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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痴儿 单薄人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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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边的旧房子被拆了,建成新的二层小楼。
西边桥头的老柳树被虫蛀,不得已锯成桩子。
就连前院三婶家也多了个孩子。
杨朝路一回来,就被三婶抓着,让他帮忙把大宝叫回来。
杨朝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婶子,你家什么时候有个大宝?”
三婶还兀自美滋滋地炫耀:“你叔捡的,刚带回来又脏又病,养了没几天,全镇的大媳妇小姑娘都爱来看他了。”
杨朝路听到这里,以为三婶捡的是弃婴,心下暗叹。
三叔三婶不能生育,也算是有个指望。
三婶想到锅还在炉子上,赶紧往屋里钻,催促杨朝路快点去找:“大宝脑袋不太灵光,你赶紧去河塘找,他爱在那里挖藕,你叫他回来一起吃热乎饭。”
杨朝路不得已之下,只能沿着村路,往三叔承包的河塘过去。
他想到河塘那个深度,有点担心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宝。
河塘里面可都是淤泥。
等杨朝路来到河塘,却见一群孩子都在。
他们破天荒地没糟蹋河塘里的荷花,而是围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缩在泥水里的青年,嬉笑着说些不堪入耳的话。
领头的孩子甚至一声令下,让其他孩子把青年的衣服给扒了。
“哼,看你这下还敢到处勾搭别人家的媳妇!”孩子振振有词的话,几乎把青年钉在耻辱柱上。
青年手长脚长,居然根本不敌几个半大的孩子,被推了一个趔趄,就栽倒在泥水中。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扯去了他的裤子。
这时杨朝路冲了过来,呵斥一声:“干什么呢你们!”
为首的孩子孙磊跟杨朝路很熟,连连嚷嚷:“路哥,大宝他想骗我嫂子,还哄小丫她姐,我们这是惩恶扬善!”
杨朝路看了一眼就这么坐在泥水里的青年,皱起眉头:“他连你们都不会哄,还能哄到你家大人?真是胡闹,都回去。”
那孩子见杨朝路不高兴,也就不敢再闹。
他把青年脏兮兮的裤子挑在棍子上,像得了战利品,带着一众小孩,乌拉拉散去。
杨朝路这才认真看向已经去扒拉荷花的大宝。
他完全没有被刚才的欺辱影响,指着花瓣冲杨朝路笑:“开花了,你快看,开花了!”
杨朝路注意到大宝背后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脊背的衣服延伸出来,穿过短裤,一路抵达膝盖窝。
不难猜测,他被救起时,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此时此刻,杨朝路根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从见到青年起,杨朝路就一眼认出来,这是何意。
哪怕他痴痴呆呆,浑身伤疤,杨朝路也能笃定。
何意这张脸,这个人,他早就忘不掉了。
杨朝路打量着何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
何意却已经轻轻摸了摸荷花,只摘了一瓣,咬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吃了起来。
杨朝路看何意站直,眼皮不禁一跳,脱口而出:“跟我回家吃饭吧!”
何意不为所动。
杨朝路心急起来,跳进泥水里,走到何意面前,把自己的上衣解了给他裹在腰上,说:“你叫什么?”
何意这才仰头看杨朝路,乖巧地说:“我叫杨大宝,住柳镇杨三猛家,他媳妇是我妈。”
杨朝路笑不出来:“那你认识我吗?”
何意认真地看了看杨朝路,摇摇头:“我没见过你。”
杨朝路认真地自我介绍:“我叫杨朝路。你是我三婶的孩子。”
何意歪了歪头,点点头:“唔,你认识我妈,我认识你。”
杨朝路几乎是一把把何意给抱了起来,说:“三婶叫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何意乖乖地任由杨朝路抱着,头靠着他的肩膀,手也找合适的位置扶着。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凡妈妈说的话,他都听。
杨朝路捧着怀里轻又单薄的身子,心都打晃悠。
三婶看到杨朝路把人带回来一身泥的样子,颇气恼:“准是那些该死的又乱嚼舌头了!朝路,你可得护着你弟!”
杨朝路点点头,说:“我会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大宝我照顾。”
三叔都特意看了杨朝路一眼,欣慰道:“你小子对大宝这么上心,我和你婶子都高兴啊!其实我们跟你妈说过大宝,她不是很乐意跟你提。”
杨朝路敬三叔一杯,说:“她是病人,不要为难她。叔你放心,我已经结课,有时间陪大宝。”
三叔点头:“好,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叔提。”
杨朝路想了想,说:“得带大宝去医院检查一下,若是治好了,就是个聪明孩子。”
三婶立刻激动起来:“能治好?”
杨朝路摇摇头:“不能确定。但是一直拖着不妥。”
三婶和三叔对视一眼,都有点犹豫。
糊涂孩子是他们的孩子。
但聪明孩子,就未必还愿意待在这山窝里了。
三叔对杨朝路说:“让我们考虑考虑。”
杨朝路点点头,没再强求。
他也有一分私心。
何意见杨朝路吃完饭就要走,还放下筷子起身送他。
杨朝路摸了摸何意的脑袋,说:“回去吧,好好睡觉,明天我来找你玩。”
何意点点头,就回了屋。
杨朝路从三叔家出来,看着静谧的山庄,灯火缥缈,只觉得熟悉又氤氲。
回到家里,杨朝路帮母亲倒好药,喂她服下。
母亲的时间不多了。
杨朝路这次回来,就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
他为母亲争取到的时间,终于是即将走到尽头。
说起来,这也算是何意为他争取的。
并非杨朝路不懂珍惜,而是母亲坚决不要他侍奉病榻,也要求他务必出人头地。
“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母亲瘦弱的手搭着杨朝路的胳膊,一如既往地固执。
杨朝路点头,说:“我知道。不过,我想好好地陪陪你。”
母亲一瞪眼:“胡闹!学业要紧。”
杨朝路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摇摇头:“妈妈对我更重要。”
杨母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固执,她坚持,而她更舍不得唯一的儿子。
看到儿子在学业上能走得更远,她放弃自己也在所不惜。
温情常在心中,只是平时不会言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