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榷引》浮灯墨染

3、春日 两人正式定

　　冬去春来，待到第一缕晨曦自东南而来，村里居民久不见太阳，纷纷走出雪屋，个个欢欣鼓舞，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惬意的沐浴在日光下。
　　风茱此刻也正好站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抬头就撇见旧屋的烟囱里飘起一缕袅袅的炊烟。
　　是意阑珊他们回来了，她心下高兴起来。
　　数月前，自打她第一次见到意阑珊和阿嫣，就对二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偏爱从何而来，想着，也许是自己天生就对外表姣好的东西容易心生怜爱罢。
　　况且两人虽说是逃难而来，却并未言明具体身份，风茱总觉得她们气质特殊，哪怕穿着朴素，丢到人堆里也能被一眼扫过就注意到，来历肯定不一般，应该是出自燕国的什么大家族，她觉得，这也许就是富贵光环。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忙于自家生计，也并没有闲心去八卦一对孤儿寡母的底细，更何况这二人从不在外露面，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风茱和阿娘打了声招呼，说要出去转转，出了院门后，就径直朝着旧屋的方向走去，脚步也越发轻快起来。
　　风茱到旧屋门前时，见阿嫣正蹲在院落墙角边，投喂一只周身雪白的狐狸，看品种应该是北极狐。
　　她阿爹打回来的猎物中经常就会有，因而她只一眼就分辨出来了。除此之外，麝牛、驼鹿、狍子等，也都是阿爹和四叔他们进山经常选择狩猎的目标。
　　那狐狸十分警觉，嗅到风茱的气味后立刻停止了进食，并转而对她龇牙咧嘴起来，风茱看它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友好的’回敬了一个鬼脸和狼嚎，小狐狸转身就从后门窜进松林里，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你是风茱。”
　　风茱走进院子，眼神刚好对上一双褐色的瞳孔，与意阑珊一望不到底的幽深截然相反，这双眼灵动盎然，似与这春日相得益彰。
　　原来是阿嫣，日光直射下，她脸颊微微泛红，不过看起来已经比初见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好了很多。
　　阿嫣身上只随便套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风茱不禁感叹这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明是南边的燕人，还丝毫不惧寒冷。
　　“是，我在我家见过你，但你那时候昏迷不醒的，估计都没啥印象了吧。”
　　风茱不自觉的有点紧张结巴，她自认在人前也算仪表得体，进退有度，但是此刻反而有点心跳呼吸加速，不知所措了。
　　“母亲和我提起过你，还有你爹娘。”
　　阿嫣将没给狐狸喂完的肉干放在一旁，又进屋给风茱端了个小板凳出来，示意她坐下。
　　“我是嫣然，很高兴认识你。”
　　风茱闻言，立刻将拘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迫不及待拉起阿嫣的手：“我也是我也是，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阿嫣微笑着点点头：
　　“可以”。
　　风茱忽然觉得此行收获颇丰，她自小在落雪堡长大，村里有条件的都搬出去了，周围几乎没有同龄的孩子，自从阿爷去世后，她整日里只能找些叔叔伯伯大婶大娘聊聊天，但谁又能跟个孩子有很多共同的话题呢，多的是顺着心意哄哄她，可谓无趣至极，如今终于有了个真正意义上的伙伴，她简直就跟阿爹进山打了几百斤猎物回来一样开心。
　　风茱又道：“那个，你阿娘，啊不，你母亲之前不是说你中毒了嘛，那毒可解了？”
　　阿嫣一顿，似有难言之隐，不过片刻，便收敛好情绪，面上如常，没有叫心大的风茱看出半点端倪。
　　“是有些麻烦，不过无大碍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下毒之人当真是可恶，以后别让我逮到他，不然的话……”
　　阿嫣看她一脸愤然的模样，忍俊不禁，道：
　　“不然你待如何。”
　　“不然我一定不会给她好果子吃，你放心，我比你虚长半岁，就当你的义姐吧，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定会给你报仇，帮你讨回公道的。”
　　阿嫣只道：“好。”
　　她眉眼弯弯，笑成了一勾月牙，似乎也被风茱的情绪感染了。
　　后来二人嬉玩了一日，阿嫣文静，风茱却是个机灵聪敏的，什么都能玩得津津有味，直到日薄西山，听见阿娘的呼唤，风茱才依依不舍的离去。
　　不过她才回到家就从阿爹阿娘那里知晓了一个重磅消息，原来今天村子里已经到处都在谈论了，只不过她又没赶上：
　　官署驿报贴示，中土之地的燕国，如今已经改朝换代，燕纪六百一十八年冬，凤帝凤臻于朝阳殿内被镇北王叶承洲用剑斩杀，此后叶承洲称帝，新立之国，号称天祈，仍旧是在燕王宫举行了加冕礼。
　　风茱心说，看来意阑珊的话都是真的，但也只能怪消息传进来实在是太慢了。
　　不过她听完后，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细想之下才发现了异样，她忍不住问阿爹：
　　“难道就换了个皇帝和国号，没有国家动荡吗？阿爷说，以前南疆盟主去世的时候，整个南疆大乱，简直是群雄割据，腥风血雨啊。”
　　阿爹拍拍她的脑壳：“凤臻没有兄弟，且子嗣单薄，膝下又只有一个未成年的公主，如今还下落不明，所以并没有宗族势力起兵反叛新朝。”
　　风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风茱阿爹又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昔日我们雪国是大燕的归属国，此番不知这新朝的天祈国君会如何处置和雪国的关系，唉，只希望不要再挑起战火了。”
　　入夜晨星如水，郎朗明月挂在夜空中。
　　今日若按燕历，是立春的日子，不过百里寒川仍旧酷寒难耐，即便白日太阳高挂，也难以消融冻结的冰雪和河流。
　　旧屋内炉火烧的正旺。
　　塌上两人盘腿而坐，意阑珊在阿嫣身后念动咒文，随即将浑厚的内力注入她体内，只见二人额上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阿嫣逐渐支撑不住，蓦地口中涌上一股腥味，血不受控的从嘴角向外淌去，她意识逐渐模糊，如同枯叶般侧倒下去，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意阑珊，她随即用食指在阿嫣眉间一点，口中念念有词，阿嫣模糊的意识逐渐恢复了清明。
　　意阑珊眼眶不禁泛红，满盛心疼和不忍：“撑得住吗？再坚持一会儿。”
　　阿嫣唇上苍白，不见血色，但还是艰难的挤出一个笑脸，嗓音沙哑着，道：
　　“我没事，继续吧。”
　　一炷香后，运功完毕，阿嫣在盆中吐出一摊黑色腥臭的污血来，那团漆黑浓稠的秽物里，只见一条乳白色的蠕虫正剧烈扭动着身子，还发出刺耳的鸣叫。
　　意阑珊面上冷厉，她随即引动心火，点入盆中，霎时间，虫子伴着凄厉的惨叫声，瞬间便化作了齑粉。
　　她指尖那团青色的火焰与炉子里的炭火截然不同，仿佛来自幽冥地狱一般，寂然璀璨，同她身上鲜明的红衣相辅相成，一青一红，相互交织着，倒像是一幅绮丽的山水画。
　　阿嫣虚弱的躺在床榻上，休息片刻后，脸色才褪去苍白，有所缓和，而一旁，意阑珊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运功调息。
　　此时窗外传来一声尖啸的狐鸣，白日里被风茱吓走的白狐此刻从窗口一跃而入，进了屋中，转眼便化作了人形，不过它毛绒的狐耳和尾巴尚未能够自如幻化，也只能变成这么个半人半兽的模样。
　　它先是到意阑珊面前，有模有样的做了个揖，算是打过招呼了。
　　意阑珊虽闭着眼，但也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随后白狐丁玲咣当的从身上掏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宝贝似的在桌上一一排列好。
　　“恩人，这些可都是我们罗行峰的宝物，我去问过老爷子了，他说对你的病可能有些效果，你姑且都试上一试。”
　　架不住白狐的热情和无私奉献，阿嫣看着桌子上颜色各异的花朵、石头和树枝，不禁又头疼起来。
　　两月前，隆冬之日，她在坠星湖中救了一只落水的狐狸，便是面前这位。
　　它名唤白羽，是山中修炼的狐妖，据它自己所说，已有二百年道行，是山里排得上名号的新生代大妖怪。
　　阿嫣闭眼扶着额，气虚无力：“我说过了，你帮不了我，不用浪费这些东西了。”
　　若是寻常伤病，其实桌上之物都是极度难寻的珍贵药材，普通人即便身上无病无痛，直接煎煮服下，也可起到强身健体、益寿延年的作用。
　　百里寒川密林广袤，生物富饶,自然也孕育了极多的精灵至宝，比如风茱阿爹带回来的那朵叶蔓冰莲，便属其中之一，也算是少见，但若是有心去寻，尚能够设法得到。
　　真正珍稀之物，藏在生灵难以企及之地，须得深入冰川密林，传说中，那已是山神的栖息之地。
　　白羽听罢，本来兴高采烈的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眼神里藏不住的失落，颓然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顿时神采全无。
　　阿嫣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想坐起来安抚下狐狸受伤的心灵，无奈身上确实一丝气力都无，一着不慎，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白羽在一旁急切万分，使了各种法子都无甚大用。
　　意阑珊睁眼，立即断了调息之术，她走到塌边，手上捏了个诀，一滴莹润的绿色光芒缓缓入了阿嫣眉心。
　　阿嫣立刻便停止了咳嗽，仿佛气竭一般，沉沉睡去。
　　白羽看着塌上眉头紧锁的阿嫣满是自责，却见意阑珊已经推开门，走到院子中央去了，她抬头望向朗月星空，若有所思。
　　白羽见状也识趣的跟了出来，它素来机敏，还不忘将门带上，生怕阿嫣受了寒风。
　　意阑珊并未看它，继续望向夜空那轮残月，自言自语般，说道：
　　“嫣儿那日搭救之举，并不求你报答恩情。”
　　“我知道。”
　　“人妖殊途，你修炼至今，已实属不易，若是因此沾染上俗世因果，于你道行有损，更会生出其他劫数来，你可知。”
　　“我，知道。”
　　“她并非病痛，也非中毒，而是中了蛊，此遭，皆因她这半神之体，你若是选择一直留在她身边，总有一日，也会伤了你。”
　　白羽口中念叨着‘半神，半神’，觉得好似在哪里听过，突然醍醐灌顶般，他瞳孔一缩，万分惊愕:
　　“难道恩人是，神龙一族？”
　　这世间若论半神，只有身负神龙血脉者堪称，神龙族是神龙降世封印北冥后，与人类先祖玢煋相爱结合，而留下的后代，为女子一脉单传。
　　相传神龙族后人，其心至阳至纯，可引青莲业火，是为神火，能燃尽世间一切邪浊阴晦。
　　这些都是老爷子闲来无事，当成故事说与众小妖听的，白羽却从不曾想过，这传言居然是真的。
　　白羽所住的罗行峰在百里寒川西侧，峰顶有一棵被雷劈歪的坲松树，其实是个修炼了八百年的老树精，两百年前它历天劫失败，升阶无望，还伤了灵根，好在那处灵脉充盈，滋养之下倒也恢复了些神通，却是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白羽喜欢叫它“老爷子”，不像罗行峰别的小妖还尊称它一声“坲松长老”，它见识广博，经常就将旧日见闻编成故事哄孩子了，自然话语中也揉进去不少添油加醋的臆想。
　　意阑珊有些意外的扭过头来：
　　“你竟知道，这世上，还知晓我神龙一族的人，不多了。”
　　白羽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是我们家老爷子说的，我原先就当故事听来着。”
　　意阑珊又道：“嫣儿如今还无法自如掌控业火，你也该知道神火的厉害，更遑论她身中蛊毒，若是伤了你，难免伤心自责，听我一句劝，回山里去罢。”
　　白羽听着意阑珊婉言相劝，自觉这些日子以来诸多行为不妥当之处，或许已经给恩人带来了不少困扰，遂恭恭敬敬的朝着阿嫣的方向跪下，磕了个头，然后化成白狐本体，跃入密林中，顷刻便不见了踪影。
　　“我还会回来的，仙姑，下次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啦。”
　　意阑珊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