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森林》饮水者

2、种子 “改天见，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顾祈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林夏正趴在窗户上看得认真。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林夏侧过身来指了指：“你看那个，赌今天的饭钱，绝对是个大帅哥。”

　　顾祈顺着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材颀长，体型匀称。她收回视线，满不在乎地打趣：“你一个快办婚礼的人，还有心情在大街上看帅哥？”

　　“你这人老死板！如果结婚丧失了看帅哥的权利，那是多大的损失！”

　　“对对对，你说的对。”顾祈加了块方糖，好脾气地敷衍着。

　　“唉。”林夏半是甜蜜半是苦恼地叹了口气：“当年说好等30岁咱俩凑活着过的，你说我怎么就结婚了呢？”

　　“多好啊，你和老张兜兜转转终于有了结果，以后又多了个人来照顾你。你婚礼安排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说……”顾祈搅动着咖啡，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男人正好转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撞。

　　林夏发出惊艳的声音：“天哪，不仅长得好看而且身价不菲啊，你看到他的手表了吗？好像是什么什么的限定款，欸哪个牌子来着，我前两天刚刷到过。”

　　林夏叽叽喳喳地掏出手机，丝毫没有注意到顾祈异样的沉默。

　　“怎么觉得他在盯着这边？”林夏好奇地敲了敲玻璃，“这是单面玻璃吧。”

　　男人似乎只是无意识地瞥过，很快便随着周围的人离开了。

　　“顾祈。”林夏突然一拍桌子，激动道，“我就说这帅哥眼熟，好像你弟弟啊。”

　　林夏惊得顾祈执杯的手洒出些许液体，她不慌不忙地擦着：“他应该不在国内。”

　　几年前舅舅舅妈离了婚，顾西越便随着舅妈离开了。听说舅妈也有了不错的归宿……忆起那段糟糕的往事，顾祈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们就没再联系过？”林夏带了几分惋惜说，“我记得你们姐弟一直感情很好。”

　　“啊。”顾祈含糊地应过去，“你今天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哦对。”林夏想起正事，“你妈最近好些吗？”

　　顾祈低垂下眼眸，借喝咖啡掩盖住自己的神色：“还好。”

　　林夏很是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总会好的，别逼自己太紧。你之前叨叨你妈给你催婚，我老公有个同事人还不错，要不要认识下？”

　　“好啊。刚好让她高兴高兴。”顾祈仰起脸笑了笑。

　　顾美兰前几日突然倒下，一番检查才知道是很多年的卵巢囊肿，本来控制得还算不错，最近突然起了反应。医生说不排除癌变的可能，建议住院治疗，可顾美兰觉得没事，死活闹着出院。顾祈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听着顾美兰从头到尾地数落，实在是心力憔悴，好在舅舅顾墨竹没什么事情，主动请缨照顾着姐姐才让顾祈有了喘气的时间。

　　可是……顾祈眸光渐深，住院费及检查费属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在顾美兰倒下之前，她甚至不知道她生了病。

　　下午有演示会。顾祈端着自己的电脑匆匆地往会议室赶，这次项目她力争上游做了负责人之一，如果成功的话，会有笔很丰厚的奖金。

　　“我点咖啡，一起吗？”王逸潇坐在她正对面，客气地问道。

　　顾祈回了个很浅的笑：“不用了谢谢。”

　　两人正带着几分尴尬，门外有脚步声传来。顾祈吐了口气，正襟危坐。门被拉开，她带着笑意回过头，看见午时被林夏誉为人间极品的男人。男人视线扫过室内的二人，径直走到主座上。
　　“这位是野文的顾总。”李总监简单介绍过后，冲王逸潇道，“时间紧张，你先开始吧。”

　　之前很少有在展示阶段甲方亲自到场的先例，何况是对方公司的一把手。顾祈有些紧张地将手摁在膝上。王逸潇很快地收拾好情绪，落落大方地开始她的展示，本就有部门一姐之称的她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魅力，目光时不时地扫过男人冷峭的面庞。

　　“不错。”李总监看了眼男人的脸色，评价道。

　　然后就是顾祈了。她猛地站起来，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下，险些摔倒。待她尴尬地站稳身子，跨嚓一声，展示白屏突然黑了。

　　顾祈愣住，李总监的声音响起：“真是抱歉顾总，设备有些故障……”

　　“就这样吧。”男人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很是低沉。

　　这句话直接斩断了顾祈想要将白屏重新调整好的想法。她硬着头皮将打印好的PPT递过去：“真是抱歉会发生这种情况，麻烦您先看着这个，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将完整的效果图发给您。”

　　然而她要展示的东西岂是几张白纸能说清楚的。顾祈还算流畅地讲完，李总监打了个圆场：“好了，你们先回去，等下把终稿发到我邮箱。”

　　王逸潇撩了下头发，势在必得地看了顾祈一眼。顾祈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如获大赦，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工位上。不多时，李总监发消息给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顾祈盯着屏幕许久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到办公室。

　　推开门的刹那，一抹黑色的身影映入眼帘。那人正很是随意地看着窗外的车流，听到声响回过身来。

　　“顾总。”顾祈半掩上门，老实叫道。

　　那人转过身来，轻飘飘地瞧了眼门外：“你的方案我看过了，创意可圈可点，但还有些不足。”

　　顾祈闻言知意，面不改色地点头：“谢谢您的认可，我会按照要求修改好再返还给您。”

　　“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客气吗？”顾西越抬头看向她，眉眼间带着顾祈熟悉又陌生的笑意，“姐姐？”

　　明明是初春时节，室内还开着暖风，顾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礼貌地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好。”顾西越笑意未减，“许久未见了，下班吃个便饭你不会介意吧？”

　　顾祈还是礼貌地笑着：“我得加班，改天吧。”

　　顾西越没有强求，只是在顾祈准备离开时又开口：“那留个联系方式吧，改天见，姐姐。”

　　他尾音稍重。

　　天已经黑透了，顾祈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暗自想当年舅妈心灰意冷，带着儿子去了国外，哪想到竟是一朝改天换地。野文那样大的家族公司，除了有门路，顾祈想不出顾西越年纪轻轻能有什么方法成了人人敬畏的顾总。

　　想起舅舅和舅妈，她重重地叹气。期间种种，她那狭隘的所见所闻自然远不及现实中两人所承受的。

　　她思绪回笼，单手敲着字，聚精会神地修改着作品。这样好的机会，断不可错过了。

　　手机响起，顾祈满心疑虑去楼下前台取了个外卖。

　　很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这家店顾祈曾在闹市区匆匆瞥过一眼，不是她日常消费的水准。她迟疑地放下手机，应该不是林夏点的，两人中午刚刚见过，如果是她的话肯定会打电话过来。顾祈盯着眼前的食物，迟迟没有动筷子。

　　走出办公楼已经九点了。顾祈看了眼阴沉的天空，抬手打了辆车。快到医院的时候，空中惊雷划过，很沉闷的一声响。顾美兰正躺在床上休息，瞧见顾祈过来，忍不住数落：“这么晚了还来干嘛？”

　　顾祈替她掖了掖被子：“今天加班，所以过来晚了。”

　　顾美兰继续说：“你这一天天的加班也没加出什么东西，你看你张爷爷家的孙女和你一般大房子车子孩子都有了。都快30岁的人了，我看你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了。”

　　顾祈语气带了几分不快：“结不结是我的事。”

　　“你就没想过我……”顾美兰顿了顿，“随你吧，你就是随你爸，一辈子窝囊。”

　　祭出那位已经被顾祈淡忘的父亲是顾美兰惯用的路数。顾祈深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反驳：“他就是受不了你这烂脾气才被逼走的！”

　　她看见顾美兰颤抖的嘴唇。

　　“抱歉，我不应该这么说。”说完，她拿着包冲了出去。

　　顾祈猛地关上门，有些麻木地看着安静的走廊。

　　她记得小时候从抽屉深处翻出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目清隽。她想，这应该就是爸爸。顾祈很擅长编织一个自我宽慰的世界，在她的世界里，爸爸只是去工作了，很快就会回来和他们一家团聚。结果顾美兰发现了那张照片，面目一瞬间狰狞起来。她将“爸爸”撕碎扔进了垃圾桶。顾祈拼命地去捡，顾美兰一巴掌打在她脸上：“这不是你爸爸，你没有爸爸。”

　　顾美兰虽然性格无常，但那是她唯一一次打顾祈。母女二人于无声处对峙着，顾美兰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顾祈听到了，妈妈在哭。

　　于是她的世界里不再有“爸爸”的身影。好在顾美兰后来释然了，这个字眼，偶尔会在顾美兰骂她的时候出现。

　　“小祈？”熟悉的声音响起。顾祈拍了拍脸颊，努力扬起个笑脸：“舅舅。”

　　顾墨竹瞧她脸色不好，温声道：“工作很忙吧？有舅舅在医院你别担心，专心工作。”

　　顾祈眼眶微湿：“我没事，谢谢舅舅。”

　　“一家人哪有什么谢不谢的。”顾墨竹别扭地别开视线，“之前你妈妈也从未放弃过我。小祈啊，其实你妈妈她也不容易……”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最近太忙就别过来了，有什么事我联系你。”

　　“我想把房子卖了。”顾祈突然说。

　　顾墨竹愣了一下：“房子卖了你住哪？钱的事我也在想办法，总会有出路的。”顾墨竹有些暴躁，急切地想点一根烟。

　　顾祈摇了摇头：“我可以再找找便宜点的房源。那套房虽然旧了些但好歹位置不错。”

　　顾墨竹听她这么说，便知道顾祈已打定主意，还是劝道：“你妈不会同意的。”

　　顾祈很是苦涩地笑了笑：“她之前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行了，悄悄把房产过给我了。”

　　顾墨竹不再说什么，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赶快回去吧，天气不好，搞不好要下雨。”

　　顾祈看着舅舅消瘦的背影，还是落下泪来。

　　好像一切变故都是从那时开始的。顾祈记得舅妈撕心裂肺的呐喊，顾西越凛冽的眉眼，还有舅舅被警察带走的身影。过失杀人，顾墨竹被判了七年，等他出来后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母不在，妻儿远走，唯一在原地等他的只剩了顾美兰和顾祈。

　　好在卖房的事情很顺利。房子刚挂出去没多久便被拍下。对方交了笔高昂的押金表示等有时间了再去办理过户手续，这笔钱刚好解了顾祈的燃眉之急。她盯着依旧丰盛的外卖，陷入沉思。

　　好不容易办理完过户，对方甚至允许她借住在这里，每月的租金也是相当的低廉。顾祈生了几分警惕，但对方连门都没进过，说辞是这处房产有增值空间，他另有住所。林夏表示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是恶人，对方既然不在乎不如借坡下驴，人家可能真的不缺钱。顾祈向来对投资没有什么研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总归家里没什么财产，周边邻居知根知底，遂安了个摄像头将信将疑地继续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