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森林》饮水者

3、嫩芽 “姐姐，抱

　　顾美兰手术还算顺利，医生建议再留院观察一段时间，顾祈终于能短暂地松了口气，开始四处找房源来给顾美兰一个交代。她难得地按时下班，简单打扮了一番准备去赴约。她和相亲对象约了晚上七点，等她赶到的时候时间刚刚合适。

　　顾祈也没多少相亲的经验。林夏在一旁出谋划策表示可以先见见面。于是两人都挑了不是很忙的时候。对方各处都不算出众却又挑不出毛病，一段饭吃得还算融洽。

　　甫一出餐馆，一阵凉风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孙涛很是体贴地扶了她一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顾祈客气地笑着，拉开些距离：“我突然想起来有事要去公司一趟，实在是不顺路，我自己回去就好。”

　　晚上还是有些凉意，顾祈穿了条素雅的长裙，可风好像能透过那薄薄的布料渗入皮肤。她摩挲着手臂沿着马路走着，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侧。

　　“今天不加班吗？”顾西越摇下车窗。

　　顾祈攒了个笑脸看向他：“刚好把这阶段的事情忙完。”

　　顾西越的脸在时有时无的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清：“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顾祈看了眼甚是遥远的公交车站，没有推辞。

　　晚间的车流较白天少了些许。顾西越开得不是很快，顾祈支着手，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她生于此，长于此，可这里太过拥挤，她连家的位置都看不到了。或许等妈妈恢复得好一些，她可以找个由头带着仅剩的家人逃离这个日渐冷漠的城市，正好房子都卖了。她有些出神地想。

　　大概是太久不见了，两人一路无话。顾西越将她送到楼下。顾祈道了声谢，推开车门。

　　“明天加班吗？”顾西越开口。

　　顾祈回身冲他笑了笑：“不用，那明天见？“

　　顾西越终于露出笑意：“明天见。“

　　下班时，顾祈很是随意地站在路口等着。这个时间到处都是通勤的车辆，她特意避开主干道找了个稍偏的路口，眼前一辆熟悉的车开过，王逸潇摇下车窗：“怎么在这？去哪，捎你一程？”

　　真是冤家路窄。顾祈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王逸潇也没客气，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顾西越来得很快，下一秒她就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周围车多，她怕路边不能久停，飞快地上车。

　　顾祈正在系安全带，感受到顾西越的视线半抬起头来：“怎么了？”

　　顾西越发动车子收回视线：“没事。”

　　顾祈也不知道顾西越定了哪里，瞧着路线应当是往最繁华的地方去了。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她状若无意地挑起话题：“野文离这边挺远的，我以为你没那么快过来，今天正好在附近吗？”
　　顾西越盯着仪表盘，轻轻嗯了一声，态度很是冷淡。

　　然后顾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遂安静地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那五彩高低的线条映得她的脸色迷离。而那些光绵延至看不见的尽头。

　　不是很远的距离，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将近半个小时。顾祈望着这家熟悉的招牌，半敛下眸子。她跟着顾西越进去，立马有服务生迎过来，好奇地打量了顾祈一眼。两人一个衣冠楚楚，自带清冷之气，一个……顾祈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的卫衣长裤有什么问题，但她就是和周围的气氛，不搭。

　　顾西越先点了几个菜，将菜单递给顾祈。顾祈扫了一眼，礼貌地交还给服务生：“就这些吧。”

　　服务员程序化地问道：“顾先生，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口味吗？”

　　“不放辣椒。”

　　服务员走后，不算大的空间里就剩了两人，顾祈带着淡淡的笑意：“我现在能吃辣了。”

　　顾西越倒水的动作停了下：“你从小脾胃就弱，少吃为好。”

　　顾祈还是笑。

　　“这些年在国外还好吗？”

　　顾西越将白水推给她：“还好。”

　　话既至此，顾西越挑了些重点汇报一般一一托出。顾祈这才知道他现任继父是苏青年轻时的追求者之一，在苏青最是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援手，两人一个丧偶一个离异倒是互成慰藉。顾西越放弃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学校，随母亲远赴海外后也拿到了很不错的offer。他一直被继父要求在外历练，也是近期才回到国内。

　　顾祈心底感慨，舅妈她，也算是苦尽甘来，觅得一处良缘。至于顾西越，本就优秀的他更是有了不可估量的未来。

　　“你呢？”顾西越灼灼的目光望向顾祈，反问。

　　顾祈很是平静地讲起了顾家。姥爷病逝后没多久姥姥也跟着去了，临终的前一秒还在念叨着顾墨竹与顾西越。顾墨竹因为表现不错，减了刑，但自觉有案底又带了残疾隐姓埋名了一段时间，后来顾美兰找到他，耗了心血才将他彻底从那段过往拉出来。

　　顾西越始终沉默地听着。

　　讲到这儿，顾祈停了一下：“姥姥一直记挂着你，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她和姥爷。”

　　“好。”顾西越应下来。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关系逐渐缓和，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候。顾祈是温和包容、乖巧懂事的姐姐，而他永远是顺着姐姐的弟弟。

　　路边的灯坏了一盏，本就老旧的小区显得更加灰暗起来。顾祈借着微弱的月光拉扯着安全带，却一直没找到按扣。顾西越凑过来，轻巧地将安全带解开。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最后一丝光亮，顾祈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顾西越见状重新坐好：“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顾西越。”顾祈叫他的名字，未等顾西越反应又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以后我自己点外卖就好。”

　　顾西越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很是疲惫地点了根烟。今天晚上她说了这么多，却没有一样是关于她自己。

　　夜色愈深，顾西越瘫坐在沙发上，月光透过玻璃冷冷的洒下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一人，已经很晚了，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是盯着落地窗发呆。

　　他所有美好的记忆里都有顾祈的身影，而分开的那些年他靠着这些记忆而活。

　　儿时的经历让他懂得怎么样更讨大人的喜欢。整个顾家除了顾老爷子在病榻上总是板着个脸，都对他格外地珍视。尤其是奶奶对他和顾祈简直是两副面孔。只有顾祈，他从未讨好过她，她却是对他最包容的那个。

　　明明差不多大的年纪，她却有着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他贪恋甜腻的味道便偷偷从奶奶家的罐子里拿了糖果。事后，是顾祈顶了包。她用零花钱买了一整罐的糖果给他，对他温和地笑着：“姐姐有很多糖果，小越喜欢的话可以找姐姐，但是不可以偷偷拿哦。”他盯着她通红的掌心，她被奶奶用竹板打骂了很久，硬是咬着唇没有供出他。

　　他很小的时候贪玩，回到家时妈妈已经睡过去了，他还认不得垃圾桶那个白色的药瓶，但他的妈妈再也没醒来过。从那时起，他的梦里总会有那个血色的傍晚。

　　直到顾祈在某一天闯入他的梦境。

　　她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将他抱住，安抚性地摸着他的头：“小越别怕，姐姐在呢。”

　　她会在别人的议论声中将他护在身后：“顾西越不是野孩子，他是我顾祈的弟弟。”哪怕她自己也会卷入其中。

　　她……

　　……

　　她以水一样的姿态包容着他的全部。

　　顾西越常常不屑地想，这位姐姐如此得不自量力，明明都自身难保了，偏偏还妄想救他。再后来，再后来是他挡在身前，将那些可怕的，黑暗的隔绝在他们得世界之外。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顾祈懂得了避嫌。她在午休时不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会蹑手蹑脚地趴在桌子上做作业，累了便枕着胳膊睡一会儿。她喜欢推着爷爷去晒太阳，然后搬个板凳在屋檐下看展翅的飞鸟，看院子里的枣树。等他过来时她便将自己的凳子让出来，然后自己再搬个新的坐在不远处……

　　顾西越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姐弟都要经历这样的阶段。他从冷漠排斥到一点点地亲近，他喜欢她在身边的感觉，喜欢她软软糯糯的笑，喜欢她柔软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他喜欢她……

　　后来他明白了，他想要的……早已不是姐弟，即使这样的感情令两人几近决裂。

　　那一夜，顾西越终于又梦见了顾祈。梦里有面巨大的镜子，顾祈就藏在镜子里，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笑脸。他抚上镜子，也抚上她的脸。

　　镜子毫无征兆地碎了——

　　顾西越猛然惊醒，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用手臂遮住眼睛，强迫自己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夏天很是燥热，他听见顾祈在卫生间里的声音，看见她因为无人应答而将门拉开一丝小缝。他的记忆有一瞬间的空白。当门再次被拉开时顾祈只探出小半个脑袋，鲜艳的耳根仿佛能渗出血来。

　　他与她隔着些距离，听到自己很是平静地开口：“姑姑要留我吃饭，出去买菜了。”

　　顾祈很是为难地看向他：“帮我个忙。我的睡衣落在卧室了，衣柜第二格。”

　　“好。”他爽快地答应。

　　第二格没有睡衣，第一格也没有，倒是有许多贴身衣物。顾西越手指都在颤抖，故作镇定地折回去。

　　顾祈有些惊讶，似乎是在想睡衣的去处。僵持了好一会儿，她咬咬牙：“你去沙发那边，背过身去。”

　　顾西越依言做了。

　　可玄关处有一面镜子。

　　他看见顾祈因跑得太快而扬起的湿漉漉的长发，短小的浴巾下一双修长白皙的腿。沐浴过后的热气仿佛也渗透他的身体，顾西越喉结微动，狠狠地闭上眼睛。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果然是严严实实的宽松衣裤。他的姐姐，平时连裙子都少穿。可那镜子里的惊鸿一瞥，他听见自己复杂而激动的心跳。

　　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像他儿时最爱的糖果。

　　窗外已露出鱼肚白，又是一夜过去了。

　　“顾祈，顾祈……”他闭紧眼睛默念着她的名字，终究是控制不住地喟叹一声，“姐姐……抱歉，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