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凛东风》乐圆

2、幼儿园（二）

　　开学大约三个月后，赵老师又领进班里一个新同学，名字叫李乐心。李乐心一头短发，长得圆嘟嘟的脸，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与玉华不一样的是，她的包要新很多，她来的迟，只能安排她一个人坐最后面一排。李乐心的爸爸李清民是寨则坡人，在市里一所学校当老师，现在她妈妈怀了三胎，由于计划生育政策，只能让妈妈带着孩子们回到乡下老家生活。
　　大家都是寨则坡土生土长的人，之前都没见过李乐心，对她很是好奇，还因为她操着一口跟寨则坡不一样的口音，都觉得她说话很有意思，尤其是爱捉弄人的男生，新的游戏产生了。
　　下了课，李乐心就被一群高年级的男生围在一边，
　　“你哪里人，我们都没见过你呀，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上学？”二年级的李龙用揶揄的口气说。李乐心全身警备，她没见过这阵仗，站在那里紧抿着嘴巴，怯生生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人。
　　“你说话啊，问你话呢，你哑巴吗？”李龙又在说。
　　“不会真的是哑巴吧，你们班出了个哑巴吗，哑巴上学干啥？”另一个二年级的男生跟站在墙边旁观的玉华她们说。玉华她们一句话都没说，高年级在她们的眼里是很厉害的，不能招惹。
　　“哎，你快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你妈**，你妈**！”李乐心脱口便骂，瞪着她圆溜得眼睛，一副凛然的样子。玉华惊呆了，她觉得这时候保持沉默和软弱是最好的，那可是二年级呀。
　　“哈哈哈哈哈，再骂两句，再骂两句。”周围的男生起哄
　　“你妈**，你妈**，你妈**……”李乐心连着骂，拿眼死命的盯着围着她的人，气得脸都涨红了。
　　“哈哈哈哈哈哈，快来看啊，哈哈哈哈哈……”李龙大叫，把三四年级的男生都吸引过来了。
　　“你说的是什么，美国话吗？我们听不懂啊，你再说一遍，让大家听听。”李龙怂恿着。
　　“你妈**，你妈**，你妈**……”
　　“你就会这一句吗，换一句。”一个四年级男生说。
　　“你妈**，你妈**，你妈**……”
　　“哈哈哈哈哈……”围着的男生爆发大笑。
　　李乐心很生气，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围着她，嘲弄又好玩的神情洋溢在每个人脸上，周围还有看热闹的学生。
　　男生真的简单又邪恶，他们中的大部分天生在同理心方面要远远落后于女生，对人的强弱势具有天生的判断力，能快速从人群中找出最适合欺负的那个人。判断一个人可以欺负的标准有三点：家长、年龄和保护伞。被选中的人的父母在寨则坡村处于弱势，俗称“不厉害”；比欺负者年龄小；没有高年级的人保护，这三者缺一不可。李乐心具备这所有的特质，她在村子里无依无靠，爸爸在外工作，家里只有一个妈妈和幼小的弟弟，且在寨则坡没人认识她，看，多好的欺负对象。
　　李乐心太生气了，这么多人拿她取乐，她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她强忍着不哭，这是她唯一努力忍耐的事情。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月后，以李乐心学会了寨则坡的方言才得以告终。这也让李乐心明白如果想要快速融入一个集体，那么最快的方式就是学会他们的语言，喜他们所喜，恶他们所恶。大部分人好像天性接纳不了与其不一样的人，只要跟大多数人不一样，那么你就是少数的对立面，很多时候会不可避免的被针对，这里面有的人是参与者，有的人是围观者。李乐心不理解那些肆无忌惮的取笑别人的人，这与她的天性相违，她知道他们在做错事，李乐心本能的记住了这些人，害怕这些可以随时拿出无形的武器来伤害别人的人。
　　李乐心天真烂漫，热情开朗，引起了梦雨的反感，常常针对她，但是李乐心为了交朋友通通都不计较，不论是在学校还是放假在家，她都还是会去找梦雨和晓梅玩耍。玉华不理解，问她：
　　“你不觉得掉价吗？人家梦雨不愿意跟你玩，你还一直找人家，要是我，就不去找她们玩。”
　　李乐心就是那种当下觉得玉华说的确实对，但是转头就忘记了，又去找梦雨玩。每周六周天放假，在梦雨家会玩过家家游戏，游戏里梦雨和晓梅永远是“爸爸妈妈”，而李乐心总是“女儿”，不光得喊“爸爸妈妈”，还得“做饭”，“洗碗刷锅”。李乐心也想当“爸爸”或者“妈妈”，但是不被允许，李乐心不喜欢这个游戏，但还是每次硬着头皮玩。长大后李乐心想起这件事，对玉华说：
　　“当年我总找她俩玩，现在想想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被针对的挺明显，而你都不跟她们玩，你当时怎么想的呢？”
　　“你们学习好，我们是老笨蛋，又看不起我们，我们干嘛凑那个热闹。”
　　“我没有看不起你呀，况且晓梅学习也不是很好啊。”
　　“你看得起不代表她们看得起，晓梅学习再不好，也比我们好啊。”
　　就这么简单的理由，但是李乐心从未觉得那是看不起。只要你勇敢的跨出那一步，主动出击，必然不会觉得自己被人看不起，当时的李乐心并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单纯的喜欢跟小朋友在一起。
　　梦雨的妈妈刘美画在寨则坡算是有文化的人，高中毕业的她会用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地画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并且还会讲很多奇异故事，因此在李乐心的眼中，刘美画是完美妈妈。李乐心的妈妈卫桂萍初中毕业，脾气十分不好，经常打骂她，她只要犯一点点小错误都会招来卫桂萍很长时间的责骂。李乐心好几次被卫桂萍骂的想想自杀，走到村中央那口井边，想要跳下去。有一次李乐心坐在水库边，心想我要是跳下去死了多好，活着太痛苦了。但是人只能切身感受自己的痛苦，却无法理解别人的痛苦，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是有自己的任务的，体验并完成，如果没有完成就会继续体验，持续痛苦，李乐心不懂，因此多年后她又遇到此类人和事的时候，发现相同的痛苦再次来临，想到了童年站在井边的那一刻。
　　李乐心没事就跑去梦雨家玩，为的就是感受梦雨妈妈对待孩子的温柔，尽管有好几次梦雨都表现出明显的不欢迎。
　　有一次梦雨和晓梅恰好在自家大门外玩耍，看见正来找她们的李乐心，就扭头故意大声的跟晓梅说：
　　“我昨天做了个梦，晓梅，你猜我梦到什么了？”
　　“不知道，你梦到什么了？”晓梅一脸茫然的说道。
　　“梦雨，来妈妈听听看你梦到什么了。”坐在一旁的刘美画也说道。
　　李乐心站在旁边，也等着听梦雨的梦。
　　“我梦到我和你，同时也梦到李乐心了。”
　　“梦到我什么了？”晓梅问。
　　“我梦见我跟你去前面的山坡上玩了很久，爬上杏树上摘了一堆杏，然后天黑我妈喊我们，咱们就一起回去了。但是李乐心非要一直跟着我们，撵也撵不走，等我们到家了，我扭头看见乐心还跟在咱们背后，我就扇了她一巴掌。”梦雨一脸骄傲的说。
　　李乐心愣住了，她不知道梦雨一脸骄傲地说打她是为了什么，尽管梦雨说得是一个梦，她还是觉得被梦雨火辣辣的打了一巴掌，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走，或许梦雨只是在说自己的梦，并没有针对她的意思，是自己多想了，所以走掉反而显得自己很小气，她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在梦里打乐心的那巴掌就跟真的一样，我醒来觉得真的打了她。”梦雨又接着说。
　　李乐心心想这应该就是梦雨的敌意了，她不知所措，在原地一直站着看着她们，晓梅也感到了不对劲，全程没再说过一句话。
　　“梦雨，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做梦就是做梦，怎么还说是真的，乐心来找你玩，那是你的好朋友。”梦雨的妈妈很严肃的说。
　　“我就是梦见打了她一巴掌，而且她不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好朋友只有晓梅，对吧，晓梅？”
　　“你就算梦见也不能说出来，以后乐心不跟你玩了怎么办，你就没有小伙伴了。”
　　“我跟晓梅玩。”
　　“晓梅寒暑假都去姥姥家，你到时候不得跟乐心玩？”
　　“我去我姑姑家玩，不跟李乐心玩。”
　　“你这样可不对，朋友之间不能这样。”刘美画一脸严肃，开始正色道。
　　“晓梅，走，咱们进院子里玩过家家。”梦雨一看刘美画脸色变了，转移注意力拉着晓梅往院子里走。
　　李乐心呆在原地，她不知道怎么办，自己是跟着进去呢还是不进去呢。这时梦雨妈妈说：“李梦雨，你怎么不邀请乐心一起进去呢，乐心，来，进来吧。”
　　李乐心乖巧的跟着往里走，梦雨回头对着乐心恶狠狠的说：“我都说梦里打你一巴掌了，你还敢进来，信不信我真的打你一巴掌？”
　　“梦雨，你怎么对待朋友的，你要是这样，晓梅也不喜欢跟你做朋友了，以后你一个朋友也没有了，看你怎么办。”刘美画严厉地说道。
　　李乐心这下是真的完全听懂了，她愣了一会儿，无论刘美画怎么叫她她都不进去了，她默默地转头往自己家走去，这一路上心里想：梦雨为什么能讨厌到想要打我呢，我可是从来没想过要打她呀，我以后不会再找她玩了，我就算很想很想找也要忍住。
　　李乐心垂头丧气的提不起劲来，回到家也无聊至极，就去了玉华家。玉华和田小红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李乐心来了，开口说道：
　　“梦雨是不是不跟你玩了，所以你就来找我们了，你快回去跟她们玩吧，跟我们在一起不好玩。”
　　李乐心又一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因为玉华说得一点也没错，自己无力反驳，她不知道怎么办，她忍住了想哭的欲望，觉得这里也呆不下去了，悻悻的转头回了家。李乐心感觉到羞耻愤怒的同时又夹杂着无奈，想着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伙伴玩耍，怎么能无端生出这么多事情来。每个人对友情的定义是千差万别的，同一程度的友情有人看来就是再正常不过，而有的人则认为根本不够。如果把“独有专一”都强加在所有情感上的话，要求如此苛刻的人注定会为情所累。天生没有分别心的李乐心目前是无法懂得专一独有的情感，但这并不能说明她是一个无情的人，相反她是一个情感细腻敏感的孩子，她通常能迅速感知周围人散发出来的情绪。
　　李乐心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中时，就被卫桂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谁家的野孩子回来了，你还用回来，这家不养闲人，你就住在梦雨家吧，把她妈当你自己妈，回来干什么呢，是不是人家不给你饭吃，到饭点你就回来了。”
　　李乐心心想：“梦雨应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吧，刘美画是绝对不会这么跟梦雨说话的。”
　　李乐心喜欢去梦雨家最重要的原因是蹭她的家庭氛围，刘美画和声细语，就事论事，跟孩子平等相处，尊重小孩子的意愿，在卫桂萍那里是绝对不存在的，因此乐心觉得梦雨太幸福了，她打心底里羡慕梦雨。自己就不一样了，卫桂萍经常生气，很多时候就莫名其妙的突然生气了，对李乐心说话永远是大声喊叫，李乐心不愿意在家待着的原因也是因为这样，她想逃避卫桂萍，逃避责骂，但是她还是得回家吃饭睡觉。她太想爸爸了，爸爸就很温和，从来不生气，很宠爱她，还会买饼干香蕉回来，但是爸爸两周才会回来一次，她多想天天跟爸爸待在一起啊。
　　梦雨对李乐心的仇视不止于此，不仅处处针对李乐心，到后面开始怂恿晓梅跟李乐心打架。有一天下午，李乐心正在玩耍，梦雨突然让晓梅掐李乐心的脸，晓梅也没问缘由，开始拿长长的指甲掐李乐心，李乐心的脸被掐的流血不止，哭着跑回家跟卫桂萍说：
　　“妈，晓梅掐我的脸。”
　　“她为什么要掐你的脸，你俩吵架了？”卫桂萍很平淡的问，好似没发生什么大事情。
　　“没有，梦雨不喜欢我，然后就撺掇晓梅掐我，晓梅就是个傻子，梦雨让她掐她就掐，她的指甲很长，你看把我脸掐的流血，而我的指甲很短，就根本掐不破，谁让你把我的指甲剪短了，我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李乐心哇哇大哭起来。
　　“那你打回去就好了。”又是很平淡的回答，李乐心觉得卫桂萍一点也不关心她，不为自己抱不平，心里的难受加重了许多。
　　“晓梅长得那么高，我打不过她的，况且还有梦雨跟她一伙，我不敢。”
　　“那你不敢的话就别跟她们玩了，在家待着吧。”
　　李乐心不吭声了，她从来没想过不找她们玩耍的这件事，她内心深处知道她还是要继续找的。卫桂萍立马就看出来李乐心无法做到，开口道：“那你就被打吧，你自己愿意的话。”
　　“你不能替我去打她们吗？”
　　“我是个大人，怎么能去打别人家的小孩呢，我不管你们小孩之间的事情。”
　　“那我以后还被打怎么办，我又没有那么长的指甲？”
　　“你没长牙吗，不会咬吗？”卫桂萍像看个傻子一样说，“不管谁打你，你要么躲开，要么就咬她。”
　　“那她还掐着我呢，我咬不住她怎么办。”
　　“怎么还能咬不住，你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咬下去，她不松手你也不松口，我就不相信她还能继续掐你。”
　　李乐心呆住了，心里想：“还可以这样吗？”
　　思考半天，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决定下次晓梅再打自己的时候，就算痛死也不松口。
　　过了两天李乐心又去找梦雨玩，梦雨果不其然又一次怂恿晓梅拿指甲掐她，李乐心瞅准晓梅的手就一口咬了下去，晓梅痛的立马松开了手，哇的一声哭了。当下李乐心就惊呆了，晓梅长得那么高那么壮，竟然也会哭，看来很弱嘛。
　　“你是狗吗，怎么咬人？”梦雨大声责怪道，“你敢咬晓梅，你知不知道晓梅有个哥哥，是二年级的，不光晓博，二年级的男生都把晓梅当成自己的妹妹，我这去告诉晓博，李乐心，你就等着被收拾吧！”梦雨说完，就拉着还在哭的晓梅走了。
　　李乐心此刻内心夹杂着兴奋和害怕，兴奋的是卫桂萍教的确实是个好办法，害怕的是晓梅的哥哥来找自己算账。李乐心傻乎乎的没回家，就呆呆在原地等着晓博找，然而来的不是晓梅的哥哥，而是晓梅的爸爸李庆丰。李庆丰个子很高，不苟言笑，不说话的时候总会不时的轻咳喉咙，好似有什么东西总堵着似的。只见李庆丰一脸严肃的走到李乐心面前：“是你咬晓梅了吗？”
　　李乐心看着他那张来势汹汹的脸，害怕极了，一句不吭的直勾勾看着他。
　　“我告诉你，以后你不要咬晓梅了啊。”
　　“晓梅还掐我的脸了，把我的脸都掐破了。”李乐心为自己辩解道。
　　“那你就能咬她吗，你是狗吗？”李庆丰把晓梅的手拽过来给李乐心看，“你看看你咬的，你能负起医药费吗？”
　　“那我脸被掐破两次呢？”李乐心不甘示弱道。
　　“你看看卫桂萍养出的这孩子，还敢顶嘴，她就是条狗，你们不要跟她玩了，要不然她咬人怎么办。”晓梅的妈妈邱菊芳也跟来了，站在李庆丰的后面恶狠狠地说。
　　李乐心看着这群人都在谴责自己，而身边没有一个人出来保护自己，她觉得好难过。只有自己一个人被针对，晓梅掐她的脸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而她为了自保的咬人行为让这么多人谴责。李乐心幼小的心灵中第一次深深的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卫桂萍为什么不能像李庆丰一样为自己出头呢，她确实感受到了晓梅有很多人爱她的人，而自己就像个孤儿一样没人保护。
　　李乐心在他们走了以后站在原地待了一会，难过的回到自己家，跟卫桂萍说：“妈，梦雨刚才又撺掇晓梅拿指甲掐我，我就按你教我的咬了她，但是晓梅的爸妈都来说我，还不让我们在一起玩了。”
　　“我管不住你，不让疯跑你不照样天天找梦雨，这回有人管住你了吧？”
　　李乐心没想到卫桂萍不但不给安慰反而还赞同，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被欺负了。
　　“那以后没人跟我玩了。”李乐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说是不让你们在一起玩，你们就不在一起玩了吗？那能管住吗？就像我之前一直跟你说让你待在家，你不照样天天往梦雨家跑？小孩子在一起就都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个人觉得大人不要掺和孩子之间的相处，有的大人会掺和，我不赞成这种做法。”卫桂萍解释道，又说：“你就在家待着吧，或者去找玉华玩。”
　　现下这种情况确实没法再找梦雨玩了。但是小孩子就是阴晴不定，没隔几天李乐心又开始去找梦雨，梦雨妈妈刘美画跟几个邻居在门前路旁堆放着的树干上坐着唠家常，看见李乐心来了，立马严厉地说：
　　“乐心，听说你把晓梅的手咬了，你怎么能咬人呢，谁教你的，你又不是狗，这是非常不好的习惯，如果你还咬人的话，我就不能让你跟梦雨玩了。”
　　李乐心站在那里，突然刘美画在她心中的美好形象崩塌了，刘美画竟然和李庆丰是一样的不通情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说自己孩子有错，反而只责怪她呢？李乐心的脸被掐破，卫桂萍从来没有责问过梦雨和晓梅，从不插手孩子之间的相处。李乐心觉得去梦雨家会不可避免遭遇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所以有一次在心中暗暗下决心不去找梦雨玩了。
　　至此一段时间乐心都跟玉华或者更小年纪的朋友玩耍。一周后的一天梦雨和晓梅来到李乐心家门口，向她招手，李乐心一下子就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又开心的玩耍在一起，以前的不愉快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