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森林》饮水者

6、阳光 “你。”

　　她从医院回来时时针已过了8点。

　　顾西越的房子离公司很近，甚至连去医院都是地铁直达，她将头发挽起，简单地准备着晚饭。

　　顾西越的电话过来：“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顾祈嗯了一声：“还好，近期的几个项目大家处理起来还算顺手，梁总监很信任我，也提了不少建议，大概下周就能上会了。”

　　两人简单地聊了几句，顾西越默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顾祈看着已经下锅的面条正要开口，顾西越抢先说道：“一起吧。”

　　“我吃过了。”顾祈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般平静。

　　“我在你楼下。”

　　顾祈关了燃气。

　　顾西越见她下来，很是体贴地拉开车门。

　　顾祈却没有上车的意思：“什么事？”

　　顾西越眼眸渐深，面上却不做任何变化：“弟弟请姐姐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顾祈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有名的苍蝇小馆。顾西越一身正式打扮，似乎刚处理完工作就过来了，这次轮到他和周围的风格格格不入起来。排队的人不少，两人便在门口的塑料板凳坐着等。顾西越还是那么惹人注目，顾祈闲着无聊，便在心里默数这是第几个小姑娘在路过时回头了。

　　当事人没有注意到顾祈的小兴致，他左手压着右手掌心，试探地开口：“姐姐……”

　　顾西越很久没有主动叫过她姐姐，顾祈偏过头来，眉眼间也不似前段时间那般疏离。顾西越却不再看她，视线落到远处：“之前是我的不对，你可不可以……”

　　顾祈听出了他的示弱，静静等待着后文，可是他却不说了，原本平和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于是顾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顾祈？好久不见。”

　　顾祈许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杜长柏假装刚刚看见顾西越：“和你弟弟来吃饭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将“弟弟”二字咬得很重。顾祈听出来了，眉头蹙起还未答话，顾西越说：“我就说看着有些眼熟，这么巧，你也来这边吃饭？”

　　他并不在意杜长柏的答案，转头很是温和地问顾祈：“这边还要排好久，我有点饿了，换一家好不好？”

　　顾祈又看了杜长柏一眼，回答：“好。”

　　夜色里顾西越冷脸拉着顾祈走得飞快，走出不久，顾祈说：“回去吧。”

　　她挣开他的手。

　　顾西越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乖顺地说：“好。”

　　顾祈坐在车上微微出神。顾西越俯身替她将安全带系好，一路上开得飞快。到了顾祈的住处，他又替她解下安全带，顾祈没有像上次那样抗拒。从坐上车起，顾祈一直心不在焉。不，应该是说从见到杜长柏起。

　　“明天我叫纪聪去帮你办过户。”顾西越说。

　　顾祈这才反应过来，边下车边说：“那是你花钱买的房子。”

　　“他帮你请好假，早上过来接你。”不容置疑的语气。

　　顾祈唇角微勾：“随便你。”

　　顾祈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却没再有动作，顾西越也没有动，半遮半掩的车窗露出两人静默的眉眼。顾祈立在外面好半晌才说：“顾西越，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西越嗤笑一声：“姑姑的病不是朝夕能解决的，我帮你。”

　　“你想要什么？”

　　“你。”

　　顾祈愣了两秒：“疯子。”

　　她清楚地记得杜长柏与她说过的话：“顾祈，你弟弟就是个疯子。”

　　只是她那时伤透了心，没来得及回味这句话，等到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他们明明应该是水到渠成的爱情，可是分手时杜长柏却说：“顾祈，我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你。”

　　从小到大，似乎从来没有人喜欢她。

　　顾祈无所适从，深夜跑到街边的酒吧。她从未到过这种地方，也从没喝过酒。不过是路边恰好出现一个闪烁的灯牌，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引诱着她，她想，或许是该放纵一把。

　　顾西越找到她的时候，顾祈面前放了大小不一几个酒瓶，她还没有停手，以一种不要命得喝法喝得很平静。周围有不怀好意的目光虎视眈眈地落在顾祈的身上。顾西越眉眼愈冷，示威式地环视一周，俯身将顾祈抱起。

　　他的姐姐，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

　　顾祈迷迷糊糊地眨着眼睛，眼前模糊的影子有些熟悉，她抬手扯了扯他的脸蛋。顾西越嘶了一声，低头看她：“还能认出我吗？”

　　“顾西越。”顾祈很是清脆地答道。

　　顾西越神色稍缓。

　　顾祈也不知道顾西越怎么找过来的，只是觉得这么被抱着有些不好意思。她略微挣扎了下，顾西越会意将她放了下来。

　　“姐姐，你以后不能……”顾西越难得地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下一秒，顾祈脚下不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顾西越身体比大脑更加诚实，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护住她。顾祈顺势将脸埋在他怀里，呜呜噎噎地哭起来。顾西越动作一僵，手掌落到她的背脊。这样的场景只会出现在梦中，隔着酒气，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手臂控制不住地缩紧。

　　别哭了姐姐，别哭了。

　　“没有人喜欢我。杜长柏不喜欢我，姥姥不喜欢我……”顾祈到底是醉了，含糊地说着，“连我妈妈都只觉得我是个累赘。”

　　“我喜欢你。”顾西越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那样柔软的触感令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她抱得更紧，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喜欢你，顾祈。”

　　压抑许久的天空落下一片雪花。

　　他掷地有声的话似乎像雪花一样轻飘飘地划过心尖。顾祈满面泪痕地抬起头来，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是谁啊，眼前人似乎笼上一层薄雾，她抓紧他的衣服稳住身形，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顾西越向来叫她姐姐的，可不是顾西越那是谁啊，这样令人熟悉的感觉。

　　她带着不确定又叫了一声：“顾西越？”

　　回答她的是一个吻。额间湿濡的触感令顾祈的思绪愈发混沌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顾西越俯身轻巧地吻住她。

　　大雪纷飞，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那一句话。我喜欢你，顾祈。

　　当她再度清醒过来时，一切都乱了。就是从那时起，整个顾家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姥爷离世，舅舅入狱，再然后……

　　顾祈从噩梦中惊醒，掌心一片湿濡。窗外天色已经朦朦亮起来，她下床接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天明。

　　工作日上午房产大厅的人不算很多，纪聪很是客气地叫顾祈坐着等，自己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顾祈看着焕然一新的房产证，有瞬间的怔愣。纪聪温声道：“顾小姐，可以走了。”

　　“哦，好。”顾祈背着包起身。

　　纪聪开着车，看向后视镜中的顾祈。她的状态不是很好，眼底有很浓的黑眼圈。

　　“顾小姐，您中午打算回公司吗？”

　　顾祈这才反应过来，低垂着头：“不必对我这么客气，论级别你可比我高多了。”

　　纪聪笑了下，没有顺着她的话，只是说：“要真论起来，顾小姐为公司做的贡献只比我多不比我少。”

　　顾祈不再说话。纪聪又瞄了眼后视镜，主动搭话：“董事长其实无意让顾总接手野文，但顾总更看好国内的市场，为了回国花了不少心思。”

　　顾祈抬起头来。

　　“野文虽然有些资历，但到底是日薄西山。董事长与顾总赌了三年，顾总硬是只用了不到两年便获得了留下的资本。那段时间……”纪聪忆起往昔，一贯和煦的面孔染上了些许难色，“他拼了命，真的是孤注一掷。”

　　“你跟顾西越认识很久吗？”顾祈无意与他推拉，很是直白地问。

　　纪聪颔首：“我是随顾总一起回国的。”

　　顾祈视线落到窗外：“那么他妈妈，过得好吗？”

　　纪聪讶了下，很快恢复神色：“夫人应当过得不错。”

　　“那就好。”顾祈轻声说完，复看向窗外。

　　项目期间两位小朋友下了不少力，顾祈让他们稍事休息，自己理好资料跑去向梁总监汇报。
　　梁总监听完后满是赞许：“就按你的想法来吧。你的能力我之前就领教过，难怪顾总如此器重你。”

　　“您谬赞了。”顾祈笑得不卑不亢。

　　这天顾祈刚刚从办公室出来，迎面就撞上了顾西越，她很是平静地叫了声：“顾总。”

　　顾西越却是连头都没抬一下。

　　张巧巧八卦的本领发挥到了极致。吃午饭时，她小声跟顾祈说：“听说董事长回来啦。”
　　顾祈笑着说：“难怪领导最近这么忙。”

　　自从那天过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顾西越，哪怕他们就在一家公司。她这时才明白她躲顾西越不易，可顾西越躲她却是这么地容易。于是她以为两人时隔多年缓和的关系又一次陷入僵局。

　　其实这样也好……

　　张巧巧早已停止了叽叽喳喳，正出神地看向窗外。舒宇笑着摸了摸女生的头，低声交代着什么。女生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触碰他的脸颊。

　　很美好的一幕。张巧巧转过头来。

　　顾祈有些诧异：“他们兄妹……”

　　张巧巧苦笑：“现在是夫妻了。”感受到顾祈强烈的情绪波动，张巧巧立马立马迭声解释：“啊不是，顾姐你别误会，小妍是他继母的孩子，就……哎呀总之合法的！”

　　“别紧张，我又不是什么老古板。”顾祈握紧了水杯只是笑：“多好啊，他们是被家人祝福的一对。”

　　她甚至安慰性地拍了拍张巧巧的肩膀。

　　张巧巧怔了下，半是犹豫半是大胆地问：“我能……放下他吧？”

　　顾祈轻叹一声：“会吧。”

　　到住处时天色已晚，顾祈提着钥匙上楼，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她脚步顿了下，照常插入钥匙开门。顾西越隐在阴影处，沙哑着声音开口：“姐姐。”

　　顾祈拉开门：“进来吧。”

　　顾西越眼睛微微亮起，生怕她反悔一般，长腿迅速迈了进去。他高大的身躯掩在沙发里，顾祈倒了杯水给他：“吃饭了吗？”

　　顾西越摇头。

　　顾祈勾唇笑了笑：“没有吃饭，却懂得去喝酒。”

　　顾西越于是垂下头，模样很是乖巧。那晚顾祈冷漠的面容和绝决的声线令他快疯掉了，两人于无声处僵持着，终是他溃不成军地放下所有自尊来找她。

　　顾祈倒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打开冰箱，只有几颗零散的西红柿和一把小青菜。恰好顾西越的气息靠近，她抿了抿唇：“就这些了，不然还是出去……”

　　一双手越过她拿出冰箱里的菜：“这些就行。”

　　他很是利落地去洗菜，顾祈躲过来：“我来吧，毛巾在那。”

　　顾西越身子渐渐退到水池一侧，一言不发地将手擦干。顾祈没有看他：“很快就好，出去等吧。”

　　他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厨房传来细微声响。顾西越快步过去，顾祈正无奈地用流水冲着手指。见他径直过来，顾祈抢先一步说：“端菜。”顿了顿又说，“烫。”

　　顾西越弯了弯嘴角：“嗯。”

　　她的厨艺很好，顾西越是知道的。两人吃得很是安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久违的味道。

　　“我以为你会搬走。”顾西越说。

　　顾祈神色未变：“这边去医院比较方便，况且，住哪都一样。”

　　吃完饭后，顾西越主动去洗碗。他个子高，弯着腰埋在水池里很是辛苦。顾祈看了他一眼，走到客厅打开电视。

　　顾西越从厨房出来，看见窝在沙发里的顾祈。他带了几分犹豫，舔了舔干涩的唇：“姐姐……”

　　“你打算怎么回去？”顾祈抬起眸子。

　　顾西越无声地笑了下：“我叫纪聪开车过来。”

　　顾祈轻轻嗯了声。

　　顾西越坐下来，双手交叠着，目光落到别处：“你还喜欢他？”

　　顾祈愣了下，很快如常：“那是我的事。”

　　顾西越手指摩挲着：“他不是真心待你……”

　　“顾西越！”顾祈徒然打断他，“我说了，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顾西越于是沉默了，他半阖着眼睛，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但也明白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室内只余下某肥皂剧你来我往的声音，顾祈安静地看着电视，顾西越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顾西越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纪聪已经到了楼下。他起身：“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嗯。”顾祈依旧冷淡，视线未从电视偏离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