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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波暗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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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晚风带着桃林的余温,吹进将军府朱红的大门时,却被廊下悬挂的宫灯滤去了暖意。慕瑶攥着袖中那枚双鱼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跟着柳氏的侍女穿过抄手游廊,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柳氏与慕柔的笑语,夹杂着珠翠碰撞的轻响。慕瑶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时,那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脊背发紧。
柳氏半倚在缠枝莲纹的湘妃竹榻上,月白色真丝软垫衬得石青色褙子愈发冷硬。金线绣就的牡丹在衣襟间盛放,鬓边赤金镶红宝石簪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折射出冷冽的光。见慕瑶进来,她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羊脂玉护甲,指尖勾着缠枝莲纹茶盏,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日头西斜才回府,倒是好兴致。可还记得府里规矩?未得主母允许便私自外出,该当何罪?”
慕瑶敛眸福身,广袖垂落如流云舒展,声线裹着三分温凉:“回柳夫人,女儿不过出城踏春解闷,并无逾矩之处。”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褶皱,那枚藏在暗袋里的玉簪硌得生疼,她刻意将 “佛山寺” 三字咽回喉间,生怕惊起池底沉疴。
“解闷?” 柳氏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描金托盘上,“如今京中不太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跑到城外,若是出了差错,丢的可是将军府的脸面!”
站在柳氏身侧的慕柔立刻上前一步,怯生生道:“母亲息怒,许是姐姐在府里待闷了,才一时糊涂。只是姐姐刚从别院回来,不懂府里的规矩也正常,母亲就别为难姐姐了。” 她说着,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得意 —— 这话看似求情,实则暗指慕瑶粗鄙无礼,连基本规矩都不懂。
慕瑶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妹妹说笑了,府里的规矩女儿都懂,只是今日实在烦闷,才想着出去透透气。日后定当提前告知柳夫人。”
“告知我?” 柳氏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慕瑶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沾了花瓣的裙摆上,“你这身衣服,沾了这么多野桃花瓣,莫不是去了佛山寺?我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不少公子小姐都爱去赏玩呢。”
慕瑶心中一紧 —— 柳氏竟连她去了哪里都知道,想必是早有人盯着她的行踪。她刚想解释,就听柳氏继续道:“我知道你生母走得早,没人教你这些,可如今我是将军府的主母,就得替你父亲管教你。从今日起,禁足你在听雪院,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院门半步!”
“柳夫人!” 慕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我只是去赏了次桃花,为何要禁足我?” 她在别院待了五年,好不容易才回到将军府,若是再被禁足,与囚笼有何异?
“为何?” 柳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薄,“就因为你不知轻重,丢了将军府的脸面!若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定要罚你抄一百遍《女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大人回来了。”
柳氏脸上的怒容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迎了上去:“夫君,你可算回来了,今日在朝堂上累坏了吧?我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你先歇歇。”
慕战一身戎装未卸,铠甲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他看了一眼站在厅中的慕瑶,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柳氏立刻上前,柔声细语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瑶儿今日未得允许私自外出,我怕她出事,才说了她几句,想着禁足她几日,让她长长记性。”
慕战看向慕瑶,语气平淡:“既是如此,那便禁足吧。日后外出,务必提前告知你柳夫人。” 说完,便径直走向内室,丝毫没有询问慕瑶缘由的意思。
慕瑶站在原地,心一点点冷下去。父亲明明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在他眼中,她似乎永远只是个需要被管教的孩子,而柳氏与慕柔,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还愣着干什么?” 柳氏见慕战走了,语气又冷了下来,“还不快回听雪院禁足去!”
慕瑶咬着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转身走出正厅。晚晴早已在厅外等候,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扶住她:“小姐,你没事吧?柳夫人是不是为难你了?”
慕瑶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禁足我在听雪院,没她的允许,不准我出去。”
晚晴攥着衣角,指尖发白,声音里满是焦灼:“小姐,这可怎么办?听雪院偏僻得很,平日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若是被禁足在那里,岂不是跟关进牢笼有何区别?”
慕瑶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只能听她的。” 她攥紧了袖中的双鱼玉佩,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她稍稍安定了些 —— 至少,她还有这段桃林初遇的回忆,还有这枚玉佩,能让她在这冰冷的将军府中,寻得一丝慰藉。
暮云如泼墨般浸染天际时,她终于拖着沉重的步子踏入听雪院。这座藏在将军府西北角的院落,恍若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几株老槐树歪斜着枝干,稀疏的枝叶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瑟与孤寂。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一张木床、一方斑驳的桌案,还有几把缺了漆的椅子,清冷而空荡。与慕柔院中琳琅满目的绫罗绸缎、璀璨夺目的珠宝玉器相比,这里仿佛是被遗落的寒窑,处处透着被人冷落的凄凉。
晚晴踮脚将铜灯台的烛芯挑高半寸,摇曳的烛火霎时洇开暖黄光晕,在斑驳墙皮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她望着蜷缩在床榻上的慕瑶,指尖轻轻抚平对方凌乱的鬓发,声音里裹着蜜糖般的温柔:“我的好小姐,别把自己闷出病来。往后我值完夜就溜过来陪你解闷,张妈还说要偷偷给你送新烤的桂花糕呢。”
慕瑶点了点头,起身坐在桌案前,从袖中取出那枚双鱼玉佩,放在灯下细细打量。玉佩上的双鱼栩栩如生,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让她想起陆清风温和的笑容。若是没有今日的禁足,或许她还能再去桃林,与他再见一面。
“对了,小姐。” 晚晴突然想起什么,从食盒里取出一个油纸包,“今日我去厨房拿桃花糕时,张妈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给你解闷的。”
慕瑶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桃花糕,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桃花。她拿起一块桃花糕,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却没了今日在桃林时的滋味。她放下糕点,拿起那包晒干的桃花,忽然想起陆清风说过,桃花不仅能做糕,还能泡茶。
“晚晴,你帮我找个茶壶来,我想泡杯桃花茶。” 慕瑶说。
晚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外间。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粗瓷茶壶回来,递给慕瑶:“小姐,只有这个茶壶了,你将就着用吧。”
慕瑶接过茶壶,将晒干的桃花放进去,倒上热水。桃花在水中慢慢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房间里顿时多了几分暖意。她端起茶壶,刚想倒茶,就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 晚晴立刻警觉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片刻后,晚晴回头对慕瑶说:“小姐,是府里的小丫鬟,说是柳夫人让她来送些东西。”
慕瑶皱眉 —— 柳氏刚禁足了她,怎么会突然送东西来?她让晚晴开门,只见一个穿着青绿色丫鬟服的小丫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二小姐,夫人让我给您送些点心和炭火来,说是听雪院冷,怕您冻着。” 小丫鬟低着头,声音怯生生的。
慕瑶心中疑惑,柳氏向来对她刻薄,今日怎么突然这般好心?她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筐炭火。她刚想道谢,就看到食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明日巳时,佛山寺桃林见,有要事相告。” 字迹娟秀,却不是柳氏的笔迹。
慕瑶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进袖中,对小丫鬟说:“替我谢谢柳夫人。”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开。
晚晴关上门,疑惑地问:“小姐,柳夫人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还送点心和炭火来。”
慕瑶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晚晴:“你也吃一块吧,这点心看起来还不错。” 她心中却在思索 —— 这纸条是谁写的?为何要约她明日去桃林?难道是陆清风?
若是陆清风,他怎么会知道她被禁足?又怎么会通过柳氏的丫鬟给她递纸条?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圈套?
晚晴接过点心,咬了一口,皱着眉说:“小姐,这点心怎么有点苦?是不是放坏了?”
慕瑶心中一凛,立刻拿起一块点心放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她心中瞬间明白 —— 柳氏哪里是好心给她送点心,分明是想在点心里动手脚,若是她吃了,说不定会生病,到时候柳氏又能找借口责罚她。
而那张纸条,或许就是柳氏设下的圈套 —— 若是她明日偷偷去了桃林,被柳氏的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是不去,万一真是陆清风找她有要事呢?她想起今日在桃林与陆清风相处的时光,想起他温和的笑容,心中又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她忽然摸到袖中的木簪,想起老御医的话:“遇事需冷静,切莫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对晚晴说:“这点心不能吃,你赶紧拿去倒了。还有,明日你想办法去厨房一趟,找张妈问问,今日有没有陌生的丫鬟去过柳夫人的院子。”
晚晴虽然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去。”
慕瑶将食盒里的点心和炭火都倒了,只留下那张纸条。她坐在桌案前,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心中满是纠结。她不知道,明日去桃林,等待她的是陆清风的真心,还是柳氏的又一个陷阱。
第二日一早,晚晴就悄悄去了厨房。半个时辰后,她匆匆回来,对慕瑶说:“小姐,张妈说了,昨日柳夫人的院子里来了一个陌生的丫鬟,说是李大人府上派来送东西的,逗留了一会儿就走了。那丫鬟离开后,柳夫人就让她身边的红杏去给您送了食盒。”
“李大人府上?” 慕瑶皱眉 —— 李大人是当朝礼部尚书,与父亲素来不和,柳氏怎么会与李大人府上有往来?难道那张纸条,是李大人府上的人写的?他们找她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慕瑶和晚晴对视一眼,晚晴立刻躲到门后,慕瑶则将纸条藏进袖中,走到门边,轻声问:“谁?”
“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竟是陆清风的贴身小厮。
慕瑶心中一惊,打开门,只见那小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锦盒:“二小姐,我家公子让我给您送样东西,说是昨日忘了给您。”
慕瑶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支桃花形状的银簪,簪头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珍珠,精致异常。小厮继续道:“我家公子说,明日巳时,他会在佛山寺桃林等您,有要事与您相谈。还说,让您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
慕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 原来那张纸条真的是陆清风让送的!可他怎么会通过李大人府上的丫鬟递纸条?又怎么知道她被禁足?
她刚想追问,小厮却已经转身离开:“二小姐,我家公子还等着我回话,告辞了。”
慕瑶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支银簪,心中满是疑惑。她不知道,陆清风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地约她见面,也不知道,这场桃林之约,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晚晴从门后走出来,担忧地说:“小姐,陆公子怎么会突然约您见面?还通过李大人府上的丫鬟,这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慕瑶摇了摇头,她看着手中的银簪,又想起昨日在桃林的相遇,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明日我要去桃林,我要亲自问问陆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晚晴急道:“小姐,万一这是柳夫人设下的圈套怎么办?您若是去了,被柳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 慕瑶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可我不能不去。若是陆公子真的有要事找我,我若是不去,说不定会错过什么。而且,我也想弄清楚,柳氏为何要与李大人府上有往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日你想办法引开守门的丫鬟,我趁机出去。放心,我会小心的。”
晚晴见慕瑶态度坚决,知道劝不动她,只能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一定帮小姐。只是小姐,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慕瑶点了点头,将银簪和双鱼玉佩一起藏进袖中。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满是忐忑与期待。她不知道,这场桃林之约,会给她的命运带来怎样的转折,也不知道,她所期待的真心,是否只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此时的将军府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街角,车内的陆清风看着手中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信上写着:“柳氏已按计划行事,慕瑶明日定会去桃林。” 他将密信点燃,扔进炭盆里,看着信纸化为灰烬,轻声自语:“慕瑶,明日见。这将军府的浑水,也该让你好好看看了。”
更漏声在听雪院的回廊间幽幽回荡,案头烛火将慕瑶的侧影投在窗棂上,被夜风吹得明明灭灭。她指尖抚过银簪上缠绕的并蒂莲纹,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沁出薄汗。这枝从桃林深处拾得的簪子,此刻却像条吐信的毒蛇,在她心尖游走。明日巳时的桃林之约,究竟是故人执手的良辰,还是布满荆棘的陷阱?夜风卷着窗纱掠过案头,烛芯 “噼啪” 爆开的火星,恰似她即将被点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