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森林》饮水者

4、雨水 “顾西越，

　　顾祈能感受得到周围同事的眼神变了。据反馈野文对她的设计很满意，提出了长期合作意向，而顾祈则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对接项目的负责人。王逸潇从总监办公室出来，看见在接水的顾祈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恭喜你啊，顾祈。听说顾总对你……很是满意呢。”

　　手上传来灼热感，顾祈猛然反应过来将水杯往桌子上一搁。怎么这么没出息啊，顾祈盯着手指上一小串的水泡，自顾自地笑了笑，端着水杯回到工位上。

　　野文给的工作周期很长，上面又只给她布置了这一个任务，于是顾祈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林夏婚礼的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顾祈穿着特制的纱裙细心地帮林夏整理头发，她看着镜子中幸福美丽的新娘，心底泛起涩意。陪伴她最久的闺中蜜友终于步入了人生的下一阶段，她由衷地替她开心。

　　林夏抬眼看见她眼角的泪花，将手附在她的手背上：“顾祈……你也要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啊。”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化妆师无奈地将她们分开：“新郎快来了，新娘子的妆！”

　　婚礼上，顾祈一边哭一边笑，和满座的亲友共同见证着两位新人的甜蜜。林夏将捧花送到了她手里，顾祈笑着将她推向她的新郎。

　　大厅里的人太多了，仪式结束后新郎和新娘在敬酒，顾祈便忙里偷闲地去了二楼洗手间。她洗完手，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人，眉眼间带了丝警惕。

　　“顾祈。”孙涛上前一步。

　　“有事情吗？”顾祈冷声问。楼上都是包间，据说用于商务宴请，接待标准不低，是以走廊里都没什么人。孙涛又走近一步，她边思考脱身方法又问：“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抱歉我认为我们不合适。”

　　孙涛抓住她的手臂：“那天你不止见了我一个人吧？”

　　顾祈拼命地挣扎着。刚要呼救，一双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她抬脚踹去被他灵巧地躲过。顾祈凶狠地咬住他的手，口腔里盈起血腥的味道。

　　孙涛痛呼了一声，更紧地抓住她。他终于露出真实面目：“倒是有几分脾气。你也是这么对他的吗……明明和我在约会却不忘勾着其他男人。”他邪笑一声：“我和他，不试试怎么知道谁更适合你？”

　　顾祈被束缚住，正心生绝望，一股大力将两人拉扯开。仓促间，顾祈看见来人眼中腾起的怒意。顾西越一拳将孙涛打倒在地，掩藏许久的戾气在一瞬间爆发出来，顾祈被吓了一跳。她看见他又扬起手，生怕他这种状态下真出什么事情，连忙抱住他的手臂：“顾西越住手！”

　　顾西越不悦地眯起眼睛，没有停下的意思。

　　顾祈被巨大的力量带着踉跄两步。本是安静的空间四处传来声响，顾祈怕惹麻烦，软下声音叫他：“别，小越。”

　　顾西越终于停下步子，看见蜷成一团的孙涛冷笑一声：“她不是你能招惹的。你，好自为之。”

　　在有人聚过来之前，他拉着顾祈离开。顾祈几乎是被他拖着走，手腕都被拽的生疼，她皱着眉：“顾西越。”

　　顾西越渐渐冷静下来，他松开顾祈退回了应有的角色：“我送你回去。”

　　顾祈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扯出一个笑意，距离也拉开几分：“你今天有工作在这边？林夏你还记得吧？她今天结婚，我是伴娘。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过去了，你也去忙吧。”

　　她在回避。顾西越没有答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顾祈知道他执拗的脾气，叹了口气：“你等我一下。”

　　她简单收拾了下回去时，酒席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新娘正在焦急地找她，见她状态不对，忙拉住她问：“顾祈，怎么回事？去哪了？”

　　“没。”顾祈摇头，“我就是出去透了透气。真是抱歉，这种时候给你添麻烦。”

　　林夏将信将疑地松了口气，拍了她一下：“说什么呢！大家都走了，我找人捎你回去。”

　　“不用。”顾祈一如既往地笑着，“你今天太累啦，别再操心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夏狎促地笑：“门口不会有帅小伙在等吧。”

　　顾祈抡了她一拳：“我先去换衣服。”

　　顾祈出来时，顾西越还在原地。他的形象太过显眼，吸引了来往的目光。看见顾祈向他靠近，冷峻的面孔逐渐变得柔和，然后不少或羡慕或嫉妒的视线就落到了她这个姐姐身上。就好像很多年前他站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不多时全校女同学都知道顾祈有个帅气又乖巧的冷面弟弟。

　　顾西越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走吧。”

　　有那么一瞬间，顾祈真的感觉回到了那时候。可是那样的时光太过遥远。

　　顾西越察觉到顾祈的出神，悉心问道：“怎么了？”

　　顾祈摇头：“顾西越，我们一起去看姥爷姥姥好不好？”

　　顾西越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攥紧：“我自己去过了。”

　　“哦。”顾祈应了一声。

　　两人又是无话。

　　时间尚早，顾西越将车停稳后熄火：“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树影打下，顾祈的表情晦暗不明，声音却无比的清晰：“瞧我，你这么久没回来，我早就该就尽地主之谊的。”

　　顾西越先她一步下了车。

　　还是熟悉的布置，连玄关处镜子的位置都没有变。顾西越坐在沙发上，一双长腿在狭小的空间显得很是逼仄。顾祈按下电源开始烧水，一时间屋内只余咕嘟咕嘟的烧水声。

　　顾西越的视线缓缓从电视柜上立着的全家福落到顾祈身上：“他不适合你，顾祈。”

　　水声有些大，顾祈没有听清，她迷茫地抬起头来。顾西越盯着她的唇，眼底泛起深意，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他不适合你。”

　　顾祈被他灼灼的目光惊到，下意识地向沙发里缩了下：“那是我的事，与你无……”话音未落，嘴唇已被死死封住。

　　顾祈错愕地瞪大眼睛。啪嗒一声，电源被弹起，沸腾的水声逐渐停歇。顾祈这才反应过来推他。顾西越撑起些许距离，两人贴得很近，鼻尖相触，彼此气息可闻。

　　顾西越看着被她圈起来的人儿脸色变换几番，随后毫不留情地开口：“出去。”

　　两人僵持着，顾西越率先退了一步，听话地往门口走去。

　　“听说姑姑身体不太好。”顾西越停在门前，“我可以帮忙，当然，如果你需要的话。”

　　太阳西沉，昏暗的小屋里渗入一丝阳光，顾祈看向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姥爷、姥姥、妈妈、舅舅、舅妈、她和顾西越，所有人都在阳光下笑着。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回到卧室翻出发旧的日记本，封面略显神秘的图腾封印着她所有的心事与秘密。顾祈用钥匙打开，一张张翻着，直至翻到最后一页。笔迹已不算新鲜，她摩挲着笔尖留下的痕迹，不多时，纸上晕染出一片墨痕。

　　她抱着头，哭得很克制。

　　很久以后，那张可怜的白纸连带着钥匙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找房子并不是很顺利。顾祈一边四处查着房源，一边在去探望顾美兰的时候试探口风。不知道是不是白色床单映的，顾美兰躺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她听了顾祈的话，眉毛竖起：“你想去别的地方发展？”

　　顾祈吞了吞口水：“也不是不可以，这里人才太多我升职空间有限。或许去二三线城市会有更好的出路。”

　　“你让我跟你一起去？你看看你自己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竞争力，还敢辞职。”顾美兰显然不愿意，确是有几分为她着想的意思。

　　顾祈于是咽下想要说的话：“我也只是跟你发发牢骚。你不是想出去旅游吗，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

　　顾美兰很顺利地被顾祈带到另一个思路：“我这辈子没看过海，或许可以去海南玩玩。”

　　“好。”顾祈默默答应下来。

　　林夏结婚后夫妻二人又要养车又要养房，愈发的忙碌。她听说了顾祈的事，专门打电话过来很是抱歉地说：“我真的是，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顾祈，我……”

　　听说孙涛被几个女友同时闹到公司，闹得很难看，他主动辞职回了老家。顾祈心底诽谤，那么忙碌的工作能有几个女友，也是厉害。

　　见林夏很是愧疚，顾祈安慰道：“这不是没什么事吗？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放弃我的脱单事业啊。”

　　林夏破涕为笑：“好嘞，我以后擦亮眼睛。”

　　因为工作的缘故，顾祈不可避免地会与顾西越碰面。但顾大总裁没有了再来看乙方做小组汇报的闲情雅致，都是比较正式的几个场合，例如今天领导云集的酒桌。

　　顾祈向来应付不来这种场合，甚至她很少有资格出现在此。饭桌上觥筹交错，顾祈努力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专心吃饭。

　　她的领导示意服务生将酒瓶递给她：“顾祈，去给顾总倒一杯酒。”

　　顾祈接过酒瓶，走到顾西越身边。

　　不知是谁打趣道：“顾总和小顾合缘，顾姓也不算什么大姓，搞不好早就认识呢。”

　　顾西越闻言笑着看向顾祈。

　　顾祈咬了咬嘴唇：“不敢当。顾总，我给您倒酒。”

　　她酒量并不好，不过一杯脸上便布满红云。顾西越也没有强求：“回去吧。”

　　然后有人就事论事地开玩笑，顾西越很是轻松地揭过。

　　顾祈眯起眼晴，眼前的人变得模糊起来。顾西越变了很多，那个冷漠孤僻的孩子逐渐成长为有棱角的少年又变成如今这副带着几分陌生的模样。

　　而她，似乎还停留在原地踏步。

　　好在顾西越转了个话题，没有人再注意到她，顾祈很是安静地吃完了饭。散场时已经很晚了，大家你送我我送你很是客套，只有顾祈一个人落了单。这个地方不是很好打车，顾祈在门外站了许久，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一辆车在她面前停下，顾祈掏出手机对了下车牌号码。唔，好像不是自己打的那辆车，于是她往旁边站了站，腾出位置。

　　顾西越摇下车窗，表情远不如餐桌上那样谦和有礼：“我送你回去。”

　　顾祈摇头：“不用，我叫了车。”

　　顾西越微微一哂，冲司机说：“走吧。”

　　人都走光了，顾祈又等了一会儿，出租车才过来。她上车不久，黑色的轿车尾随而至，直到看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顾西越揉着眉心挥了挥手：“回去。”

　　司机透过后视镜打量了自家老板一眼。顾西越喝了不少酒，此刻半倚在靠背上，他垂着眼，几乎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今天连月亮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