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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幼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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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红绿灯,纪聪停下车子。他莫名地感觉到车内的气氛有些不对,抬起头来向后看去。顾西越正拄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眼底的黝黑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顾总。”纪聪开口。
顾西越恢复如常,抬眼看他。
“李小姐下午来了公司,见您不在很快便走了。”
顾西越没有答话。
一连几日,顾祈从医院回来都能看见在门口沉默等待的顾西越。这天回来的晚,顾祈边掏钥匙边说:“我今天吃过了。”
顾西越只是问:“姑姑最近好些吗?”
顾祈推开门:“最近状态还不错。”
她为他简单煮了碗面,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远方。
她在地铁上又碰见了王逸潇。与上次不同,她拿了不少的东西。王逸潇也看见她,径直走过来。
“我在等你。”
顾祈停下脚步。
两人终于有时间一起去喝杯咖啡。
顾祈扫了眼她的东西:“你这是?”
王逸潇将碎发撩起:“离职了,打算另谋高就。”
顾祈于是低下头,静静等待王逸潇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我。”王逸潇红唇微勾,“彼此彼此。”
顾祈眸光冷了冷:“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王逸潇摇头,笑容里带了丝苦涩:“有时候道德感太强了未必是什么好事,我不认为我有错,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但李良这只老狐狸,是我下错了注。”
“顾祈。”王逸潇看向她,目光灼灼,“我有我自己的原则,对于我的作品,做我们这行的都知道抄袭意味着什么,我不会允许我的作品带上污点。”
顾祈顿了下。
王逸潇盯着她,千言万语化于无形之中。
顾祈一瞬间脸色苍白,却又很快恢复神色,满是诚恳地说:“谢谢你的好意。”
王逸潇勾唇:“顾祈,我可不像你那么天真,你的事,脏水干嘛泼到我身上。”
“是啊,是我的事。我代他向你道歉。”
王逸潇可笑地看着她:“以什么名义?”
顾祈愣住了。
“你看你,满口的仁义道德,最后还,不如我。”
王逸潇很快离开了。路边的梧桐随着温度的上升愈发地茂盛,顾祈看见一片树叶被风吹下打着旋落到地上,然后任由路边行人践踏,不知去了何处。
顾西越照例将厨房收拾好,他抬手看了眼表,又看向顾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嗯。”顾祈应了声,态度依旧冷淡。
顾西越手掌微微握紧又松开:“早点休息。”
林夏终于结束了阶段性的忙碌,有时间和顾祈小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林夏人妻角色转变不久,虽然口中满是鸡毛蒜皮的抱怨,但顾祈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喂了一嘴狗粮。
“这么说,你这份新工作蛮不错啊,强度不大薪水又高,算是既升职又加薪。我怎么就没个带我飞黄腾达的弟弟。那就预祝我们顾总步步高升,苟富贵勿相忘。”林夏挤眉弄眼一番,顾祈笑着推了她一下。
“顾西越那小子回来竟然也不提前跟你说一声。”林夏叹了口气,感慨着物是人非,“我记得小时候他最听你的话,护你跟护眼珠子似的。”
顾祈微微蹙眉,笑骂道:“是这么比喻的吗!”
林夏点头:“初三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你弟因为打架差点被叫家长!”林夏也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在长大成人后逐渐渐行渐远。
“还有这事?”顾祈笑得坦荡。
记忆里的少年顾西越满是不服,在她苦口婆心的教育下破天荒地在她面前发了脾气:“他们在背后议论你。”
顾祈不知情,疑惑地问:“我?说我什么?”
顾西越视线落在她略成曲线的身上,又飞快地移开,半晌好声好气地说:“姐姐你别生气,没有下次了。”
他以前在她面前好像确实是乖顺的那个,她也以为她还算是个受尊重的姐姐。亦或许只是她忘了即使收敛了锋利的爪牙,小狼崽依旧会成长为一匹孤狼。
大槐树下男孩眼底的冷厉只是藏起来了,并不是消失了。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这片住宅户型设计得私密性与舒适性兼备,自然也价格不菲,是她现阶段买不起的程度。顾祈的脚步声很轻,她喝了点酒,人还算清醒,但满身的疲惫。连廊处有一个通风的窗户,顾祈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手腕蓦地被人攥住。顾西越面上阴沉,语气还算平静:“这么晚?”
顾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正欲挣开,又听顾西越急急地问:“你去找他了?”
手腕被握得生疼,顾祈扬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大力将她抵在墙面上。顾西越看着那冰冷的嘴唇张合,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脑后。够了,足够了,他听够了那些刺耳的话,俯身欲将她所有的话术统统封住。
顾祈拉扯着推开他,抬手扇了他一巴掌,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了几分怒气:“顾西越!”
顾西越也冷了眉眼,强制拉着她往屋门去。门开的时候,顾祈想:他果然有钥匙。
顾祈很是狼狈地被甩到沙发上,看着松了领带的顾西越,心里逐渐腾起不好的预感。她手足无措地向后退着,强装镇定:“顾西越,我是你姐姐。”
顾西越闻言轻轻一笑,月光落在他漆黑的眼底,那里没有丝毫笑意,他俯身在她耳边说:“姐姐,是你先招惹我的。”
那段被尘封的过往硬生生地被揭开来,顾祈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他像只野兽般在她的身上标记着归属权。顾祈拼了命地要挣脱开。不可以,不是这样的,她心里乱作一团。绝望的情绪从隐藏的角落里探出头来,在无声处嘲笑着自己。
是的,是她的错,是她招惹了弟弟。
姥爷是在那个冬天离开的。他弥留之际握紧她的手,哪怕已经没有力气,却极为缓慢地对她说:“小祈,顾家只有你们两个孩子,永远不会变。你是姐姐,得看好弟弟……”
永远不会变,几个字如雷贯耳。后面的一句话,顾祈没有听清。她神色恍惚着,甚至记不得都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哭,顾祈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冬天的风很冷,吹得她步子都不是那么稳健。
姥爷常年卧榻,眼睛早已浑浊不堪,可目光却犀利而坚定。老爷子军人出身,顾家也是功勋之家,一辈子刚烈的老爷子为妈妈的事出了趟远门,人没带回来,反倒是多年老伤齐下把自己搞垮了,她是在姥姥无数次的抱怨中拼凑起来的事实。这个家会变成这样,归根到底,似乎只是因为多了个她。
妈妈在流言蜚语中执意生下了她。
顾西越拿了衣服出来找她。雪过天晴,顾祈仰头看着天上点点星子,很是冷静地问:“你有没有听过,他们说离开的亲人会化作星星永远守护着你。你说这么多星星,哪个是姥爷呢?”
“姐姐。”顾西越去抓顾祈的手。
顾祈很是轻巧地避开他,声音掷地有声:“都是我的错。”
她抬步往屋里走,快到门口时又停下:“顾西越,我是你姐姐!”
顾祈猛然从思绪里惊醒过来,看着顾西越的动作,他掩藏许久的戾气如地震般轰然爆发,眼底都染上一层血色。他虔诚地亲吻着她,低声叫着她的名字:“顾祈,顾祈……”
顾祈于是认命地闭上眼睛。她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身体,正漂浮在半空,悲悯地看着这荒唐的一切。
外面似乎在下雨,顾祈已经醒来很久了却是一动也不想动,只是盯着眼前的凌乱发呆。身后的人呼吸平稳,极具力量的手臂禁锢住她的腰肢,是完全占有的姿势。她只是略微动了下,便被更大的力量束缚住。顾西越睁开眼睛,眉宇间的戾气被慵懒的欲色掩盖,他贴紧了她,含糊不清地喟叹一声。
顾祈眼睫微颤。
卫生间水汽氤氲,即使有雾气掩盖,还是遮不住顾西越眉梢眼角的餍足之色,直到看到脖颈间的几处抓痕,尚且愉悦的神色逐渐晦暗不明起来。
他出来时顾祈正赤脚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一时间心里涌上种种情绪,恐惧,嫉妒,愤怒交杂在一起,却又渐渐地被一种莫名的力量冲淡。
至少,她现在是他的了。
顾祈听到身后的声音靠近,动作未停,一股大力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了床尾。
顾西越半蹲下来探向她的脚,果然一片冰凉。他低垂了眼眸:“他不值得……”
顾祈和他拉开些距离:“顾西越,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杜长柏一个男人。”
顾西越愣了一下,他勾了勾嘴角狠厉地说:“可我是你的第一个,也将是最后一个。”
话音方落,顾祈终于变了脸色,她近乎绝望地问:“是你去找的李络,是不是?”
顾西越看了她许久,说道:“你不喜欢住在这里,那我们换个地方。”
“顾西越!”顾祈捂住脸,十分狼狈地说:“你放过我吧。”
顾西越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眼角的泪痕:“姐姐,我现在给得起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别再离开我。”
“顾姐,顾姐。”张巧巧笑眯眯地凑过来。
“啊?”顾祈回过神来。
“舒宇的喜糖。”张巧巧递上一份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他本来说要亲自送的,可我说你还要休假去蜜月旅行,顾姐吃不到你的喜糖多着急啊,然后就由我代劳了。”
顾祈笑着接过:“没赶上舒宇的婚礼是我不对。”
张巧巧连连摆手:“这不是刚好你跟顾总出差去了,女人嘛,就要搞事业。”
顾祈还是笑,笑容却淡了几分:“你舍得放下了?”
张巧巧扭捏了一阵儿,摸头笑道:“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可是她的时间没有治愈藏在心底的那处伤痕,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