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三千疾》两点春山

67、第六十七章 哪里有半分

　　烟火总是易逝的，头顶热哄哄闹过一阵，便彻底归于平静，激昂的心绪慢慢平缓，也渐觉出冷来。

　　二人一起下了看台，顾则安月白色的袍角牵扯起风，不时从眼下掠过，青梧这才惊觉方才出来得急，他的斗篷还犹挂在暖阁的架子上，“啊呀”一声，忙握了他的手过来，自责道：“是我大意了，没披外衫就将世子拉出来看烟火，这么冷的天，若是冻出个好歹来可就是我的过错了。”

　　说着赶紧牵着他的手往正房去，刚上了廊庑，便准备支咐人去备热水来，身后顾则安却顿住脚步，扯着她的手往后拉了拉，她回过身，就听到他极轻的笑了一声，“阿梧莫不是忘了，咱们园子里有温泉，泡上一泡，自能驱寒，不必费心的去张罗热水。”

　　青梧一愣神，是了，是她昏了头，一时以为还在府中。

　　温泉在后园，昨晚溜圈消食时青梧远远撇过一眼，是一个四面合围的亭子，瞧那架势，温泉池子想必不小，因着主家莅临，温泉那边一应洗浴用物都是齐备着的，不必另行吩咐。

　　顾则安便牵着青梧径直朝后园走，一路绕过假山石，行过一段游廊，再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

　　眼前的亭子和昨日见到的一般无二，檐角高高翘着，瓦檐洼陷处兜拢了厚厚一层雪，许是温泉中热气蒸腾所致，斗拱下悬了数条晶莹的冰凌。

　　进入亭子内，只见四面俱围上了五扇牙雕琉璃紫云屏，四角置着立柱灯，柔润的烛光透过灯罩映照着温泉池子内升腾起的袅袅雾气，呈现出幽婉旖柔的韵调来。

　　顾则安捏了捏她的手，嘴角微勾，“先洗浴吧。”

　　说着便走向温泉池子边的架子前准备脱衣，却见青梧依旧站在原地不曾挪步，回身问她，“怎了？”

　　青梧站在那便望着眼前硕大的温泉池子，双手攥着，双靥有些微红，她本以为应是男女池子分开泡的，哪只竟只有一个池子，听他的意思，似是要同浴。

　　只是二人虽是夫妻，但床榻间抵缠时，都是灭了灯的，在昏暗中行那事，便将羞涩一并都隐去了，如今灯火明亮，同浴岂不是要坦诚相见？这么一想，脸烧得更厉害了，支吾着道：“我……我先服侍世子先洗，世子洗完了，我再洗吧。”

　　顾则安瞧见她面上的红霞，知她是不好意思，走过来扶住她温声开解，“你我本就是夫妻，共浴也属伦理纲常，无需难为情。”

　　话是这么说，她到底有些放不开，还是坚持道：“世子先洗吧，我稍后再洗。”

　　既是如此坚持，他便也不再强迫她，只将她带到架子旁，说：“那阿梧帮我宽衣。”

　　见他歇了共浴的心思，青梧暗松了口气，伸手过去帮他脱掉外衫，又褪去了中衣，很快便露出了健朗匀实的上身，烛火散出的光填进高低起伏的沟壑中，勾描出精.壮的轮廓。

　　纵然已触碰过许多次，但如此大喇喇袒露在她眼前，她还是瞥开了目光，催促着他，“世子快些进池子吧，莫要冻着了。”

　　谁知他脚下是动了，却不是往池子去，反而朝自己走来，伸过手来解她的衣带，她不防，怔愣了一瞬，随即躲开了去，嗫嚅着问：“世子这是作何？”

　　顾则安面上很是无辜，“阿梧既是要服侍我洗浴，穿得这么厚重，不太方便，终归是要下水的，先将外裳脱了吧。”

　　说着，又将手伸到她腰侧来，将领衽的衣带彻底解开，青梧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便也由着他去了，横竖里面还穿着中衣呢，遂抬手将发髻上的钗环俱卸下来放在一旁的托盘里。

　　待钗环尽卸，一头青丝散落下来覆满背脊，顾则安已下了温泉池子，仰身靠在了池璧上，青梧取过木匜，近到他身前，舀了水浇在他肩上，待肩背俱背温水浸湿，便从一旁取过栉巾帮他擦着。

　　她动作很是轻柔，湿了水的栉巾带着微热温温软软从他肩背上擦过，她的指尖偶会触碰到肌肤，痒痒麻麻的，带起一阵轻微的颤栗，热气将她身上的体香蒸腾得愈发浓郁，随着她的动作浮荡，幽幽钻进鼻腔来，平添几分旖念。

　　隐露苗头的欲.火彻底被勾起，他按住胸前细嫩的小手，哗啦起身，伸出长臂一把将身后的小姑娘勾住拦腰抱起。

　　青梧正捏着栉巾帮他仔细擦洗，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身子忽然便悬空起来，她惊呼一声，双手慌乱的勾住他的脖颈。

　　转头却正对上他的一双眼，眼尾有些微红，看向她的眼神算不得清白，经过人事，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也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俄顷，上方投下一片暗影，他低下头来，含住她一张樱唇，浅啄慢吮，她眼睫颤了颤，气息被扰乱，只得仰起身来迎合着他，得到回应，他攻势更加猛烈起来，抵开唇齿便长驱直入。

　　许是方才饮了酒，此番被热气蒸腾，酒意瞬间涌了上来，青梧只觉脑中晕晕乎乎，如在云端，不禁溢出一声嘤咛。

　　但这声嘤咛，却惹得他腰腹紧绷，攫取得更加肆意，待察觉怀中娇躯软软躺在臂腕，他才直起身来，予她喘息之机。

　　他低头瞧她，一身雪白中衣，发上没了钗环妆点，满头青丝铺散，经过方才一番攫取，一张樱唇变得嫣红莹润，一双眸子氤氲着水汽，露出楚楚娇态，他心念微动，带着她缓缓沉进水里。

　　青梧不会水，这样的失重感让她感到恐慌，忙紧紧攀住他。

　　他轻笑一声，扶住她的背脊轻轻摩挲安抚，“阿梧莫怕，有我在。”

　　身上中衣已然湿透，贴在皮肉上，紧紧包裹住她的身形，方才他说终归要下水的，原是这个下法，她低喘了口气，嗔道：“我倒不知世子‘未卜先知’的本事竟如此精进。”

　　眼前的景象一下一下撩拨着他的神经，他发出一声喟叹，附在她耳边低声道了句，“我别的本事更加精进，阿梧可想体验一番？”

　　青梧闻言，脸上热烫更甚，忙别过头，不再看他。

　　顾则安说罢，下一瞬，扶在腰间的大掌一路向上游弋，将她湿透的衣衫剥除，而后伸手环住她，二人便这么紧紧贴在一处…………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掀起巨大的涟漪，一浪一浪朝着池岸涌去，屏风外听候差遣的婢子悄然退了下去。

　　青梧不知在水浪中沉浮了多久，只觉浑身累极，最后是如何回房的已全然没了印象。

　　——

　　几日的悠闲时光转瞬而逝，顾则安告的假已到了期限，一行人收整好行装，踏上了回城的路。

　　这几日连接又下了几场雪，山路依旧泞泥，好在今日是个晴雪日，绪风驾的车也显然比上回娴熟不少，一路上倒未曾感受过什么颠簸。

　　虽只在此暂住了短短几日，但青梧很是喜欢这样清逸闲适的生活，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舍，便推开一旁的直棂窗，偏头看出去，清冷的山风吹进来，散去暖炉积郁的闷气，沿路堆叠着未融的积雪，白茫茫一条银练，蜿蜒着朝山下探去，谷底那片繁盛的梅林也渐行渐远，隐隐缩成一片粉色花瓣，最后消失在视线中。

　　她撤回了头，怏怏靠在车壁上，眉宇间不似来时开怀。

　　顾则安瞧出了她的心思，原本府中没什么事，留她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也无妨，但出了那桩事，他到底不放心她的安危，便出言宽解，“你若喜欢这里，待到开春我们再来，不过一两月的功夫，届时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听他这么说，青梧哦了一声，来了兴致，直起身子忙问，“那春日又是怎样的？”

　　她自小长在深宅，鲜少出门，外界一切她不曾见过的东西都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目光灼灼，静待着顾则安的下文。

　　顾则安思索了片刻，语调闲散，“待到开春，谷里的雪便都化了，有树，有草，还有许多野果可尝，远不似现在这般萧索，到那时，山里的兔子、山雉、果子狸也都出来了，可以猎野味，梅林往前走一程，有一条溪谷，冰封解了之后，可以下河捉鱼…………”

　　青梧静静听着，有些难以想象，他生来便是贵胄，进山猎野味，下河捉鱼鲜这种与他身份极不陪衬的事会从眼前这个人嘴里轻飘飘说出来。

　　她知道这些是他儿时的回忆，便也随着他的叙述慢慢沉浸进去，忽觉好似春日更有趣些，不禁又生出向往来。

　　已到中晌，青梧惯来是要歇午觉的，时辰一到，便犯起困来，呵欠连天打着，顾则安看她强撑着惺忪的两眼，有些失笑，伸手将她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若实在困顿，先将就着歇上一歇，上了官道行得就快了，到家再好好睡。”

　　青梧也不扭捏，轻应了一声，便环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沉沉阖上眼。

　　马车朝前稳稳行着，哒哒马蹄声回荡在略显空旷的山道上，车檐下的流苏坠子也随之微微晃动。

　　山道两旁立着绵延数里枯凋的林木，很有些萧条的意味，几只长尾林鹄许是在觅食，不断在枯凋的林木间盘旋，偶发出几声响亮的鸣叫，掩住了树根下窸窣的碎响。

　　又是几声鸣啼响起，与此同时，山道两旁的斜坡处有数道寒光破空而出，坐在车辕上的绪风眉目一凝，翻身而起，抽出鞘中长剑将射来的利箭尽数挡住，随即数道黑影自暗处涌出，将马车紧紧护在中央。

　　绪风后退两步，沉声对着车厢里道：“世子爷，有埋伏。”

　　青梧倚靠在顾则安肩头，将将要入眠之际，只觉腰间伸过一只强劲的臂膀，倏然将她揽了过去，她猛睁开眼睛，便见顾则安神色凛然，身形微绷，将自己紧紧扣在怀中，她有些不明所以，转头朝方才她坐着的位置看去，便见一支利箭穿破车壁直直射了进来！

　　倘若方才顾则安反应不够快，她身上怕是早已现了一个血洞，她心头猛猛一跳，额上溢出一层细密的汗，只怔怔靠在他怀中，不敢说话。

　　顾则安察觉怀中娇躯微微颤栗，轻捏了捏她的手，以作抚慰，随即抽出坐下短剑，紧紧握在手中。

　　青梧强稳住心神，下一瞬，便听得金戈交鸣之声自车外传来。

　　埋伏在山道两旁的刺客纷纷起身，抖落身上簌雪，飞身上来与护在马车周围的暗卫殊死缠斗，一波接着一波朝马车围拢，略略数来，竟有数十人之众！

　　很明显，这些贼人是冲着顾则安来的，但他要护着青梧，不能妄动，只是这样也不是长久之法，若有贼人冲破重围进到身前来，车厢内太过狭隘，又要顾着青梧，必定施展不开，届时便是将命门送上去。

　　思及此，顾则安掀开车帘忖量外面的战况，绪风与慕天自由跟在顾则安身边，早已练就出了默契，接到示意，二人合力撕开了一道口子，顾则安瞧准时机，揽住青梧飞身下了马车，将青梧送至不远处的矮坡之下，沉声叮嘱，“在这里躲好，稍后我来接你。”又另拨了两名暗卫岿然护在她身前，转身便要投入战局。

　　青梧心下一惊，忙喊出声，“世子……”

　　顾则安不曾回头，只留下一句，“我无事。”便疾奔入森冷的交锋中。

　　青梧听他的话，乖乖躲在两名暗卫身后，玉露玉萤见状也从后面那辆马车中钻出，奔过来护在青梧身侧，三人团团拥在一处，青梧双手紧紧攥住，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盯着前方殊死缠斗的那道身影。

　　只见他身姿飒然，招式利落，一柄短剑在他手中耍得如龙蛇游走，仿佛与他人剑合一一般，三两息便解决了数名贼寇，瞧着那身手，似比暗卫还要略胜一筹，哪里有半分身子羸弱，将死之人的模样，青梧心头生疑，但在此生死关头，容不得她多想。

　　眼见他身后有利刃袭去，青梧心头一跳，忙出声提醒，“世子，当心身后！”

　　顾则安回过身来，踮足向后一跃，随即一柄短剑划出，将那试图袭击的贼人挑飞出去。

　　贼人势众，却不敌暗卫武力强悍，时至此，已被灭了半数，渐落了下风。

　　领头之人不禁有些急切，见顾则安频频望向不远处矮坡下的小娘子，心知那就是顾则安的软肋，看那处仅有两名暗卫，相比于这边的恶斗，要轻松不少，心下有了主意，只要捉住那软肋，不愁他不束手就擒。

　　遂抬手做了一个手势，立时便有七八人从缠斗中退出身来，举着手中利刃便朝矮坡那处袭去。

　　两名暗卫飞身迎上，与贼寇拼死厮杀。

　　利刃相接处，刀剑铿锵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飞血溅出，洒落在一旁莹洁的簌雪上，红得刺目，浓重的血腥味子鼻尖传来，青梧面色惨白，闺阁中长大的小娘子何曾见过这等血腥惨烈的场面，知道这几个贼寇是冲着自己来的，目的是为了捉住自己威胁顾则安，但在此生死攸关的时候，自己万万不能拖他后腿，咬牙忍住胃中翻涌，带着玉露玉萤缩进矮坡更深处，拔下头上金簪捏在手中，做自保之用，倘若果真不幸被捉，宁可自我了断也绝不委身为威胁顾则安的人质。

　　两名暗卫纵是武力高强，到底难敌四手，不多时，便只有一人在勉力支撑，留下三人与之缠斗，其余人则迅速朝着青梧围拢过来。

　　青梧望着几道渐渐逼.近的身影，握住手中金簪抵在身前，即便因心中惧怕而双手微微颤抖，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玉露玉萤激发出忠义，挺直腰身站起来，小鸡护崽般将青梧稳稳挡在身后，直面上眼前渐近的贼寇，颤着声道：“有什么事冲我们来，别伤我家夫人。”

　　青梧见此眼眶微热，晕出两眼泪来。

　　那些贼寇都是刀口舔血的，显然未曾将两个小丫鬟放在眼里，举起刀刃便想将之砍杀，森森寒芒高悬，眼看就要落下，青梧心下战战，起身想将二人拨开，千钧一发之际，身前的贼人却突然止了动作，利刃犹高高悬着，眼睛却瞪得极大，片刻后，连同手中利刃一起，倏而倒落在地。

　　贼寇倒下后，只见顾则安手持短剑，衣袍沾血，急急跨过地上贼寇的尸体而来，面上尽是担忧，问向青梧：“可有伤到哪里？”

　　青梧摇了摇头，“没……没有。”

　　见她无碍，顾则安提着的心倏然落下，那边原本还在与暗卫纠缠的贼寇见在顾则安在此，折身便扑过来，顾则安见状，嘱咐玉露玉萤，“护好夫人。”

　　玉露玉萤神色坚定，齐齐应是，忙搀着青梧继续躲到方才的矮坡处，护在青梧身前。

　　顾则安以一人之势守住这一方矮坡，眼底染上厉色，身形如电，短剑横悬，不出片刻，贼寇尽被诛杀。

　　一炷香后，厮杀彻底结束，贼寇留了两个活口，其余都已尸横当场，暗卫也折损了数名，山风铺天盖地掀起来，将血腥味散向各处，青梧强压住不适，忍得眼眶通红。

　　顾则安武力高强，又有暗卫拼死相护，并未受伤，只是一身衣衫染血，浑似修罗，将手中短剑掷于一边，素白的天地间，他就那样朝青梧缓步走来。

　　青梧紧见他安好，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顾不得软了的腿脚，提裙跌跌撞撞迎了上去，环住他的腰，晕在眶中的眼泪霎时夺目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