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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结果 “我不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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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都很是安静,入目处只留了黑白两种颜色。顾祈眼泪早已流干,麻木地看着大堂,巨大的画框里,妈妈恬静地笑着。所有人都说她的妈妈这一辈子很苦,怎么不苦呢,明明自己都撑不住却还是倔强地将她养大。她的妈妈太苦了,所以提前去过更好的日子了。
是顾美兰自己拨开氧气罩,绝了生意。
她一声不吭地跪坐在一侧,略显平静的面庞在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显得格外冷漠。那些人,很陌生,那些声响令她烦躁。她握紧了双手,指甲嵌入皮肤里。顾墨竹和顾西越在帮忙打点着。待一切结束后,顾祈按着发麻的双腿起身。
“顾祈。”顾墨竹叫住她。
两人来到一处空旷的地方,顾墨竹一股脑地将手机等东西递给她:“小祈你听我说,你还年轻,你还有大好的未来,是舅舅对不住你。这是手机和房卡,我给你买了晚上的机票,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过两天再离开这里。舅舅去拖住顾西越,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顾祈愣了一下,颤巍巍地伸出手。
顾西越匆匆赶来时,顾祈和顾墨竹隔了些距离,很是沉默地站着。他心底松了口气,冷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顾西越又靠近了几步,问:“你们在干什么?”
顾墨竹握紧拳头,狠狠给了顾西越一巴掌。顾西越眼底充血,亦是冷漠地看着顾墨竹。顾墨竹胸口剧烈起伏着,这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是他亲手将顾西越带到了顾家,是他连累了顾祈,他低声骂道:“畜生。”
顾西越随手摸了摸嘴角的血迹,在顾祈身前站定:“你要去哪?”
顾祈这才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她轻轻摇头:“我哪也不去。”见顾西越很是狼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甚至从包里掏出张纸巾递给他。
他不接,她便抬手替他擦了:“走吧,我们回去。”
顾西越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一把抱起顾祈,快步地往回走。
顾墨竹看着两人渐去渐远,一点点跪倒在地。他伸手锤着坚硬的土地,悲愤地长啸一声。
方才顾祈说:“妈妈之前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我跟她说是都是我心甘情愿。谢谢你的好意,舅舅。”她消瘦的身躯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笑容也是淡淡的:“没有人能救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拯救。”
一直到回到住处,顾祈都很是乖巧。顾西越将她放到沙发上,半跪着问她:“饿不饿?”
顾祈摇头:“我想休息一下。”
“好。”
顾祈摁住顾西越的手臂:“我自己可以走。”
顾西越倒了杯水的功夫,顾祈已经睡着了。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大床里,只剩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在外面。顾西越轻轻抚上她眼底的青灰,低声说:“我离不开你姐姐。你不能离开我。”
“小越。”还在睡梦中的顾祈似乎做了噩梦,她嘤咛了一句,眉间轻轻蹙起来。很久没听到她这么称呼他了,顾西越在她身边躺下来,将她环入怀中:“我在,姐姐,我一直都在。”
顾祈醒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在床边坐了会儿,打算去吃点东西。行至楼梯口,顾西越正在和人道别,她也没有多想,只是略略看了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走廊里的人看见顾祈,有些惊讶地问:“那位是?”
顾西越侧身挡住他的视线。
那人于是笑了笑:“顾先生最近状态不错,看来是有那位小姐的帮助。可是……”他顿了顿,笑容也带了丝惋惜,“那位小姐看起来不太好。”
顾西越愣了一下,眉眼竖起,神色愈发冰冷:“你说些什么?”
“抱歉,但是作为心理医生,我有义务提醒您,她的症状看起来有一段时间了。顾先生,或许那位小姐近期受过什么刺激吗?她似乎经受了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说完,他很是客气地离开。
顾西越在阴影处站了很久。他走到厨房时,顾祈正在加热阿姨做好的饭菜。他轻手轻脚地走近,顾祈吓了一跳:“你的客人走了?”
顾西越微微松了口气:“嗯。”
他平常不会让人过来,最近他真的太忙了,才会把医生约到家里。他细细地打量着顾祈,目不转睛。顾祈被他盯得发毛,找了个话头:“你也没吃饭吧?”
“还没。”顾西越笑,“现在才四点钟。可能是阴天的缘故,天黑得早。”
顾祈诧异地挑了挑眉,她还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可是我饿了。”顾西越从后面抱住她,语气轻松愉悦,“我想吃你煮的面。”
顾祈瞬间身体僵硬,她好脾气地回他:“可以,但是你先把我放开。”
顾西越听话地和她拉开距离,抱臂看她在厨房里烧水煮面。很简单的一碗清水面,顾祈热腾腾地盛出来,顾西越接过放在餐桌上。顾祈将剩下的菜也一一摆好。
“姐姐。”顾西越很是认真叫她。
顾祈愣住。
“我爱你。”顾西越再次重复。他一遍遍周而复始地试探她,几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他的爱意。没有回应也没关系,总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不行,还有下下次。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的耐心。
顾祈安静地举起筷子:“吃饭吧。”
顾西越依然没有得到回复,但对他来说,只要顾祈还愿意在他的身边,比什么都重要。他相信,来日方长。
顾西越很高兴,添了几次饭。而顾祈只是偶尔夹菜,连一小碗面也没吃下。顾西越见状,温柔地劝她:“你太瘦了,多吃点。”
于是顾祈又拿起筷子吃了一些。
晚饭进行得很融洽。饭后,顾祈独自回了房间,顾西越处理完工作后她正蜷缩在床上,呼吸均匀,显然又睡着了。他也有些累了,捞起她满足地进入梦乡。
夜半时分,顾西越被细小的声音吵醒,他直起身子,发现枕边的人正跪坐在床上,很是警惕地打量四周:“这是哪里?”
顾西越瞳孔微震。
却见顾祈掀开被子,赤脚走下床:“妈妈知道我不在家要生气的。”
“顾祈。”顾西越飞快地拉住她,“你妈妈她不在……”
“哦对了。”顾祈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妈妈在舅舅家商量事情,我要有弟弟啦。我还画了幅画送给他呢!咦,我的画放哪里了?”
她挣开他,开始翻找起来。
“顾祈!”顾西越将她紧紧地抱住。
她一点儿也没有挣扎,很是柔软地跌在他的怀里:“也不知道弟弟会不会喜欢。”
“喜欢。”顾西越声音哽咽,“他很喜欢。”
顾祈轻轻地笑着:“舅妈说我画画可好看啦,以后我就教弟弟画画,把我的糖果和玩具都分给他,我会做一个好姐姐的。”
顾西越抱着她,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翌日醒来,顾祈全然忘记了昨天的事情。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抱膝开始发呆,顾西越走到她身边蹲下。
“今天不去上班吗?”顾祈没有看他,很是平静地问。
顾西越深吸了口气:“你想不想见我一个朋友。”
顾祈转过头来,目光没有落处:“好。”
顾西越在门外跺来跺去等了很久,门才微微被拉开。医生避开他焦急的目光,遗憾地摇了摇头。
顾西越看见门缝里顾祈的侧脸,她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坐着,像是在专注地盯着什么。他心脏被紧紧揪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医生走后,顾西越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桌上的东西被他狠狠拂在地上,他看着被玻璃划破的手掌,突然笑了,然后笑着笑着,整个人滑在椅子里。
医生说顾祈的状态非常差,心理干预没起太大的效果。他开了一些药物,说:“顾先生,她防备很重,对她有点耐心,还有最好别再刺激到她。”
他顿了顿又说:“她之前似乎有过类似的症状,但尚能自己消化好。”
顾西越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之前?什么时候?”
“很久了。她在心理学上属于自我压抑型人格,那时的反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也很痛苦。”医生推了推眼镜。告诉他这些,是想让他知道,所有的源头都起于微末之中,他需要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门外有细微的敲门声。
“顾西越。”是顾祈的声音。
她也很痛苦。是了,她只会比他更痛苦。
门开了,顾祈一眼就看到他流血的手,低声说:“我去拿药箱。”
“我没事。”顾西越拦住她,单手将她抱到沙发上。
“你们聊了些什么?”
“就随便聊了些过去的事情。”顾祈淡淡地说。
“顾祈。”顾西越打量着自己血红的手心,连眉眼间都染上了血色,“你怎么就遇到了我?”
顾祈低垂下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我不是一个好姐姐。”
“不!”顾西越一把将她抱住,头埋在她的脖颈,深深感受着她的味道,“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顾祈身体僵了僵,又渐渐柔软起来。
“姐姐本应该快乐顺遂地长大,然后碰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姐姐的人。他不能自私自利,不能卑鄙阴戾,他应该是个完美的人。你们会一起笑一起闹,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
顾西越平静地说着,泪水控制不住地落下。
“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顾祈突然说。她一边承受着他的泪水一边抬高双臂回应他,她依然包容着他的全部。顾西越哀叹一声,自顾自地说着:“可是姐姐,你知道的,我是个疯子。我不会放手,死也不放手。”
他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嗯。”顾祈苦笑,小声呢喃,“不放手。”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落下的影子渐渐融合在一起,仿佛是个巨大的怪物,将他们吞噬殆尽。
顾祈抬起头来看向顾西越,有那么一瞬间,顾西越从她眼中看到了他多年求之不得的东西。顾西越声音都在颤抖,试探地叫着:“姐姐?”
顾祈怜爱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小越别怕,姐姐在呢。”
顾西越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顾西越回来时,阿姨说顾祈今天心情很好,在树上发现了一个鸟窝,正趴在阳台上观察小鸟。顾西越快步走到阳台。顾祈果然正抬着头,看花园里枝叶繁茂的大树。
白软的裙摆随着风轻轻飘扬着,她整个人掩在夺目的阳光下,好像一个坠入凡间的天使。
他的天使。
顾祈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顾西越向前走了几步,顾祈突然叫他。
“顾西越,我有话对你说。”
顾西越声音温和:“天凉了,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绿豆糕,进来再说。”
顾祈摇头。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的声音很轻,很快就散在风里,“连姐弟都不是了。凭什么报应要落到我们身上。”
她喋喋地说着,没有停下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是陌生人。可是顾西越……”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我爱你。”
顾西越脚步蓦地停住,向来冷峻的脸上表情变化一番,最终化作眉眼间的淡淡笑意。他被巨大的喜悦包裹,整个人都有些立不住。原来这么多年,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疯魔,他的天使愿意将那点点光亮分给他。
她说,她也爱他。
然而那份喜悦并没有维持多久,随即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替代。她选择了在这个时候开口。
下一秒,他的光永远地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