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森林》饮水者

10、开花 “小祈，你

　　一路上车子开得飞快。

　　他将她抵在门上，很是兴奋地试探着她的反应，动作极近温柔：“顾祈……”

　　顾祈放松了身体，逐渐沉沦下去。

　　所有的情绪都葬在漆黑的夜里。她醒来时背对着顾西越，她知道他也醒了，却很是安静，怀着希冀的心情等待着她的审判。

　　“顾西越。”她终于开口，“我要钱。”

　　顾西越哑着声音：“好，要多少？”

　　“我值多少？”

　　一股大力将她拖了过去。仿佛从云端跌至谷底，顾西越许久才清醒过来。他双眼通红地盯着她，他以为一切都将是美好的开端，他的姐姐终将放下芥蒂接受他，可是顾祈很快地将所有的幻象打破，告诉他，他想要的东西，他这辈子都得不到。

　　何其残忍。

　　“顾祈。”他握紧她的手腕，“你说的对，我就是个疯子。你想用这点打发我，不够！”

　　顾祈觉得现在的她就像之前在办公室递给他的那张可笑的借条。心底仿佛破开个巨洞，顾祈头脑昏沉，终于能够放肆地哭。

　　顾祈看了眼楼上紧闭的书房，犹豫着是否要去叫顾西越下来。门铃声愈急，她想了想，拉开房门。外面还在摁门铃的手停住，李明琪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在看见顾祈的一刹那消失殆尽。

　　“你是？”她拧起眉间，继续追问：“为什么在这？”

　　顾祈看着她涌起怒气的脸，无意与她争斗，默默退开一步：“他在书房。”

　　李明琪又是瞪了她一眼，似乎被噎住，腾腾腾地往书房去。

　　顾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决定先回房间。她走到一半的时候顾西越恰好打开屋门，看见门外的人很是惊讶地愣了愣，随即捕捉到楼梯上的顾祈。

　　顾祈恍若未闻地继续往上走，听见顾西越叫她：“顾祈，过来。”

　　她未做理会，又听见顾西越加重了声音：“顾祈。”

　　顾祈于是停下脚步：“你有客人。”

　　“过来。”

　　他满意地看着顾祈不紧不慢地超这个方向来，这才问李明琪：“你怎么过来了？”

　　“我问了纪聪，他说你周末没有安排，就过来看看。”李明琪笑靥如花，四处打量着：“我还是第一次来哥哥家，不请我喝杯茶吗？”

　　顾西越视线落在刚刚站定的顾祈身上，顾祈低垂着头：“我去泡茶。”

　　未等顾西越开口，李明琪突然说：“这位是顾小姐吧？”她走近，“我听说过顾小姐的一些事情，你果然住在这里。”

　　顾祈稍稍抬起头来，指尖微微缩起。

　　“哥哥，你过去总以兄妹之由拒绝我，可是你却能接受自己的姐姐……”李明琪笑着昂起头，脸上划过一丝泪痕。

　　“出去。”顾西越沉着声开口，语气带了丝不容忽视的狠厉。

　　李明琪从未见顾西越如此厉色过，还是骄傲地笑着：“如此，你就不怕遭报应了吗？”

　　她飞快地离开，在拐角处看见顾西越将抖如筛糠的顾祈拥入怀中。他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动作轻柔又焦急，眼底浓烈的情绪令她的眼泪更加地狼狈。

　　于是她懂了，那是顾西越触碰不得的宝物。他像一只飞蛾般奋不顾身地扑向自己的火焰，哪怕遍体鳞伤，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她该清楚的，这位从天而降的哥哥骨子里是多么地冷漠而偏执。

　　顾祈整个人颤得厉害，她拼命稳住自己的声音：“我们分开吧顾西越，分开吧。”

　　顾西越抚着她的背脊，柔声说：“你最近太累了，不如请几天假好好休息下。”

　　顾祈咬紧嘴唇，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的眼泪融化在他的心口，顾西越手臂收紧，诱哄道：“别怕顾祈，别怕。”

　　顾祈攀附在他的身上，泪水仿佛流不尽。那些努力被她淡忘的东西如泉水般喷涌而至，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没有人能知道此刻她有多么绝望，所有的过往都在嘲笑着自己，看啊顾祈，是你先招惹你弟弟的，这些都是报应，报应。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渐小，她慢慢失了力气，昏睡过去。顾西越看着怀里小小的人儿，心底仿佛破了一个洞，他贴着她的脸颊，汲取着些许温暖：“姐姐……你没有错，报应只会落到我头上。”

　　很长一段时间，顾祈都活在一片恍惚中。她请了长假，视线从眼前的瓶瓶罐罐一点点落在插满管子的顾美兰身上。

　　她这段时间无数次地做噩梦，梦里无数次地闪过她分崩离析的家，所有的亲人都在离她而去，他们绕着她，目光鄙夷：“报应……报应……”

　　都是她的错，是她对尚是弟弟的顾西越动了心。

　　顾美兰难得地精神不错。她布满青紫的手动了动，挪到她的手边，又问：“小祈，你快乐吗？”

　　顾祈仿佛收到了巨大的冲击，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呜呜噎噎地哭着，许久许久才有丝声音传来：“我爱他妈妈，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能忘了他。”

　　她终于能在至亲面前，坦诚地吐露自己的爱意。

　　她的妈妈没有惊讶，没有厌恶，仿佛很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顾美兰温柔地说：“好孩子，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心意。”

　　顾祈红着眼睛抬起头来。母亲在一片柔光中平静地笑着：“无论如何，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

　　印象中顾美兰总是一副嫌弃且不耐的脸色。她初中时顾美兰和其他家长吵架，引来不少人的围观。顾祈觉得她就像电影里不讨喜的包租婆，于是一步步后退着，试图远离这样的窘境。她永远是这样，永远这样。

　　顾祈甚至忘了当年顾美兰为什么跟人吵架，那时的顾美兰也好面子，除了她，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好脸色。

　　为什么吵架呢？是因为她好心去给同学拉架结果那人不小心将她推到了吗？事后，顾美兰还是用手指去戳她的脑袋：“你自己活好了吗？多管什么闲事，啊？”

　　“妈妈。”以往被忽视的无数个瞬间令顾祈心底的不安逐渐放大，她虚虚抱着顾美兰，放声大哭。

　　“你跟我过来。”顾墨竹许久未见顾西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语气很是生硬。
　　顾西越看了眼病房里的母女，随着顾墨竹去了楼梯间。

　　阴沉的天空没有一丝亮色。顾墨竹停下步子，背对着顾西越：“我知道这些年你有怨有恨，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

　　顾西越沉默着。

　　顾墨竹想到些什么，很是激动地转过身来：“是我亏欠你们母女，你想做什么冲着我来。顾祈她自幼懂事，处处护着你，她全心全意地把你当亲……”

　　“那笔钱是妈妈帮你还的。”顾西越突然说。

　　“你说什么！”顾墨竹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了声音。

　　“你留下张离婚协议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知道我和妈妈是怎么过的吗？”顾西越冷笑一声，“妈妈疯了一般四处找你，每天都以泪洗面。那些追债的人找到了家里，拿的拿砸的砸，如果不是我出现的及时妈妈就……”

　　顾西越眼中戾气愈深，他那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是苏青死死地拉住了他：“我报了警，又带妈妈藏了起来。我还拜托警察去找你，可你恰好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外面阳光正好，顾墨竹无端打了个寒颤。他有些站不稳，虚虚扶住身后的栏杆。

　　“其实警察一验就知道，那个人是自己撞上去的。可是你出现的太过凑巧了，不是吗？”顾西越声音依旧平静。

　　“妈妈现在过得很好。债有所偿，在我看来，你们两讫了。”顾西越抬步往里走。

　　“顾西越！”顾墨竹在背后叫他，拼了命地叫他，“那是你姐姐。”

　　顾祈跑得着急，两人擦肩而过时顾墨竹瞥见了衣领下的斑驳痕迹，长久以来心里那一团隐约的困惑终于明朗起来，饶是再迟钝，他也知道那是什么。他一时间又怒又恨，一团滚烫的热血直冲大脑，难怪顾祈能承担得了高昂的医药费，难怪她近些日子常常失神……原来如此。

　　一股难言的悔恨涌上心头。

　　顾西越回来时，顾祈不知为何正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姑姑还好吗？”

　　“顾西越，我需要钱。”顾祈目光空空地望向顾西越，很是认真地说。

　　“好。”

　　是她亲手将所有的一切推向了一个不可回旋的地步。顾祈踮起脚尖去吻他。顾西越却推开她，径直去了书房。

　　不知过了多久，他盯着电脑，手指微微握紧。他知道，顾祈在门外站了很久，在他以为她不会进来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顾西越抬起头来，眼底有一丝惊艳闪过。但他很快地藏好自己的情绪，冷着眼睛看向她。
　　很是紧致的一件旗袍，侧边开叉至大腿。顾西越看到这衣服的第一眼就想起了那年暑假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抹雪白。她果然知道是他送的，甚至还留到了现在。

　　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他并不清楚旗袍的尺寸，但几年过去这件衣服穿在顾祈身上竟是极其合身。她朝着他翩翩走过来，素雅中又带了几分诱惑。

　　顾西越坐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看着顾祈大胆地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一勾便吻上了他的唇。她吻得很是认真，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顾西越双手扶在她的腰上，气息乱了几分。顾祈的唇一点点向下移，手也落在了他的腰带上。

　　顾西越眯着眼看她，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半隐半露地藏在乌黑的发里。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的腰际轻轻摩挲，于是她的双手颤得更厉害了。

　　啪嗒一声，腰带落到了地上。顾祈整张脸都隐在散落的乌丝之中，她眼中带着氤氲，仰起小脸求饶地看向他。顾西越宠溺地笑了，他牵起她的手往下引：“这样，姐姐。”

　　低沉的声音穿透耳膜，顾祈有瞬间的僵硬。

　　夜很长……顾祈感觉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的，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汲取着微薄的空气。

　　终于，她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顾西越抱住她虚弱的身体，去吻她的耳垂：“顾祈，别离开我……”

　　顾祈睡了没多久便被手机吵醒。她在床边愣了很久，挣扎着起身。

　　顾西越见她神色不对，拉住了她的手臂。

　　“顾西越。”她开口，声音满是沙哑，“我得去看看我妈妈。”

　　他放开了她，一颗心莫名地沉了下去：“我送你过去。”

　　顾祈立在原地。顾西越飞快地换上衣服，又为她套了件薄薄的外套：“钱之前已经到位了，医生也都在看护着。别怕，姐姐。”

　　顾西越开得很快，顾祈迈入医院的时候顾美兰还在抢救室里。她抱臂立在一侧，神色很是疲惫。顾西越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她现在需要一个依靠。

　　顾墨竹扫了两人一眼，便和顾祈一样死死盯着抢救室。

　　手术顺利，顾美兰被推出来时，顾祈挣开顾西越跑了过去，顾墨竹也短暂地松了口气。

　　医生说：“病人已经恢复意识，暂时脱离危险期了。”

　　顾美兰甚至攒足了力气替她擦眼泪。顾祈下了一跳，立马停止哭泣。顾美兰转了转眼珠，很是辛苦地冲她露出笑意。她很少见妈妈这么脆弱过。

　　她几次张嘴想说话，顾祈凑过去听，破碎的音节很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于是顾祈小声地说给她听：“妈妈，一切都会好的。我之前不是说换了份工作，工资可高啦，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旅游嘛，等你出院我们就去三亚，去好多好多的地方。”

　　顾美兰点头，动作幅度很小。顾祈蓄着泪水笑起来，边笑边擦眼泪：“我不哭，你总是说我没出息，我不哭。”

　　顾美兰用小指轻轻地碰她。她看见了不远处的顾西越和顾墨竹，视线最终流连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医生强调顾美兰现在需要休息，顾祈便退了出来。

　　“已经没事了，我们在这里会打扰姑姑，先回去好不好？”顾西越半蹲下身子，很是温柔地看着她，“姐姐？”

　　顾祈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顾墨竹全程立在角落，脸色紧绷，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没等他们走出太远，突然听见顾墨竹惊叫一声：“姐姐！”

　　顾祈甩开顾西越，像一支小箭一样奔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