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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难不成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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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感到一阵濡湿,顾则安倾身抚上她的背脊。
此时忽有些庆幸那日园子里死了两个仆婢,若非如此,他大抵不会召暗卫入暮篱谷彻查,倘若今日没有暗卫在,怕真是在劫难逃了,他将下颌搭在她头顶,抬眼瞧向远处隐于雪中的暮篱谷,发出一声感喟。
天知道方才见贼寇举刀劈向她的时候他有多恐慌,心忽就落下去一大半,幸而他赶上了,将她从刀口下救了下来。
怕那些血腥的尸首吓着青梧,他环着她走到一方清净地,才伸手将她埋在腰间的脸托起,往日娇妍的面上泛着白,泪痕铺了满面,一双眼氤氲着雾气,鲜少见她哭,这幅娇怜的模样让他有些心疼,手指覆上她的脸颊将泪痕抹去,半晌才停止抽噎,他面带愧色,“方才让你受惊了。”
青梧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没有,复又牵起他的手四下里查看,见他衣上沾了血,一脸惊慌,忙问,“世子可有受伤?”
顾则安抬手止住她,说不曾,“都是那些贼人的血,你不用担忧。”
见他行动间丝毫没有受伤的迹象,青梧才安下心来,蹙起眉喃喃道:“我们自问没什么仇家,那这些贼寇是何来路?又为何要来劫杀我们?”
顾则安闻言眉间一凝,幕后主使是谁他心下隐有猜测,只是没有实证,方才已留了两个活口,总归能问出些什么来,但这些不好同她说,便只道:“此事我定会追查。”
暗卫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已打理好残局,此前二人乘坐的那辆马车已在厮杀中损毁,吴嬷嬷与玉露玉萤乘坐的那一辆因在后首,倒并未受到波及,顾则安将染血的衣衫更换下来,一行人重做收整,青梧与吴嬷嬷等女眷乘马车,顾则安则骑了马跟在马车一旁,方才还在拼杀的暗卫又悄悄然隐了去,一行便还是原班人马。
吴嬷嬷亦受了不小的惊吓,将才突遭贼寇,吓得她一个仰倒,半日没能起得来身,如今还靠在车壁上不停抚着胸口,见顾则安和青梧都安然无恙,嘴里不停念着感谢神佛之类的云云。
随后又执了青梧手一脸喜色道:“此前上京到处传着世子爷病入膏肓的流言,老夫人和老奴便都不信,世子爷是老奴奶大的,他的身子骨我如何不清楚,根底里结实,自小就很是康健,方才夫人您也看见了,世子面对贼寇那般横刀纵马,大杀四方的模样,怎会如那流言所说是个病秧子,今日亲眼所见,老夫人便也能安心了…………”
青梧神色有些郁郁,吴嬷嬷后面说得什么再也听不清了,心惊肉跳平复之后,随即便升起一股恼怒。
她此前是听信了谣言,认为他确是身子有疾,替沈瑶依嫁给他也是自己选择的,她不曾后悔,甚至在进宫谢恩那日得知日后要为他殉葬,她心中所想的也只是尽好做妻子的本分,好好帮他将养身子。
可他分明身子康健,却任凭流言漫天,自己作为他的妻子,无论以前如何,但她都已下定决心要与他过一辈子,不管他是否有疾,是否短寿,成婚这么久,他却从未开口向她解释哪怕一句,任由自己为了他的身子日日惊惧,夜夜忧心,想方设法为他滋补,难不成是觉得戏耍她有趣?
越想越是郁闷,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也不再开口说话,只抱着鎏金暖炉恹恹靠在车壁上,直棂窗微开了条缝隙,透过窗缝能瞧见他一片袍角,她咬了咬唇,伸出手将那丝窗缝合上。
“咔哒”的一声响,引得玉露玉萤抬头看她,却见她眉宇间隐有烦闷,两人互看了看,有些不明所以,将将才绝地逢生,本应高兴才是,又得知世子身子康健,更是喜事一桩,却不知自家夫人何故做这番神情,却也不敢开口问,想来应是月事将至,情绪不稳的缘故吧!
马车上了官道一路疾行,到府门口时正是下晌的光景,齐叔已笑盈盈站在门口迎接世子和夫人,马车刚站定,顾则安像往常一般,下了马来立在马车旁准备接青梧下车。
小姑娘掀帘探出身来,他便将手递过去,谁知那只细嫩的小手并未搭上来,反而是撑着玉露顾自下了车,而后径直往府门去,连个眼梢都未曾递给他,他眉峰微微一蹙,有些怔然,愣了片刻,讪讪收回手,自我开解道,想来应是方才受了惊,心绪不宁所致,今晚需得好好宽解才是。
转身踏上石阶进府,却见前面的小姑娘笑着同齐叔打招呼,他更加一头雾水的纳罕起来,不禁有些疑心自己是否做了什么错事惹得她不开心了。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莫说给他夹菜,自从上了桌,小姑娘便未开口与他说一句话,只低头吃着自己的饭,他愈发疑心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想主动打破僵局,便学着她平日里的做法,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这道菜的名字叫做什么,又怕触了她霉头,便只干巴巴说了句,“这道菜味道很是不错,我替你尝过了,你吃吃看。”
青梧却并未吱声,直到饭罢,那块肉仍留在碗里。
二人气氛怪异,就连泠风院里的仆婢都察觉了出来,只是两位主子平日里夫妻感情甚好,还从未见二人红过脸,此番不过去了一趟暮篱谷别业,回来竟闹了这么大别扭,便是同去的玉露玉萤也有些不解,今晨分明还好端端的,将才在回府的路上突逢贼寇之后还你侬我侬了好一阵儿,刚回府却浑似换了个人般,是以婢子们侍奉起来更为细心了,谁也不想在此关头触怒主子。
顾则安呢,则更是茫无头绪,细细将这几日的行径思量了一遍,实在是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她若是有什么气,打他骂他也好,好歹能让他知晓究竟错在何处,只是这般冷着脸,权当他不存在,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向来是个和软的性子,此番想必是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才会将她气得这般厉害,哄女子他惯来没什么经验可谈,便只能跼蹐着坐在稍间,思索着说辞。
这边说辞还没计较出什么,那厢内室先乱了起来,听得喧闹,他心下一紧,忙站起身来疾步过去查看,才刚到内室门口,便听到一阵急咳,他赶紧掀帘进去,便见青梧坐在榻上捂着心口咳得激烈,一张小脸难受得皱成一团,他心头随之跳了跳,忙问,“可是身子不舒服?”
方才咳得急,玉萤抚着青梧的背帮她顺气,一脸担忧道:“怕是今日躲避贼人时受了凉,染上风寒了,世子莫急,已遣人去请大夫了。”
今日事出突然,忽从暖融融的车厢中到冰天雪地里待了许久,这样是极易生病的,女子最是受不得寒,见她难受,他心里也一揪一揪的,也怪他欠考量,送她出车厢时应给她罩上斗篷的。
他面带愧色,伸出手想抱抱她给她抚慰,却又怕她生气,手顿了片刻,又收回来,旋身坐在了另一边榻上,这样看着总归也能心安些,默默斟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边,“喝口水润润嗓吧,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需要便同我说。”
喉头的痒意已消散了许多,青梧用余光觑了觑坐在对过的人,还是那般清隽淡漠的样子,默默承受了她半日无端由的气恼,面上纵是朗月风清,行事却难免无措起来。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闹这个脾气,平心而论,他的性子是极好的,但只要一想到他欺瞒戏弄自己这许久,心间便实在梗得难受,此前便算了,若是今日他能开口同她好好解释,不拘是什么原因,她终归是会原宥的,只是他一直闷声不语,想来至今还不知她在气什么,原也是只砍倒树的呆头鹅,就将他晾上几日,好歹能将心头那口气出了。
不多时,玉露引着大夫进了来,请的还是林医士,号完了脉,说是寻常风寒,只需用几服药,修养几日便能好了。
闻言,众人都松了口气,寻常风寒便好办了,好好将养便是,顾则安也放下心来,她尚在病中,心宽了病才能好得快,便端茶倒水忙前忙后伺候着,也乐在其中,倒将玉露玉萤衬成了两个闲人,想着这样多少能消减她的怒气,好早日获得原谅。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刚侍奉完汤药,坐在榻上的小姑娘终于开口唤了他一声,他喜不自胜,阔步走至她身侧,温声问她何事,却不成想一瓢凉水兜头浇下,将他凉个透彻。
青梧拈着帕子掖了掖嘴角,道:“妾身既染了风寒,便不好再与世子同睡一榻,免得将病气过给世子,妾身养病这段时日便住在东厢房吧。”
闻言,他脚下顿住,床帏间是互诉衷肠最好的场所,自然也是消除误会的最佳所在,很可惜,他连这个机会也失去了,他是想拒绝的,可是不能够,她如今在气头上,她说怎么办便怎么办吧,气过这一阵儿也就好了,他想。
东厢里的床榻自然不如正房的宽敞舒软,她身娇体嫩,又染了病,定是睡不舒畅的,便说不必,“你留在正房吧,我去东厢睡,待你病好了,我再搬回来,若有什么事,便着人到东厢寻我。”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青梧点头,闷闷应了一声,这时倒又不呆了。
东厢的床榻果然如预想一般,比起正房的来,又窄又硬,更为失落的是,往日里充斥在床帐间的清凛香气消弭无踪,连带怀中那娇娇软软的一团也不见了,心里倏而变得空落落的,以至于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望着帐顶过了半夜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