗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