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森林》饮水者

8、树冠 “改天……

　　是她借林夏之手主动约了杜长柏。顾祈看着气氛暧昧的西餐及红酒杯，心情复杂。两人感情最浓的时候，顾祈曾拉着他的手臂和他约定以后每年的纪念日都要吃一顿浪漫的西餐，现在看来，年轻时实在是俗气得很。

　　相比之下，杜长柏很是从容地将牛排切成小块：“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

　　顾祈倒是没有寒暄的意思，单刀直入地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杜长柏抬眼看向她，收起了方才的漫不经心，斟酌说道：“我碰到李络了……你知道的，男人嘛，心里总是有个白月光。我们偶然间见过几次，后来就约了次饭。这点是我做的不对。”

　　杜长柏很是真诚地道歉，顾祈掀了掀眼皮：“然后呢？”

　　杜长柏狠了狠心，全盘托出：“我们碰到了你弟弟，他生了很大的气。”

　　杜长柏至今仍记得顾西越当时的样子，一个重拳将他打翻在地，眼底的怒意像是要活生生将他吃了似的。他那时丝毫不怀疑只要顾西越想，他的那条小命会就此葬送在他手里。等他再度望去，那满腔怒火的面孔上却带了几丝轻视与了然。他那张冷漠的脸上写着：看吧，你根本配不上我姐姐。

　　“再然后你就和我分了手。”顾祈冷笑一声。

　　“我怕他会告诉你，倒不如我自己先快刀斩乱麻。”杜长柏附上她的手，满是愧疚，“顾祈，那时是我的错，早知如此，我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顾祈飞快地抽开：“你是怕他告诉我还是怕他会将此闹大坏了你的名声？”她仰头将一杯红酒一饮而尽，啪嗒一声搁在桌上，“不是每个人都爱吃回头草。是我遇人不淑。”

　　杜长柏撕碎了伪善的面具，摇晃着酒杯：“那么你也知道，顾西越与李络认识吧？顾祈，你和我在一起时就没有别的心思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弟弟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他这么护着你……”

　　话音未落，鲜红的液体自头顶如雨珠般洒下。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暴跳如雷。

　　饶是性子再平和，此刻的顾祈也是难以控制地胸腔起伏。她尽量平稳呼吸：“杜长柏，我对的起我自己，更对得起你。”

　　顾祈眼角噙着泪，头也不回地离去。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却是她无法承受的。

　　顾美兰转了重症病房，现如今整个人靠瓶瓶罐罐吊着。顾西越陪顾祈来过一次，静立在顾美兰的床前，很是客气地叫了声“姑姑”。

　　顾美兰笑：“小越都长这么大了。”她说话间，视线落到顾祈身上：“你弟弟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顾西越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我也是刚回来不久，早该来看您的。”

　　顾美兰笑：“你妈妈还好吗？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妈妈很好。”顾西越顿了顿，“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一定……”

　　“别告诉她了。”顾美兰盯着白色的被单，“我们顾家待她不够好，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顾西越没有出声。

　　“你爸爸他……”

　　“他还好吗？”

　　“他出来后确实颓废了阵儿，后来在老房子那块和朋友合伙开了家小店，现在每天腾出时间来照顾我，够养活自己。”

　　“那就好。”顾西越淡淡地笑着。

　　两人寒暄几句，顾西越起身告辞：“我还有事，姑姑好好休养。”

　　顾美兰也是笑：“你好好工作，照顾好你妈妈。小祈，送送弟弟。”

　　矗立在一边的顾祈突然被点名，点头应道：“好。”

　　刚一出门，就碰上了回来的顾墨竹。顾墨竹很明显地愣了下，下意识叫道：“小越？”

　　顾西越略一点头，径直走过去。他到了缴费处停下，顾祈急急地走到他跟前，很是别扭地说：“我有钱。”

　　顾西越低头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随你。”

　　说完扬长而去。

　　顾祈回去的时候，顾墨竹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见顾祈过来，他才如梦初醒，猛地拉住顾祈的胳膊：“回来了？”

　　还未等顾祈反应，他又有所察觉地收了手，自嘲笑道：“我想这些做什么。”

　　“舅舅。”顾祈将他扶到走廊长凳上坐下，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

　　顾墨竹缓过神来，嘴唇一张一合：“小祈，医生说你妈妈状况不是很好，你……”

　　顾祈看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喜悦的，有伤痛的，有激动的，有沉寂的，一张张面孔如走马灯般在她面前划过。她很是坚定地说：“舅舅你别担心，我新工作薪酬很优渥，之前卖房的钱还有……”

　　说到这，她仿佛被刺了一下。连这些钱，都和顾西越脱不了干系。

　　顾墨竹又回到了自己的思绪里，没有留意到顾祈变了的神色。

　　顾祈从医院出来时，暮色渐浓，司机还在等着她。她沉默地拉开车门。

　　司机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略显阴沉的脸色：“顾小姐，顾总晚上有事，我先送您回去。”

　　顾祈不置可否。

　　“小祈，你快乐吗？”病房里，脸上已看不出任何生色的顾美兰问她，她用了全是的力气撑起身子，等待着她的答案。

　　车子行驶在喧嚣的马路上，顾祈靠在车窗上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震动微微摇晃着。有灯光打过来，顾祈不适地移开眼睛。她刚刚交了下一阶段的费用，几乎将她的身家全部搭了进去，但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这次连顾墨竹都开始绝望，他看着顾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着她的肩膀：“没关系，舅舅想办法。”

　　或许，她不该拒绝顾西越的，哪怕会让这段关系在她心底变得更加不堪。这段时间，她所能做的最大的反抗就是沉默，她在沉默中看着顾西越眉眼间戾气愈深，他在爱欲和无望中挣扎，却固执地不肯放开她。

　　顾祈无意识地搅着手指，心底的另一个小人无声地嘲笑着自己：顾祈，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吗？

　　她也不知道。

　　顾西越停在一处别致的三层小楼前。这是他那个所谓的“家”，即使他来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屋内人听见引擎熄灭的声音急急地迎出来。顾西越快走了两步，扶住那人：“妈，等着急了吧？”

　　苏青笑着拉住他往里走：“你叔叔和妹妹都在呢，就等你了。”

　　李明琪很是高兴地围过来：“哥，我那天去公司找你，你都不在诶。”

　　顾西越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刚好出门办事。”

　　李隆常轻咳一声：“先吃饭，你阿姨的菜都冷了。”

　　顾西越坐到苏青旁边：“是我回来得晚，让大家久等了。”

　　苏青笑着给顾西越夹菜：“也是我擅作主张把你叫回来，你工作忙，一家人也是很久没聚在一起了，妈妈特意做了些你爱吃的。”

　　李明琪接道：“阿姨好久没下厨了，这次是沾了哥哥的光。”

　　李隆常闻言也攒起笑意，看向苏青：“确实是很久没尝到你的手艺了。”

　　一顿饭吃的还算融洽。饭后，苏青说院子里的花开了，便拉着李明琪去了外面。李隆常收起脸上的笑意，冲顾西越说：“过来书房。”

　　顾西越眉宇间也不复和煦，抬脚跟了上去。

　　“最近公司怎么样？”李隆常揉了揉眉心。

　　“一切如常。”顾西越答道。

　　李隆常手指轻叩桌面：“扪心自问，我这些年待你不错，你也做得很好。你天生就是做这个的料，本来想着以后将公司和女儿一起交给你，可是你手伸太长了。”

　　顾西越轻笑：“叔叔待我好只是为了讨好我妈妈。可是这么多年，妈妈面上接受了，心底却未向叔叔偏倚分毫。”

　　李隆常被戳到痛处，一拍桌子：“顾西越！”

　　顾西越还是笑着：“所以叔叔，我们是一类人。”

　　李隆常疲惫地瘫倒在椅子上，深深叹了口气：“可惜我女儿太过天真单纯……这次回来也是你妈妈一直念叨着你，过几天我们就会回去，你的事我不再插手。我只有一个要求。“李隆常抬起眼来，神色凛冽：”以后无论出了任何事，不要波及明琪。“

　　顾西越沉默半晌：“我答应你。“

　　顾西越从楼上下来时，苏青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修剪着花束。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的身边，半蹲下身子：“妈。“

　　苏青放下剪子，眉眼柔和：“你叔叔没为难你吧？“

　　顾西越握住她的手：“放心吧，叔叔只是想了解公司最近的情况。“

　　苏青视线落到远处：“小越，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我知道这些年你其实吃了不少苦，妈妈……“她顿了顿，“真可惜，妈妈什么也做不了。”

　　顾西越轻轻把头枕在她的膝上：“妈妈，我碰到顾祈了。”

　　苏青很明显地僵硬了身子：“是吗？她还好吗？”

　　“很好。”顾西越声音很低，“他们都很好。”

　　许久，苏青抬手抚上他的肩膀：“改天……带来给妈妈看看？”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难过时就静静伏在妈妈的腿上。两人都不说话，妈妈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带他走出那段阴霾。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有过一个温馨的家的。他也有了像所有孩子那样喜闹的资本，后来……后来那个家化作了齑粉，随风而逝了。

　　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快乐到，他不敢去回想。

　　深夜的街道依旧灯火通明。宋勋正在吧台和一个火辣美女聊天，瞧见顾西越过来，挑了挑眉：“呦，稀客啊。”

　　顾西越在高凳上坐下，宋勋将人打发走凑了过来：“怎么，喝酒还是做情感咨询？”

　　顾西越微微抬眸，宋勋转身倒了杯酒，嘴上不依不饶：“我只擅长这两件事情，你总不能是大半夜专程跑过来叙旧的吧。”

　　“嗯。”顾西越竟然应了。

　　宋勋无奈地叹气。有钱有颜又有权，人活到这个份上，宋勋实在想不明白顾西越能有什么烦恼，若说他那个姐姐……宋勋又是叹了口气。

　　当年他不过是对着同校一个还算顺眼的姑娘吹了声口哨。连那姑娘都没有注意到，但是有人注意到了。

　　顾西越第一拳下来时，宋勋就已经大道不妙。是以他很识时务地求饶：“别打了，是我错了。”

　　俊逸的少年冷着一双眉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洁白的校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尚处在中二时期的宋勋自觉抱了大腿，屁颠屁颠地成了顾西越小弟。

　　虽然顾西越从未承认过他。但不妨碍身为小弟的他和大哥同心，为大哥排忧解难。连顾祈都不知道，她身边一夕之间多了那么多“护花使者”。

　　“姐姐今天在新街那边的橱窗前立了好久。”

　　顾西越终于搭理他：“什么？”

　　“是一家旗袍店，姐姐很喜欢那条天青色的。”宋勋狗腿地汇报。

　　顾西越若有所思，随即说：“那是我姐姐，你们不要打扰她。”

　　宋勋没有领会顾西越的意思，但大哥发话了，他们也就偃旗息鼓，只在暗处当好后盾。日子久了，顾西越倒也习惯了。几人偶尔会一起去打游戏。

　　他们放学比高中早，顾西越每天不厌其烦地在校门口等着，目光只落在大门处，视周围人于无物。直到看到顾祈的身影，冷硬的一个人不可思议地变得柔和起来。他看到顾西越冷漠的眼底一点点溢出光彩。

　　宋勋下意识地开口：“大哥，你是不是喜欢顾祈？”

　　顾西越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在胡说些什么！他也没想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顾西越会这么生气。然后他再一次识时务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