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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儿园(一) ...

  •   寨则坡是中国北方的一个小山村,20世纪90年代初,村里还未通自来水,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全仰仗着三口井吃水,村东边、中央和西头各一口。井是谁挖的无从考究,也没有个碑文留作考证,大家世代都在享用着无名挖井人的贡献,所以吃水忘记挖井人是寨则坡人常态。
      李玉华的家就在村东头,她家出门左拐就是井,相比很多人家来说她家吃水方便很多。李玉华家的房子是六十年前由爷爷一手建造起来的,是用黄土和小麦杆糅合在一起的土砖作为墙体,木头作为房梁,青瓦覆的房顶,纸糊的木头窗,一共有三间屋子,正屋、西屋和东屋。
      李玉华的父亲李苟文种着十来亩地,家里配备着一整套农活用具:一头骡子,一俩骡车,一把木犁,一个磨耢,一把晒谷耙子、一把捞耙,一把铡刀,一辆风车,两个烫板,好几个扫把、木挫斗和簸箕,一堆锄头,铁锹、钉耙、镰刀等等,大大小小在院子简易搭建的棚子里搁着,这些工具看着都有些年头了,但还是很结实耐用。村里的骡子包括骡子干活应该匹配的物件都不可能是一家单独拥有,都是村里两家或三家一起协商合作买的,所以骡子的使用和照顾分工明确。李苟文就跟哥哥李苟云共用骡子和骡具,周一三五在李苟文家,二四六在李苟云家,周日也分别轮开。骡子需要在脖子上套绳进行拉车犁地磨地,是很重要的生产工具,因此家家户户常备的就是“骡套”,用当地人的叫法是“马橛”,一种很厚的黑色皮质项圈,可以套在骡子或者马的脖子上进行保护。十几年以后李玉华见到城里人佩戴的U型枕时,心里一惊:“这不跟以前我家骡子一样吗?”她上网想查一下U型枕是谁发明的,好半天也没有找见,但是李玉华觉得肯定是外国人发明给人带的,因为自己的父亲每天干活那么累都没想着给自己带个“马橛”。中国历来以民为本,农民的本就是生产工具,保护生产工具就是保护自己的利益,世世代代的寨则坡农民一直如此,从未改变。
      1996年的李玉华六岁了,李苟文早在去年冬天就跟哥哥李苟云说了送孩子们上学的事,李苟云有个两个儿子,老大李新飞跟李玉华一样大,小儿子李新鸣要再小三岁,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娃娃呢。李苟文小学毕业,身材干瘦,牙齿微凸,上下嘴唇略微外翻,看起来十分憨厚老实,说话略带结巴且吐字含糊,嘴里像一直含着唾沫似的。李玉华的妈妈卫俊兰没上过一天学,典型文盲,还有羊癫疯,偶尔会犯病,犯病时会拿个棍子傻笑,见人就问:“吃不吃糖,吃不吃糖?”李玉华遗传了李苟文略微外翻的嘴唇,黝黑的皮肤,和圆溜溜的杏眼。她还有个姐姐叫李大玉,今年13岁了,小学没念完就不想去了,在家帮忙干农活做饭。
      有一天,李苟文给了玉华一个特别旧的军绿色帆布包,让她背上。
      “爸,我背着这包干什么?”
      “去塾房。”
      “塾房是什么?”
      “塾房就是学校,你得上学去了。”
      “上学是什么?”
      “去了你就知道了。”
      李玉华其实还是不懂,但是她也没再开口问。
      李苟文拉着她的手从村东头走到村中央,走进一个圆拱大门里,这个地方什么标志也没有,如果不是当地村民,路过这里会以为是普通农民的住房。推开黑色木头大门,引入眼帘的是用青灰色的砖垒的一个很暗的拱形通道,大约六米长三米高,脚下是同色砖铺就的路面,坑坑洼洼的,是有些年头的房子了。再往前看,整个院子有三排房屋,青砖路一直通到最后一排的中央房间门口,这个房间莫名给人一种尊贵的感觉,实际上它就是一件很普通的民用房。拱形通道里阴森森的,李玉华有些害怕,紧紧的抓着李苟文的手。
      李苟文带着她来到最前排一间屋子的门口,一个个子矮小的女人就走了出来,站在门前的石阶上。 玉华立马感受到了这个女人的威严与居高临下的态度,对面这个女人尽管是笑着的,但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赵老师,我把我家闺女带来上学了,麻烦你给安排一下。” 李苟文满脸堆着笑说道。
      “你家闺女叫什么名字?”这个女人笑着问,
      “李玉华,宝玉的玉,中华的华。”
      “铅笔,作业本都带了吧?”
      “带了,在她书包里。”李苟文拉着玉华背的书包,就要拿出来给看。
      “不用了,带了就行,第一天也学不了什么,先进来吧。”
      李苟文一手把李玉华轻推向赵老师,跟她说:“去,跟着赵老师去。”
      李玉华顺从又怯弱的跟着赵老师走进教室,外面是艳阳高照的天,而这教室里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泥土气味,墙壁斑驳不堪,上面有各种拿笔和炭写的字和乱七八糟的线条,屋子里摆放着十几张黑色木头桌椅,已经有很多学生坐在座位上了,玉华看见了昨天下午还在河沟里捞虾的李新飞,看来他也是今天来的,只不过比自己早些时间 。
      “你去坐那里。”赵老师指着中间倒数第二排的空座位说。
      玉华两只手拽着书包的边缘懵懂的走到座位,发现桌子和椅子的木头是连在一起的,她坐上去双腿是完全无法够到地面的,而且得抬着胳膊才能搭到桌面上,她扭了扭身子,也没找到舒服的姿势,这个桌椅的尺寸对她来说太不合适了。
      “你把铅笔本子像大家一样拿出来,现在已经是上课时间。这些人也不知道早些把孩子送过来,都上课了才送过来。”赵老师说完就走了出去。
      玉华难受的就像身旁布满了万千蜘蛛网,她被禁锢在自己身子大小的范围里,连活动身体和呼吸都小心翼翼,此时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鼻涕马上流下来了,玉华觉得真是糟糕透了。她尽量小心轻轻试着吸溜了一下鼻涕,没吸进去。她抬头发现李新飞的同桌是胡伟明,胡伟明家住在村西头,平时几乎没什么来往,村里面小孩子之间的关系紧密与否与各自居住地域息息相关,住在村东头的孩子之间关系要比跟住在村西头的一帮小孩好,所以玉华和胡伟明仅仅是认识,但从未说过话。
      玉华坐着的和右手边这两列是幼儿班小班,共有六个人,三个女生,三个男生,都是1990年出生的。玉华的同桌是田小红,田小红穿着粉色短袖和粉色裤子,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玉华斜睨看了看田小红,田小红正嘟着嘴好似要哭的样子。
      “你怎么了,有人打你了吗?”玉华关切的问。
      “你悄悄些,现在是上课时间,没看见大家都不说话吗?被老师逮住就该挨骂了。”田小红低着头皱着眉头说。
      “昂。”玉华松了一口气。
      玉华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上学生涯。
      寨则坡小学始立于1927年,并没有固定的教学场地,一直占用空闲的民用房作为学校,现在使用的也是一所三排平房的民用院子改造而成的,占地面积约有400平方,学校约四十多个学生,设有幼儿班到四年级,五六年级就得去更大的邻村小学走读。学校常年有三个老师,校长赵秀春是寨则坡附近的管村人,年龄刚40出头,个头大概150 公分,体重看着有110斤上下,黄黑的皮肤,两只小小的三角眼,发乌的嘴唇,下唇左侧上长个大肉疙瘩,一头夹杂着些许白发的自来卷扎成一个低马尾,她是这里唯一的公办教师,主要负责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学生的课程教授。李芬娥是村民自发聘用的民办教师,是寨则坡人,18岁出头,皮肤油亮,眼窝深邃,一头乌黑的自来卷,她负责幼儿大中小班的教学。寨则坡小学设定每天上下午各有两节课,因为学校只有四间教室,只有三四年级拥有独立教室,幼儿大中小班共用一间教室,一二年级也是共用一间教室。幼儿班级的科目只有语文和数学,升到一年级后才会增设自然课、思想课。
      玉华上学的第一天,就是单纯的坐着,新课本没有发下来,李芬娥进去在黑板上写了个“a”,教他们念了几遍,让她们自己在本子上写,真的是无聊极了。玉华没觉得上学有什么好,她看看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写,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学习到底是要干什么,她不懂得,总之在教室里感觉很煎熬,跟坐牢没什么区别。
      寨则坡小学的课余活动就在教室门口前面一块空地上进行,三五成群的学生在一起玩耍。刚来的玉华感觉很陌生,她、田小红还有李晓梅呆呆的站在教室外面的墙边,看着其他人打闹嬉笑,李新飞、胡伟明和卫帅峰倒是你追我赶,玩的不亦乐乎。田小红有个哥哥田小勇,比她们大一岁,是大班的,兄妹俩在学校互不理睬,放学回家也是各走各的。玉华不知道小红和晓梅对学校是什么感觉,整一周她都是呆呆的,感觉无所事事。
      一周后,赵老师带了李梦雨和卫楠插进了玉华的班级,她俩比玉华要小一岁,听说是因为村里比玉华小一岁的小朋友很少,她们的父母觉得跟着玉华这一届比较合适。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梦雨没有玩伴了,梦雨跟晓梅家在村中央,两家就前后的关系,打会走路就天天在一起玩。晓梅上学后,梦雨就吵闹着也要上学。梦雨的妈妈就找到卫楠的妈妈商量一起把孩子送来学校,因为卫楠的大爷是村会计,可以帮着跟学校老师商量。卫楠家住在村的最西边,和大家的距离都比较远,上学前几乎没有交集。现在玉华她们班一下子多了两个女生,再加上卫楠和梦雨的性格活泼,自然也把其他人调动了起来,一下子充满了热闹的氛围。
      以前梦雨没来的时候,玉华、田小红和晓梅在课后活动时间只是站在墙边看着其他人玩耍打闹,现在梦雨的出现,就像是舒展开来的叶子,有了生机。梦雨和晓梅家的房子就是一前一后,没上学前就天天在一起,自然关系比旁人要好得多。但是梦雨打心底里认为晓梅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朋友,大喇喇表现对晓梅的占有,排他行为十分明显。
      这天梦雨看见卫楠坐在了晓梅身旁。
      “卫楠,你不要坐在晓梅旁边,那是我的位置。”梦雨站在晓梅背后很生气的说。
      “这又不是你家,我爱坐哪里坐哪里。”卫楠不甘示弱地说。
      “晓梅,你往那边坐坐。”梦雨一边说一边把腿伸到卫楠和晓梅的中间。
      晓梅顺从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梦雨如愿分开了俩人,然后开心的邀请晓梅一会儿放学后一起去她家玩。
      卫楠这时站起来坐在晓梅的另一边。
      “那么多位置,你为什么就要挨着我们?”梦雨十分不满。
      “我爱坐哪里就坐哪里。”卫楠说。
      “晓梅,咱们去那边坐吧。”梦雨想着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她要保证晓梅专属自己。
      “就在这里吧,这里正好是个小坡,坐在这里比较舒服。”晓梅不想换地方,但也没太在意梦雨和卫楠的小心思。
      “晓梅,我妈今天中午做了炒馍,可好吃了,我妈说给你留了一小碗,待会放学后去我家玩的时候吃吧。”梦雨笑嘻嘻的说。
      “嗯。”晓梅点头说。
      梦雨把晓梅据为已有的行为不但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反而大大提升了晓梅的价值。梦雨这么喜欢晓梅的主要原因是晓梅有一个大她两岁哥哥—李晓博,今年一年级了。李晓博特别宠爱自己的妹妹,跟晓梅说话的语气都是和颜悦色,从来没有打过架红过脸。要知道寨则坡各家的兄弟姐妹,每天不是鸡飞狗跳就是漠不关心。就像玉华和她姐姐大玉就经常一言不合就打起来,新飞和弟弟李新鸣也是经常动不动就打架,因此晓博的关爱和梦雨的青睐是其他人所没有的。
      而玉华并不觉得晓梅有多好,因此她总是坐在离她们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安静的看着晓梅被争来抢去。晓梅是知道自己受欢迎的,但是她并不想招来这样的争执,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关系,每当争执因自己而起她都默不作声,像个局外人。事实上这种争执就算是成年人都不一定能解决,更何况一个小孩子呢,晓梅想着随着时间的流淌,这些事情总会解决的,具体怎么解决那不是自己该关心的问题,毕竟这么多人喜欢和自己玩不是一件坏事啊。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梦雨就接受了卫楠,她和卫楠约定分别坐在晓梅的两边,玉华和田小红总是在她们的后方安静地坐着,似乎已经形成了两个团体,团体之间几乎无交流。
      寨则坡小学的课间活动是多样的,玩具几乎都是自制的,或是利用身边的场地和道具,他们就可以一起玩半年不带腻的。男孩子经常玩耍的比如轮换抓人、拿各种自制武器互相嘿嘿哈嘿比划,要不就是找个高台蹦跳,打方宝(一种用纸叠的正方形玩具),玻璃珠,滚铁环。而女孩子玩的都是抓子,跳皮筋,踢沙包,老鹰抓小鸡等。玉华她们从刚入学的懵懂无知到现在过了两个月了,已经由刚来的局促,变成了现在的完全融入。梦雨似乎也忘记了独占晓梅,她们一起玩跳皮筋,尽情蹦跶30分钟都意犹未尽。
      学习是学校唯一让玉华感到痛苦的事情,她不知道李芬娥是如何判断出卫楠和梦雨学习是最好的,总对她两赞赏有加,对其他人则是恶声恶气。每天晚上回到家还得完成李芬娥布置的家庭作业,第二天早上上课前会一一检查,如果没写就会被弹脑门。玉华觉得弹脑门倒是没什么,还没有跟姐姐打架的一半疼,主要是在众人面前很丢人,尽管如此,这种羞耻还不足以撼动做作业的积极性,每天被弹脑门的队伍是十分可观的。除了梦雨和卫楠每天写作业之外,剩下的人经常不写,既然有好几个人陪着一起被弹脑门,那丢人的羞耻感反而没有那么强烈了。
      但是李芬娥并不会放弃这些不完成作业的学生,每天早上寨则坡小学都回荡着她训斥学生的声音。
      “好的不学,尽学这不好的,成群结队的不写作业,你们看卫楠和梦雨多爱学习,人家还比你们小一岁呢,看看你们……”
      这话一周听个四五遍也就跟挠痒痒差不多了,弹脑门队伍照样整齐划一。但是李芬娥的耐心是有限的,总是这几个人不完成作业,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就想出罚站这个策略,没有完成作业的人就站在教室门口听课,这可一下子起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大家都不想在全校学生面前丢人,纷纷都开始完成家庭作业。这样看来利用羞耻心来进行惩戒是最有效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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