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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傀儡 邪恶的爪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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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差不多半年时间,白羽都十分遵守那晚意阑珊的劝诫,没再来过旧屋。
不过风茱倒是经常过来叨扰,大有促膝长谈的架势,她那话匣子一打开便有如东海之水般滔滔不绝,阿嫣纵然精力不济也不忍扫了她的兴致,只能努力配合着。
六月底,盛夏之日。
风茱一大早便在旧屋门前等候了,看到阿嫣推开屋门,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
“我跟你讲个事,你可别说出去。”风茱一脸神秘狡黠,阿嫣知晓其实她的八卦之魂已经呼之欲出了,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我家那个邻居,乌大婶,她儿子今年三十七了,还没娶上媳妇儿呢……”
风茱又侃侃而谈了半个钟头,从天南讲到地北,阿嫣已经脑仁作痛,实在忍不住了:
“说重点。”
“就讲到重点了,她家最近出了一台怪事,乌大婶的儿子以前也算是个老实本分,踏实憨厚的猎户,他爹走得早,他和乌大婶相依为命几十年,一直都很孝顺,只是最近这些日子,性情大变,一直闭门不出,我阿爹去伙同他进山,哪想到他直接将人撵了出来,他住的屋子,连乌大婶都不敢靠近,每日只能将饭菜放到门口,听说,他在屋里,白天还好没啥动静,到了夜里,就又哭又笑的,怪渗人的。”
风茱又开始猜测那乌大婶的儿子是被妖怪附体还是中了邪,说着不禁摩拳擦掌起来,想要约着阿嫣今晚去一探究竟。
阿嫣以体弱,不便招惹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为由,婉言拒绝了风茱的邀约,毕竟好奇心害死猫,风茱虽然嘴上功夫溜得很,但的确是个战五渣,万一遇到危险她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保护好风茱。
与此同时,阿嫣的思绪又飘到了别处。
其实落雪堡近来的怪事并非只有这一桩,自打这半月以来,村旁的河流里也无故出现了不少死鱼臭虾,岸边植物都呈现出枯萎之势。
这河叫东林沟,是从坠星湖中流出来最大的一条河流,一直向南汇入芦福城的护城河中。
村里平日里取水饮用,浣洗衣物都靠这条河,现下水中却出现一股难言的异味儿,以及时常飘在水面的死鱼,村民担心如果继续使用的话,早晚会出事,便只能用融化积雪的方式来解决用水问题。
可如今已临近七月,纵然是百里寒川,除了北境常年不化的万古冰川,大部分地方也早已经是绿草如茵,生机勃勃了,剩不下多少积雪来供村里使用。
风茱听到阿嫣对于夜晚探险计划的拒绝,也并不恼怒,只说自己快忘了阿嫣还是个病秧子,这才想起赔罪来,讪讪笑着说‘抱歉抱歉’。
阿嫣却知风茱那通天的胆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去招惹是非,以免惹祸上身。
待将风茱送走,阿嫣转头进屋,脸上立时严肃起来。
意阑珊正在蒲团上修养调息,面上透出一丝疲态:
“我都听到了,想必是他来了,那个人早晚会找到我们。”
昨夜是三十,月末,意阑珊又运功帮阿嫣逼出了一只籽虫,除非找到下蛊之人,否则阿嫣身上的蛊毒并无药石可解。
意阑珊也无可奈何,只能每月十五和三十各运功一次压制蛊毒发作,不过此举十分耗费精力,每运功一次她都要调养数日才能恢复如常。
阿嫣道:“他要找的人是我,此处诸多生灵无辜,怎好让他们再遭受无妄之灾,我今夜便先去会一会他。”
意阑珊运功完毕,起身从桌上倒了碗水,一边喝着一边同阿嫣说道:
“一同去吧,且让你练练手,这次来的,不是本体,只是他手底下的一群老鼠罢了。”
阿嫣点点头,目光却如利箭般,注意到另一件让她在意的事,意阑珊的鬓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束银白色的头发。
“母妃你头上,生了些许白发,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了么?”
意阑珊闻言,喝水的动作一顿,她放下碗,手上变了个小铜镜出来,看向镜中精致的容颜与昔日别无二致,但依然难掩鬓边生出一缕刺眼的华发,就像是象征着衰老之意蔓延一般。
她年方二十七,看上去却有三十多岁的妩媚柔情。
意阑珊指尖轻绕,伴着口中的咒语,施了个用以掩盖的幻术,便一切如初了。
是夜,本该月明星稀的晴空,倏尔便被一朵硕大的乌云遮蔽了半边天,不觉间,已有疾风之势,不知打在何物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意阑珊念动咒文:
阴阳法镜,速速显形,通天达地,法法奉行,天眼,开。
随即食指和中指合并,在阿嫣眉心一抹。
这是千机山通灵神术之一的天眼术,能开启人的第六感官,从而透过天眼看见气机的升降浮沉。
阿嫣立时便能瞧见紫黑色的雾气弥漫在整个落雪堡中,而最浓的地方,便属风茱家旁边那户,想必就是风茱口中那个乌大婶的儿子了。
两人默契对视,点了点头,然后意阑珊将手掌放到阿嫣肩上,使了个瞬移术,不过一息,二人已经到了乌大婶家的院子中央。
乌大婶儿子住在西侧厢房,只见屋门紧紧闭着,外头还放着两碗饭菜,丝毫未动。
意阑珊上前敲了敲门,里面毫无反应,但是透过天眼,阿嫣隐约能看到床上躺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他显然是在里面的。
闻声,正堂屋门却‘吱吖’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苍老的脸庞探了出来,她眼球浑浊,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仔细打量着院中一身红衣的意阑珊和她身侧的阿嫣,眼底闪过一丝别样的意味。
阿嫣只觉得心底泛起一股恶心和浮躁之感,不知为何,她对眼前之人有种莫名的熟悉,可那人身上明明一点紫黑之气都没有。
意阑珊将阿嫣护在身后:
“您就是乌大婶吧。”
老人步履蹒跚,趔趔趄趄地走出堂屋:
“是,不知你二位是谁?来奴家家里是做甚么来啦?”
老太说话缓慢无力,哆哆嗦嗦,阿嫣真生怕她下一秒就喘上不来气来,心中又生出疑虑来,风茱可从没说过这大婶身上哪里有点什么毛病。
按风茱所说,乌大婶二十有子,如今尚不满六十,眼前这位可怎么说都有七十岁往上了吧。
意阑珊道:“我们是您从芦福城请来降妖的术士啊,您不会忘了吧。”
这下连阿嫣也搞懵了,抬起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意阑珊。
老人恍然大悟: “哎对对对,降妖的,可是,我请先生写的诉表,昨日,方才发出去啊!”
意阑珊粲然一笑:“仙家自有秘法,老人家就别多问了。”
她转而看向西侧厢房,那窗户不知何时悄悄开了一条缝,透过天眼可以看见一个身形健壮的影子正趴在窗户上偷窥三人。
意阑珊目光如炬,影子慌张之下立刻退到墙角,紧紧抱住双膝,瑟缩不已。
意阑珊转头对乌大婶道:“门打不开,想必您手上应该有厢房的钥匙。”
“有,有,在屋里呢,老身现在就去取来。”
乌大婶转头进了屋中,半柱香之后,也并未出来,院中二人却听到一声苍老之音自堂屋中传来:
“我老眼昏花,实在瞧不清楚物件儿了,可否让那个水灵的小娃进来帮忙找一找啊。”
阿嫣实在不愿和她有什么近距离的接触,她直觉这乌大婶才是被更加不详之物附身了。
意阑珊看向只点着一盏昏暗煤油灯的堂屋,目光锐利,她低下头对阿嫣说道:
“我去吧,外面这个交给你。”
然后意阑珊使了个瞬移术,顷刻就飞入了堂屋,堂屋门也‘砰’的一声瞬息间便关上了。
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阿嫣突然感觉身后的草垛后面传来一点蟋蟋索索,类似活物爬行的声音。
待转头看见那人露出一截明黄的衣角,阿嫣拍拍脑门,只觉得头大。
“出来吧,别躲了。”
风茱心虚得紧,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站了起来,嘴上打着哈哈:
“看,看不出来,阑姨还会仙术呢,哈,哈哈。”
风茱不禁苦笑着,被当场抓包的紧张感甚至比不上看见相熟之人施术的惊奇,真是又惊又怕,心中五味杂陈,她忍不住问道:
“阿嫣,你不会,也是个小仙女吧!”
二人正说着,西厢房房门猛然打开,一股浓郁的浊气从里面散发出来,阿嫣只觉得胸口一闷,丹田处不禁躁热起来,她静下心来先深呼吸了几口,然后盘腿而坐,念动意阑珊教她的清心诀:
我意凛然,鬼魅皆惊,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风茱没有什么灵根,更没有天眼,只觉得一阵阴寒刺骨的穿堂风呼啸而过,盛夏六月里倒让她冷得打了个激灵。
“去后面躲着,我不叫你千万别出来。”
风茱点点头,顺从的跑到原处继续躲藏起来,现下她也知道后悔了,不应该来趟这滩浑水。
她这下总算明白了,原来阿嫣和阑姨都是从仙家出来的,她如果继续留在外面,执意不走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给阿嫣添乱,还不如乖乖听话。
安顿好风茱,阿嫣又看向厢房内的影子,它此刻正在痛苦扭曲着,仿佛每个关节都被打断重连,然后身形变得越来越巨大,直到头顶触及房梁。
影子接着扭了一圈脖子,将指关节一一摁响,爪子一扫,直接将厢房门板都掀飞了,走起路来,也地动山摇一般。
借着月光,阿嫣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眼睛如同死鱼一般只剩下了眼白,嘴角满布青森的獠牙,更遑论锋利的爪刃。
“给…我,给…我……”
他口中不断重复着,伴着狰狞可怖的笑声,向着阿嫣疾步跑来,但那獠牙碍事,致使发音不甚清晰,口水还滴滴嗒嗒的掉在地上。
阿嫣眼中万分嫌弃,见他进攻过来却并不着急,先从容不迫的将腰间的铃铛取了下来,向后一甩就到了风茱手中。
风茱紧紧攥着那铃铛,手心里全是汗,眼看那怪物越来越近,阿嫣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风茱不敢再看,径直把头埋到了草垛里,脑中无法避免的想象着接下来的血腥场面。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耳畔却传来阵阵怪物痛苦的低吼声,她抬头望去,看到阿嫣指尖有一簇青色的火焰,那火好似有生命一般,遍布怪物全身,撕咬着他周身的鳞甲。
怪物疼得满地打滚,直到没了力气,在地上止不住的抽搐起来。
“风茱,他叫什么名字?”
风茱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忽然想起这怪物是乌大婶家的儿子变的,毕竟也算是长辈,不能直呼其名讳,平日里她只叫乌家大哥,因此这倒是将她问住了。
风茱越想越急,懊恼道:
“我,我不知道啊,我去家里问问我阿娘,她肯定知道。”
阿嫣转头:
“不行,此处在我们到来时便设下了结界,现在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不然闹出这么大动静早把全村人都引过来了。”
二人正僵持着,堂屋中意阑珊的声音传来:
“乌达利”
阿嫣不再多言,立刻走到怪物面前盘腿坐下,口中又念起方才的清心诀来,不过还加了个‘乌达利’的名字进去。
念完口诀后,她指尖泛起一滴微微的绿色莹光,她将那光芒点入怪物眉心,然后便见那怪物逐渐缩小,恢复了人形,果然是乌家大哥。
这一套全部做完,阿嫣似是累极了,用衣袖擦擦额头的细汗,体力不支地走到草垛边坐了下来。
毕竟再怎么镇定,也不过是个七岁出头的孩子罢了。
“铃铛可以还给我了。”
阿嫣闭着眼休息,有气无力的,却不妨碍她将手伸到风茱面前讨要东西。
老实说,风茱看上这铃铛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她还以为今天阿嫣是送给她了,没想到只是暂时保管。
这番自作多情让她顿时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她马上将铃铛还给了阿嫣,一反常态的沉默不语起来。
不多时,堂屋的门开了,意阑珊气定神闲的从里面走出来,难以想象她刚才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意阑珊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乌家大哥,走过来摸摸阿嫣的头,蹲下身,轻声道:
“很不错了,有进步。”
罢了,又说道:
“不过火控得还不够好,你看看,把人家头发都烧光了。”
阿嫣闻言,立刻将头扭到另一边,眼不见为净。
风茱往那边一看,确实,乌家大哥原本那一头亮丽的秀发已然烧成了一团黑炭,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风茱,你也乱来,嫣儿都说了不让你冒险,当心我向你阿娘告状去。”
风茱自觉理亏,但又忍不住撒起娇来:
“好阑姨,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求你,放过我吧。”
她睁着水汪汪的鹿眼可怜巴巴的望着意阑珊,风茱胸有成竹,这招百试百灵,没有任何一个长辈能拒绝。
“罢了罢了,且随你去吧。”
意阑珊果然上套了。
阿嫣休息片刻,听着她俩插科打诨也积攒了些体力,她更关切那乌大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为何她周身没有一点浊气,阿嫣却总觉得她阴邪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阿嫣抬头问意阑珊,道:“如何?”
“那东西的傀儡,应该是他的分身,放心,我已经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连系,那东西一时半会是找不到我们的。”
意阑珊又道:“还有,东林沟的事也是他们做的,傀儡已经交代了,使的是南疆蛊毒之术,看来那东西,和南疆少不了勾结。这水里下了异化蛊,若是不加以干涉,只怕不日整个落雪堡和永安郡的人都会变成如乌达利这般的行尸走肉,可惜此道我并不擅长,暂时,只能先将水源改道了。”
意阑珊且说着,捂嘴打了个哈欠,看来也累了,东边已经升起红霞,即刻便要日出了。
意阑珊道:“收拾下吧,回去了,我已经给乌大婶施了遗忘术,她不会记得被傀儡附身之事。”
然后,她环视四周,将目光放在了院子中央呼呼大睡的乌达利身上。
“还有谁,乌达利嘛。”
才说着,意阑珊已经口中念念有词,不过片刻,也消除了乌家大哥的这部分记忆。
阿嫣转过头来:“还有风茱。”
风茱大惊,连忙摆手:
“不行不行,阑姨,我不要忘记,我绝对不同意!”
说到后面甚至稍微带了点哭腔。
“牵扯进来,对她百害而无一利,不如就忘了的好,还能保全她一条性命。”
阿嫣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对意阑珊用的传音入密进行沟通,阿嫣身上被人种了邪蛊,若非紧要时候动不得真气,除了引动心火和不须真气的清心诀外,施展其他任何道术都有诱使蛊毒发作的风险。
意阑珊觉察到阿嫣的坚定和决心,遂捏了个隐诀,一边安慰着风茱,一边将她的记忆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