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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吃了满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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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顾则安上职前照例到正房门前站一站,既然一时无法化解,那么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不怕她瞧不见,院子里那么多仆婢,总能传到她跟前,端看他做不做了。
倘或她感怀于他的挚诚,愿意将那道门打开,那么后头的一切才好施为,也不必执着于立时便要回到先前的亲昵,情势能有所松动便已是极好,汲汲焉毋欲速,这是他自小就知道的道理。
只是等了半盏茶的光景,正房一如往日般静默,没有半点要开的迹象。
玉萤端着要熏的衣裳过了来,见直棂门外照旧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她走至顾则安身后停住步子,轻唤了一声世子,看着紧闭的房门,神情很有些无奈,“夫人这几日在服汤药,困觉得厉害,想是还未起身吧。”
汤药、困觉什么的,自然都是托词,未起身却是真的,但也不能这么直剌剌的说出来,为了两位主子能尽快重归于好,少不得要在里头帮补周旋。
又偏头瞧了一眼廊外的天色,冬日的天黑得早,亮得也晚,此时天色还晦暗着,唯有满地铺陈的雪色泛出银白,映衬着一层薄溟的雾气,悠悠荡在半空,随手招过来一个小丫鬟,将手中的衣裳移交过去,对顾则安道:“眼下天色暗,瞧不清路脚下难免打滑,婢子为世子爷掌一盏灯。”
顾则安摆了摆手说不必,望着紧闭的房门顿了片刻,折身下了廊庑,朝院门上去了,很快,那道背影便消失在了六尺宽的门樘处,只余下门头上悬着的两盏风灯,在青灰的砖墙上投下两抹曛黄的光影。
玉萤对掖着手,两头顾视,轻叹一气微摇了摇头,四两的力气都使尽了,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了,且水随沟流吧,转而操忙起了晨间的事项。
天慢慢变得通明,薄溟的雾气散尽,今日是个晴雪日,初阳晃晃照着,院中植的梅树开得愈发隆盛了,在苍茫中显出一种鲜妍的气象来。
青梧自打从暮篱谷别业回来之后便染了风寒,已一连在府中憋闷了许多日,又因为遭了欺瞒,心境不大顺畅,今儿天气晴好,正好出门逛逛。
用过早膳后,略略拾掇了一番,便带着玉露玉萤出了门,直往最为繁华的街市上去。
冬日里难得有好晴天,今日的街市要热闹上很多,嘈嚷声透过厚实的棉帘传进来,青梧掀帘望出去,便见外头填街塞巷,攘往熙来,两旁店铺门额上幡旗迎风招展着,旗尾猎猎,勾绘出一个纷繁的尘世。
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被欢悦的气氛带动着,连日来的烦闷也觉纾解不少。
先前在暮篱谷遗失了一支八宝簪,今日也没有抱着具体的目的出门,便想去瞧瞧近来有没有新出的款儿,偏头朝外吩咐了一声,“去瑾华楼。”
进了闹市,马车的速度慢下来,顺着碧桐街向西,往前缓行着。
路边不时有冒着热气的摊子,玉露贪嘴的本性被勾起来,倾着身子往外瞧,抿唇砸吧了两下,“回府的时候正好经过梁桥子巷,夫人准我下去买糖霜栗子吃罢!”
俗世凡胎,日日过着重复的生活,就靠这一个个小小的期愿度日,自然是要满足的,青梧应着好,“不是还有乳糖圆子么?一并都买了吧,今日我请你们吃。”
玉露闻言拍着手掌,顿时眉欢眼笑,正要转弯的当口,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诶了一声,伸手往前一指,“那不是雪柳么?”
说着左右看了看,“怎的不见三小姐?说起来,三小姐自成婚之后还没来过信儿呢,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青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雪柳并着一个小丫鬟站在街边,臂上挎着笸箩,想是出来采买的。
雪柳扭过头来也瞧见了车上的青梧,忙扯了一旁的小丫鬟过来见礼。
青梧点点头,笑着叫她们起身。
“下了好几日雪,终于是停了,今儿怎么没见三妹妹出来?”
雪柳说是,“天儿冷,我们夫人不爱出门,打发我们出来买些小食回去。”
“是刘府上吃食不好么?你怎的清减了这许多?”都是自小就进沈府伺候,算下来也是一同长大的,玉露笑吟吟打趣雪柳。
雪柳略牵了牵嘴角,不知该怎么答话。
刘照磨虽说官职不高,也不至在吃食上苛待下人,青梧无奈斜了一眼那缺根弦的话布口袋,解围似的对雪柳说,“既买好了便快些回去吧,没的再放凉了,改日我再邀三妹妹过府叙话,你回去代我向她问个好。”
说完,回身靠在车围子上,吩咐了句走吧。
雪柳望着缓缓转动起来的车轮,咬了咬唇,唤住了青梧,“大姑奶奶!”
刚挪动起来的车又停下,青梧的脸从车窗处展露出来,面带疑惑。
“奴婢有话要与您说。”
雪柳面上有些忡忡,手紧紧绞着衣摆殷切的望着她,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瞧她一副郑重的模样,青梧心头一跳,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青梧下了车来,带着几人进了一旁的茶肆寻了个厢房。
刚坐定,雪柳“扑通”跪在青梧面前,神色怆然,“求大姑奶奶帮帮我们家夫人吧……”
青梧不明所以,被她这举动惊了一跳,忙让玉萤将人扶起来,“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可是三妹妹碰到难事了?你先别急,且慢慢说。”
雪柳颤颤站起身来,眼泪断线似的往外冒,“大姑奶奶您不知道,我们家夫人这回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本以为觅了一份好姻缘,谁知那刘家竟是死心瞎肺的,不但不顾自己的脸面,还要连带着把我们夫人,把沈家的脸也一并丢了。”
“什么委屈?什么脸面,你仔细将话说清楚。”青梧蹙着眉,声音带着些许急切。
雪柳抹着泪,缓了缓声接着说,“将将成婚那阵儿,郎主和夫人甜得跟蜜似的,很是恩爱,前儿老夫人娘家那边来了位表小姐,说是来借住一段时日,我们家夫人心善,怜她姑娘家孤伶伶一个人来上京,便事事照应,处处周全,反倒养肥了她的胆,竟让她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不知何时勾搭上的郎主,如今……如今连身子都怀上了……”
青梧听完,骇然一惊,“怎么会这样?你可亲眼瞧见了?刘家竟就这么放任?”
说起这个,雪柳更是大大的为沈茹月叫起了屈,“那刘家心肝给狗吃了,合该将他们剐了才是!只知道自从表小姐来了府里,便日日汤药不断,老夫人那边补品流水一样送过去,夫人只当是老夫人爱护娘家小辈,也未曾多想,问表小姐身上可是有什么病症,表小姐支支吾吾说不清,连大夫也含糊着。
夫人好性儿,以为表小姐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症不好言说,想力所能及的帮她,便让婢子拿了药渣给大夫查验,谁知,那竟是安胎药!府里就郎主一个男主儿,再看老夫人那架势,这孩子不是郎主的还能是谁的?
老夫人和郎主早就知晓此事,单瞒了我们夫人,还堂而皇之让人住在府里,日日戳我们夫人的眼窝子,才成婚一个月表小姐就进府了,说不准此前便有了牵缠,怀了身子才特特将人接进来的,夫人知晓后气得病了一场,如今还恹恹的,真真是吃了满口的黄连,生不能吐,熟不能咽。”
雪柳抽噎着,哭得声泪俱下。
玉萤也忿然不平,“这刘家忒不知礼数,成婚才多久,便弄出个庶长子来,做得什么污糟事,那刘老夫人莫不是也老糊涂了,刘照磨还在咱们家老爷手底下供职呢,就敢如此欺辱三小姐!”
青梧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揪着帕子问雪柳,“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遣人来稍一句口信儿?”
雪柳有些心酸,“夫人自己也觉没脸,不让奴婢们往外说,先前胡妈妈给夫人拿来一副落胎药,让夫人硬起手段,趁着月份小,强行将胎给落了,可夫人不忍心,老夫人护那位又护得紧,这事便没成,我实在是心疼我们家夫人,今日见了大姑奶奶,确是忍不住了,您身份高,与我们家夫人交情也好,求您帮帮我们夫人吧!”说着,雪柳又要往下跪,被玉萤托住了。
都是出阁未久的姑娘家,哪里遇到过这种事,一时之间,青梧也不知该怎么办,却也心疼沈茹月,好好一个小娘子,落到这般难处的境地,只得道,“此事容我先想想吧。”
又嘱咐雪柳,“让三妹妹好好将养,万莫伤怀,什么都不及身子要紧,我改日上府里去看她。”
可是怎么能不伤怀呢?还记得成婚之前她那副忧虑的模样,不知舒洽了多久才将那种对婚姻的惊惧压了下去,抱着对美满生活的热望嫁过去,却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兴冲冲出门来,却听闻了这么一桩污糟事,再好的兴致也没了,直至上了车,青梧还有些惶惶,喃喃说,“成亲那日我远远见了一眼那刘照磨,当时还说是个靠得住的郎子,谁知竟是看差了,才短短三个月的光景便成了这般,这让三妹妹如何活?”
玉露嗟叹一声,“光瞧哪里能瞧得出来,要说品性,婢子就没见过比咱们世子爷更好的,只是可怜三小姐清清白白的姑娘,怎就入了那等狼窝。”
青梧垂了眼,心情沉重,听着玉露的嗟叹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