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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神也空落, ...


  •   今日依旧没有什么进展,但朝事不可掺杂私人情绪,顾则安便也只能按捺下来认真商讨着前不久明、绥两地受了雪害减免税收一事,散了朝,群臣陆续退出德庆殿。

      顾则安抱着笏板提袍下了丹樨,身后沈修疾步追了上来,“世子留步。”

      闻声,顾则安停下步子侧目望了过去,“哦,沈大人有事?”

      二人分明是翁婿,但这声沈大人叫得利落,没有半分要与之牵缠的意愿,这般生疏淡漠,引得众臣频频回头。

      竟是连面子功夫都不愿做了?沈修一脸尬色,可谁让这位快婿身份高呢,只得生硬的牵起嘴角一笑,下颌美髯抖动两下,“也没什么大事,只是青梧与茹月两个丫头前后脚出嫁,家里一下冷清了许多,老太太想念孙女,在我耳边念叨了好几回,你二人若有闲暇回家吃个便饭吧,也好宽宽老太太的心。”

      说完,默了一息,静待着顾则安的下文。

      其实嫁出去的女儿,诚如泼出去的水,与娘家哪里需要这么多往来,只不过李家倒了台,如今他的靠山也只剩下这位不大亲厚的世子爷了,朝中之人惯来是会捧高踩低的,他运势好平白捡了个缺,少走多年枉路,难免惹人眼红,就怕哪日被人抓住把柄受了坑害求助无门,如今自然是要好好依附这凭仗,这侍郎之位才能坐得稳当。

      他是有些后悔的,此前因各种缘由冷落了青梧,导致父女情分不深,如今还要劳心费力去维系,倘若当初多上些心,亦或是嫁过去的是沈瑶依,那么也就不用拉下脸来刻意去讨好了。

      只是再懊悔也无用,下河的窟窿只能下河填,现在补过也不算晚,便重新挤出一个自认为温煦的面相来,切切望向对过。

      那头顾则安静静听完,面上是一贯的淡然,睨起一双眼斜斜扫过去。

      此前青梧在沈家的境遇如何他都是知晓的,遭继母欺压,受手足侮弄,归根究底,最大的症结却是出现在这位父亲身上,若他能对那自幼失恃的嫡女多看顾几分,又怎会让她历经那许多苦楚,遑论后来李家自食其果招来灾祸,为了一己私利,竟丝毫不顾她的处境而肆意逼.迫,如此种种,他实在生不出分毫对长辈该有的敬重之心来。

      但也不好公然拂他面子,言官的言辞甚是毒辣,或许明日就会流传出景世子夫妇不敬尊长、有悖人伦的侈谈来,臣工们惧于圣上与景王,自不会对他众□□攻,可世人畏强凌弱已是天性,届时难免又将所有苛责都加诸在她身上,当今世道,女子总是比男子艰难些。

      遂点了点头,“沈大人的话我会带到,去与不去皆由内子定夺,若内子愿意前往,我自当陪同。”

      又抬头看了一眼庑殿顶上高高的日头,“时候不早了,内子还在家中等我,告辞。”

      说完,也未管身后的沈修是何神情,顾自往前去了。

      到底留了一丝余地,没有一口回绝,沈修连声道好,望着远去的背影,怀抱笏板对插着袖子,怏怏叹了口气,神情有些复杂,他倒不知那素来不起眼的女儿竟有如此大的本事,能让这位世子爷的心牢牢系在她身上,心下悔意更甚了,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便是有心化解往昔嫌隙,也只能徐徐图之。

      旭日高升,渐有了暖意,琉璃瓦上覆着的薄雪翕而消融,沿着沟檐向下滴落,顾则安步在宽阔的直道上,经内阁大堂出东华门,上车之后淡声朝外吩咐,“回府。”

      绪风点头应是,一抖手中缰绳,直上了御街。

      顾则安端坐车内,目光沉沉落在绣八宝葫芦纹的帷裳上,昨夜终宵思索,日前是他太过心急,未能思虑周全,以为是个良策,却没想到是泼油救火,反而使得事态更加严重。

      而此前是如何触怒枕边人的根由还未明了,又新添了诓骗之名,一时让于政事上多谋强干的他无措起来,但那日她眼中的担忧并不是作假,也证明了这个方法的确有可行之处,唯一不足的便是行事不周,轻易漏了破绽,此番重新行事,势必要引以为戒。

      途径梁桥子巷,他下车买了些女儿家喜欢的小食,沉甸甸的食盒拎在手里,似是为他增了几分底气。

      马车转进巷道,悠悠停了下来,顾则安掀帘而出,将手中食盒递给绪风,抬眼望了望挺阔的门楣,忽掀袍在车軎上结结实实踢了一脚,力道不小,震得车檐下的流苏坠子左右摆荡。

      一旁绪风吓了一跳,“世子……”

      忙要上来搀扶,被顾则安抬手止住,然后在绪风的一脸惊愕中抖了抖袍子,“将食盒送到泠风院。”随后若无其事进了府。

      绪风捧着手中的食盒楞在原处,脸上满是莫名,回想主子这几日怪异的举动,有一瞬的失神,暗想莫不是撒了癔症吧?就算心里再不快,也不能拿身子出气啊……

      那头顾则安顾不得想方才那番举动落在别人眼里是如何怪诞,一路穿廊过户,行至泠风院门口时停下步子,缓了片刻后,才提步往里走,只是前一刻分明还矫健的步伐,此时迥然一变,右脚有些无力的掂在地上,步履略显蹒跚。

      春归见状,忙迎出来欲扶,啊呀一声,“世子这是怎的了?”说着就要遣人去寻大夫。

      顾则安摆了摆手说不必,视线却不住往正房门口看去,方才春归的惊呼声并不算小,屋内的人应当听见了才是,可直棂门大开着,里面一片寂静,迟迟不见人出来。

      便转头问春归,“夫人呢?”

      春归说出门了,“夫人风寒渐好,今日又逢天晴,便出门散闲去了。”

      他嗯了一声,此前设想好的体贴关怀不曾发生,甚至连人都未曾见到,眸色一暗,隐隐有些失落,但很快将心绪调整了过来,她既不在,那他等她便是,遂缓步上了廊庑,朝着正房走去。

      春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出声,两位主子生了龃龉是满院子都知道的事,世子已连在东厢歇了好几日,显然是夫人不欲与世子歇在一处,但世子是府里正经的郎主,要去哪里也轮不到她们来置喙,只得随他去了,上完热茶之后悄声退到门边候着。

      这边青梧记挂着沈茹月的事,思索了一路,转入巷口之时一辆马车却直直冲撞过来,幸而驾车的小厮技要娴熟,稳稳控住局面,但对方盛气凌人,险些与之生了口角,在知晓这是世子府的车架时对方才悻悻离去。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青梧此时一脑门子官司,正忧愤着,便又在这当口平添了一丝郁气。

      刚进院门,就见春归迎上来唤了声夫人,而后附过身来在青梧耳边轻声道:“世子腿脚好似伤着了,奴婢本想去请大夫,但世子不肯。”

      说完偏头朝正房瞧了瞧,示意人现下正在屋中。

      青梧有些狐疑,日前才被他以头疼为由诓过一回,说不准此番又是故技重施。

      面上未露神色,提裙直走了进去,刚转过落地罩,便瞥见那片滚着云头纹的青玉色袍裾垂在罗汉床的脚踏上,是此前她为他做的秋裳,不算厚实的布料,勾出他清隽的身形,在这冗沉的冬日,呈现出另一种澄澈的气度来。

      她暗里冷哼,如今倒是不装了,也不怕冻出伤病,回身让玉萤去备炭盆过来。

      顾则安闻声面上浮起喜色,忙将手中的热茶放下,站起身来蹒跚往前两步,将她的手捧住,软嫩的柔荑带着冬日的凉意贴在他手心,他捧起往里哈了口气,又合住摩挲两下,“今日虽未下雪,但外头还是极冷的吧?你风寒刚好,还需养一阵儿,待将养好了再出门不迟。”

      青梧也看出他是话里找话来了,他也是下朝回来,外头冷不冷他怎会不知?

      也未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将视线落在他的右脚上,方才他步子蹩跄,瞧着倒真像是伤着了,但有了那日的前车之鉴,轻易不能打消她的疑虑,“我听春归说,世子今日身上似是不太好?”

      顾则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眸色微闪了闪,很快又定住,说是,“今日下朝回程的路上经过梁桥子巷,便去买了些你爱吃的小食,街巷上人多车杂,不慎磕碰到了脚。”

      似是怕她忧心,又忙抚慰道:“小伤罢了,无碍的。”

      青梧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扶住他的肘臂,将他带往罗汉床边坐下,“纵是小伤也大意不得,我瞧世子连路都走不大稳当了,还是仔细些看看,免得伤了筋骨落下遗症。”

      说着倾下身去褪他的鞋袜,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男子的脚,宽大的脚掌搭在锦杌子上,因久不见天光,泛出与女儿家无异的白润来,脚背高高肿起一座山丘,下头似汪着水,紫与红交错叠加在皮肉上。

      光是看着便已疼极,青梧倒吸了一口气,未曾想到他口中的小伤竟如此重,也难怪路都走不大稳当了,眉心紧紧蹙起,“怎会伤得这样重?”

      拈起帕子轻轻蘸拭两下,偏头就要唤人请大夫,顾则安见状忙说不用,“便是请了大夫来,也只是开些活血化瘀的伤药罢了,这些药府里都有,不必麻烦。”说着左右动了动脚,“并未伤到筋骨,用了药歇两日便能好。”

      他是习武之人,自是懂得控制力道,这伤瞧着骇人了些,实则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说得也是实话,用上药歇上两日自也就平愈了,何况他这般作假也不是为了治伤来的,只是为他后续所行之事站前岸的。

      青梧忖了忖,也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遂转身到斗柜里取了药油过来,轻轻揉拭着他的脚背,又不免嗔怨,“买小食这种事,支咐人去就是了,何必亲自跑,那些人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八尺高的人竟也当瞧不见,胡乱冲撞着来…………”

      她手上动作轻柔,嘴上喋喋为他抱着不平,不时抬头问他一句疼不疼,这副场景,恍惚又让他回到了此前的温情里,嘴角不禁浮起浅笑,受用了须臾,他才缓缓出声,“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骗你。”

      青梧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面上有些惶惶,眸中含着诚挚,拿不准旧错重提会不会再次引起她的怒气,只得一气说完,“我不知此前因何事惹得你那样气恼,但你一直不愿见我,我只能想出那个法子,或许那样,你才能听我说几句话。”

      说完停了一瞬,视线定在她脸上,觑着她的神色。

      向来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几时见过他这般低首求全过,又有伤在身,一脸的委屈相,青梧的心一软再软,原本今日就算他不说,自己也是要说的,总不好一直这么僵持着,如今他既认了错处,那么此前的一切就不必过多计较了。

      将药油收拢进小屉里,用栉巾擦过手后,才端坐在他对过,口吻整肃,“先前的事便过去了,只是往后无论如何,不许再骗我。”

      连日来惶然的心落到了实处,连面上也松快了,顾则安忙郑重的点头作保,说一定。

      青梧也松了一气,这段时日神也空落,心也空落,黄连苦胆味难分,难受的又何止一人呢?

      细细打量了一番那抻在锦杌子上的脚,苍黄色的药油覆在伤面上,将青紫掩下去几分,瞧着没那么骇人了,又道:“东厢窄小,起居上多有不便,稍候着人过去收整收整,将物什都搬回来吧。”

      得到允准,顾则安精神顿时一震,有一种立时就要站起身来在地心转上两圈的冲动,可既是装样就要装得像些,按耐住喜悦,忙应了句好。

      这边话刚落,门外就传来了人声,接着便听玉露在落地罩外回禀,说是齐叔来了,正在明间候着。

      这几日过得浑然,细细分辨才知竟已到了月末,齐叔是国公府里的老人了,掌管府中务事很有一套自己的章法,至今未曾出过什么错漏,青梧也乐的清闲,只例行每月略致翻看一遍账本,其他的任他施为,今日应是送账本过来的。

      不好让人多等,说着就来,取了一件罩袍盖在顾则安腿上,又倾身过去理了理迎枕,让他靠得舒服些,“既伤了脚可不好再乱动了,静养着吧,玉露就在外头,有什么事支咐就是,我上前头看看去。”

      顾则安望着她前后忙碌,满心欢喜,说去吧,“我无碍的,不必忧心。”

      齐叔确实是送账本来的,今年雪来得急,比起往年也要冷上几分,出门的人少,铺子里的流水少了近三成,倒也没有亏损,不过那些少了的流水于世子府的产业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指着它吃饭,也就随它去了。

      接近年节,好日子不少,各府上喜事也渐多起来,又商定了一番往各府上该送的赠礼,齐叔便要请辞,将账本理成一摞,忽又想起一事,问青梧,“夫人这几日应当不急着出门吧?”

      青梧说不急,却不知齐叔为何这样问。

      齐叔解释道:“府里主子少,拢共两座车架,平日里世子乘的那辆马车送去修整了,需得过两日才能修好,但上职耽搁不得,夫人既不急用,那老奴便做主将夫人那辆那车暂且拨给世子用上几日。”

      青梧哦了声,说好,又问,“好好的车架怎就突然要送去休整?”

      齐叔也有些懵然,“许是衙上有棘手的差事,世子心绪有些烦躁吧,我听绪风说,今日世子刚从车上下来,便狠踢了一脚马车,车軎登时就裂了隙,一条隙本也不打紧,可日日要用的物事儿还是得仔细着些,便着人送去修整了。”

      说着低叹一气:“世子性子一向稳重,也不知是什么棘手的差事,车架坏了倒是其次,最要紧别伤着自个儿才是…………”

      齐叔顾自说着,不曾注意自家夫人将才还温和的面色慢慢冷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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