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相遇 ...

  •   暮春的佛山寺浸在绯色烟霞里,千万株桃花竞相盛放,粉白花瓣如同碎雪般簌簌飘落。
      风起时,花浪翻涌,青石小径上很快铺就一层绵软的花毯。慕瑶提着裙摆穿行其间,素色襦裙沾满零星花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桃林,缓缓吐出胸中郁结,眉间的愁绪也似被春风吹散了几分。
      这是她被接回将军府的第三个月,也是她第三次偷跑到这里。
      将军府的朱门高墙,于她而言从来不是家,而是困住自由的牢笼。
      五年前,身为将军府嫡母的生母苏氏病逝,原是府中姨娘的柳氏,凭着几分讨得父亲欢心的手段,才得以扶正成为新的主母。而柳氏刚掌权,便以 “体弱需静养” 为由,将她送往京郊别院。那五年,虽只有老御医与侍女晚晴相伴,却有读不完的医书、看不尽的山野风光,远比这富丽堂皇却冰冷的将军府自在。
      “小姐,不是说了别总往外跑?仔细那柳夫人见了又要动气。” 晚晴提着食盒追上来,额角沁着薄汗,语气里满是担忧。她是生母苏氏在世时收养的孤女,自小与慕瑶一同长大,是这将军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慕瑶回头,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眼底却没多少笑意:“府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罢了。再说,柳夫人忙着教柔妹妹插花,哪有空管我?”
      话虽如此,可她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深深陷进袖中木簪的纹路里。那支由老御医亲手打磨的木簪,此刻正泛着温润的檀香,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她躁动不安的心。
      老御医临走时,将这木簪郑重地交到她手中,叮嘱道:“此木取自百年古檀,能宁神静心,姑娘若是觉得烦闷,便拿出来摩挲一番。”
      可昨日的羞辱仍历历在目。柳氏在花园设宴,满院宾客谈笑风生,作为庶女的慕柔却故意将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身上。那茶水浸透了她精心挑选的裙裾,在洁白的布料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慕柔垂眸掩住眼底的得意,娇声说道:“姐姐刚从别院回来,不懂规矩也属正常。” 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笑声,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小刀,狠狠剜着她的心。
      而她抬眼望向主位上的父亲,满心期盼着能得到一丝庇护时。父亲只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下次注意。” 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明明是将军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可在这府中,她却连一个庶女都不如,处处受人欺凌,连最基本的尊严都难以保全。
      尽管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落,可却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先吃点东西吧,我偷偷给你带了桃花糕。” 晚晴打开食盒,取出一块粉白的糕点,上面印着精致的桃花纹,“厨房张妈是当年夫人身边的老人,偷偷做的,说你小时候最爱吃。”
      慕瑶接过糕点,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恍惚间竟想起了生母在世时,陪她在庭院里摘桃花做糕的日子。她正出神,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有人不慎踩断了树枝。
      “谁?” 晚晴立刻警觉起来,挡在慕瑶身前。将军府树敌不少,她们又是偷偷出来的,难免多了几分戒备。
      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桃树后走出。那人穿着月白色锦袍,手持折扇,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他看到慕瑶二人,持扇的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在下陆清风,因家母进山礼佛在此等候,惊扰了二位姑娘,还望海涵。”
      慕瑶抬眼望去,四目相撞的刹那,如春水漫过青石阶的温柔裹挟而来。那人眸中晕开的歉意似被晨露浸润过,恰到好处地漫入她心底,竟让她常年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半寸。自生母离世后,除了老御医、晚晴外,鲜少有人这般不带探究与防备地注视她,更遑论眼前这般衣袂沾着玉兰香的世家公子,眸光里盛着比桃林晨雾更绵密的暖意。
      “公子客气了,是我们扰了公子赏景才是。” 慕瑶轻声回礼,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将沾了花瓣的裙摆往后缩了缩 —— 她这身素衣,与对方的锦袍比起来,实在有些寒酸。
      陆清风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簪上,笑道:“姑娘这木簪倒是别致,瞧着像是前朝的样式,想来是心爱之物?”
      提及木簪,慕瑶眼中多了几分柔和:“是一位长辈所赠,确是我心爱之物。”
      陆清风恍然颔首,墨玉般的眼眸微微眯起,语带试探:"听姑娘方才提及将军府,敢问可是慕府嫡出的千金?"
      慕瑶心中一动,面上却掠过一丝苦涩,只含糊道:“只是府中不起眼的丫头罢了。” 她虽有嫡女之名,却无嫡女之实,说出来反倒要遭人耻笑。
      陆清风也不追问,转而指着眼前的桃林,笑道:“这佛山寺的桃花,倒是比京中任何一处都开得好。姑娘若不嫌弃,在下倒想陪姑娘走走,也好消解几分闷意。”
      晚晴在一旁悄悄拉了拉慕瑶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提醒 —— 素不相识的男子,怎好随意同行?
      可慕瑶看着陆清风温和的眼神,想起府中柳氏与慕柔的刁难、父亲的冷淡,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公子了。”
      接下来的辰光里,陆清风与慕瑶并肩徜徉于桃林小径。春日的暖阳透过繁密的花枝,在他月白长衫上投下细碎光影。
      每当途经一株桃花,他便驻足细说品种,从绯红重瓣的绛桃,到粉白单瓣的寿星桃,言语间如数家珍。忽而一阵风起,落英簌簌,他信口吟出 "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 的诗句,声线清朗如鸣玉,惊起枝头两只黄莺扑棱棱飞向天际。
      行至溪水旁的青石,他笑着说起京中贵女们附庸风雅的趣事,把某家小姐误将海棠认作桃花的笑话讲得绘声绘色,逗得慕瑶掩唇轻笑。见她眉间不再紧绷,他适时递上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接住她鬓角飘落的花瓣。
      溪水潺潺,慕瑶的话匣子也悄然打开。
      她说起医书上记载的桃仁入药之效,描述别院后山漫山遍野的野菊与车前草,说起母亲在世时如何带着她辨认草药。说到动情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温润的玉质早已沾染体温。
      陆清风听得认真,偶尔插几句话,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的话茬,让她觉得格外投缘。她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样耐心地听她说话,更别提是这样一位谈吐不凡的公子。
      夕阳西下时,晚晴提醒道:“小姐,该回府了,再晚就该被发现了。”
      慕瑶这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心中竟有几分不舍。陆清风看出她的留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今日与姑娘相谈甚欢,这枚双鱼玉佩虽不名贵,却也算是个念想。姑娘若下次还来桃林,或许我们还能再见。”
      那玉佩是羊脂白玉做的,雕着两条栩栩如生的双鱼,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慕瑶看着玉佩,又看着陆清风温和的眼神,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公子,下次若再见,我定将玉佩还你。”
      “不必急着还。” 陆清风笑了笑,“若真有缘再见,姑娘陪我再赏一次桃花,便是最好的回礼了。”
      告别陆清风后,慕瑶握着手中的双鱼玉佩,心中满是异样的悸动。晚晴在一旁忍不住道:“小姐,那位陆公子虽看着温和,可我们毕竟不知他的底细,下次还是别轻易与他见面了。”
      “我知道分寸。” 慕瑶嘴上应着,心中却忍不住想起陆清风的笑容。她低头看着玉佩,又抬头望向漫天的桃花,只觉得这暮春的风,似乎都比往常更软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陆清风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他望着慕瑶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低声自语:“慕将军的嫡女,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单纯。有了这层关系,拉拢不成,日后对付将军府,倒也方便些。”
      而此时的慕瑶,正满心欢喜地将双鱼玉佩藏在袖中,完全没注意到,晚晴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担忧而让她更不会想到是,这场看似美好的桃林初遇,会成为日后所有悲剧的开端 —— 她错认的良人,终将亲手将她推入深渊,让她连生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都难以保全。
      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暗。慕瑶刚绕过影壁,就看到柳氏身边的侍女站在廊下,见了她便冷冷道:“二小姐,夫人请你去正厅一趟,说是有要事找你。”
      慕瑶心中一紧,攥紧了袖中的玉佩。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柳氏因她私自外出的刁难,还是这场错遇背后,命运早已埋下的第一个陷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