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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探真相夜游黄州城 明事理笑谈个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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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的工夫到了,秋信由一个曼妙娇娘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来。他面色红润,笑容可人,双眼迷离,径直朝南见走过来。
南见扫了一眼,便知他醉了,还没开口,梅子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抱着他的胳膊道:“将军,你怎么走了?鱼我都炖好了,走,回家去。”她一边说一边拉着秋信往外走。
陪秋信来的女人不乐意了,道:“梅子姐,将军来找人的,你这是做什么?”她声音甜而不腻,苏苏软软,把人听的骨头都化了。
南见看她脸若稚子,身若无骨,一袭红衣光彩照人,比画里的仙子还要美艳十分,歪头瞧了眼秋信,想看看两个女人如何为他争风吃醋。
叶心随手拿了枚果子放在嘴里,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傻叔不言不语,低着头喝酒吃菜。
梅子松开秋信的手臂,转头对女子道:“红姿,大将军是将军府的客人,在黄州第一顿饭一定是我吴梅的手艺。你是新来的还是怎么的,跟我过不去是吧?”
红姿抱着秋信道:“梅子姐,你手艺好是众所周知的。将军一年不来黄州了,我们俩要好好聚聚,说的正热乎呢,不相干的都来了。他现在肚子不饿,只是情苦。这个姐姐你就不懂了。”
“呸!”梅子啐了一口,骂道:“红香馆里的娘们也配说情?别让我替你害臊!不过仗着万大人宠你,作威作福。”说着,拽过秋信,道:“你心里有他,该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会来脏他?”说完,拉着秋信便走。
秋信双眼半睁,打了个哈欠,谁拉便跟谁走。
红姿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将军,你不来找人的吗?”
秋信猛的站住,慢悠悠的转过身子,看了一眼红姿,又朝南见看过去。
南见可不想加入这俩女人的争斗,熟视无睹的摆弄起了耳环。
秋信看着她痴笑了一声,转头对梅子道:“好姐姐,鱼我明天再吃。”走到红姿身边,抱着她的双肩,道:“好姑娘,我明儿再去看你,今天得去洪福客栈找个人。”
两个人不依,一人抱着他一条胳膊,一个要他回将军府一个要他回红香馆。二人你争我夺,谁也不肯示弱。秋信夹在中间东倒西歪,像个任人拿捏的不倒翁。
南见不想看拈酸吃醋的戏码,又怕两个人打起来丢脸,起身往外走。叶心不假思索,抬腿跟了上去。傻叔也走了。
秋信直勾勾的看着三人,嘴里口干舌燥,身子向后一仰,摔倒在地。
众人吓了一跳,忙弯腰去扶。
南见听到响动,回头看过去,见众人七手八脚,扶的扶,拉的拉,心想,他惯会演戏,这次是真摔倒还是又骗人的?
叶心顺坡下驴,走过去,一把扯过秋信,对众人道:“各位各位,大将军初到黄州,人困马乏,我是他的小厮,先带他回客栈,改日再叙,改日再叙啊。”说着,招呼傻叔,护着他离开酒馆。
回到客栈,叶心贴心的为秋信擦着脸,他发誓,这辈子从没这么服侍过一个人,脸擦好了,将帕子一丢,给他盖上被子,拉上门回房歇着去了。
南见累了,腰酸背痛,经过酒馆一场闹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云窗透进来一缕光,映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清辉,她歪头看着,想起叶清平,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大年初一去了趟弱水之阴,回来后说过的话,至今言犹在耳。
南见觉得,叶清平的心犹如深不见底的海,看不清,摸不着,又分成不同的格子,一个困着忧愁,一个装着快乐。在她面前总是和颜悦色,哄着她,宠着她,转过头,再去处理他的烦心事。
翟小川有段时间没在园子里走动了,叶清平瘦如黄花,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南见不解,可他的嘴如同上了锁,即便醉了或在睡梦中,也套不出只言片语。
南见叹了一声,觉得叶清平对她太好了,自己口口声声的说要保护他,几个月下来,都是他在保护自己。如今大将军去职,斗鸡卫群龙无首,才到黄州城便吃了个闭门羹,换了叶清平来,他们是不是也是如此?这些诸侯们,真是目中无人。人说“食君之?,担君之忧”,这些人拥兵自重,如果不加以辖制,保不齐哪天造反起事。出工出力养了一群使唤不动的大爷,也是窝囊!
想到这里,南见起身穿衣,想趁着夜色看看黄州城的防守。她随身带了一把匕首,穿着白天穿的衣裳,将头发盘起,扮作一个普通小妇人的模样,拉开门,刚要抬腿出去,只听“咣当”一声,一个人翻身栽了进来。
南见一怔。
那人随口叫了两声,拍拍手站起来。
南见听出来了,是秋信,没想到他会坐在门口,于是问:“怎么是你?”
秋信道:“岛主命我护小姐周全,当然要时刻守着你。这么晚了,小姐不睡,去看星星啊?”
南见白了他一眼,道:“我奉命巡视,去城里看看。”说完,背着双手往外走。
秋信也不拦她,顺手带上门,轻手轻脚的跟在身后。
时近丑时,城阔人稀,三街六巷冷清寂寥,天空残星数点,为夜行的人照亮前路。
两个人如同两个鬼魅,在街上东游西逛。
南见心窄,对白天的事念念不忘,一张脸比夜色更暗上三分,秋信不言不语背着手和她并肩而行,歪头欣赏着她一身小媳妇的打扮,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谁也没有开口。行至一个路口,迎面走过来两个更夫,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敲着锣,二人驻足,等他们过去再走。
两个更夫走的慢如蜗牛,一个牵着另一个的手。南见心下好奇,背着手探着脑袋看了半刻,才发现有个更夫眼睛不好,收回头,叹了一声。
秋信歪头看着她,问:“有没有羡慕?”
南见道:“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羡慕的?”
秋信道:“他瞎是瞎了,有拐杖。好比我,是个废将,老婆虽然恼我白天不检点,再有气,把它闷在心里,宁可伤自己的身子,也不肯对我恶语相向。我和瞎子,我根上有病,他身上有病,但我们何其有幸,遇到了那个愿意拉我们一把的人。”说着,去牵南见的手。
南见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手不觉抖了,倏地抽出来。秋信一把又攥住,笑道:“你看天。”
南见抬头去看,但见夜沉星稀,云影疏淡。
秋信将身子向她靠了靠,慢悠悠的道:“浮云夜宿,清风徐来,忍把青丝付春光,换一个娇娘。”
南见转头看他,幽暗的夜色里,一张脸泛着淡淡的清辉,线条流畅,形如刀裁,再有私心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好一张标致的脸,怪不得女人们争抢,自己不也被迷的五迷三道的。这样想着,手又抖了两下。
秋信忙握住她双手,哈着气使劲搓搓,道:“五更天了,鬼串街的时候,打扰不得。我向你保证,这里的斗鸡卫比青州城的还忠于职守,回去吧!”
他的脸离着南见的脸不到一拳的距离,南见眼前陡然闪现出叶景仁和云海若的影子,一颗心砰砰跳着,通身上下一阵燥热,手也抖的更厉害,全然没有了白天对他的冷嘲热讽,心里不禁恨得自己牙根痒痒。
两人正手握着手看着对方,几名巡夜的官差走过来,冲着二人吆喝:“哎,干什么的?三更半夜不回家,做什么呢?”
南见猛的把手抽出来,扭头看过去,只见来人一身戎装,腰间佩着飞天雀,心想,想什么来什么,来的好,撒腿跑过去,指着秋信道:“大人救命,他要轻薄我。”
秋信听了,“嘘”了一声,颇有些无奈。
“什么?”将士一听,抽出宝刀对秋信道:“叫什么,报上名来。”
秋信站直身子,道:“大人容禀,她是我娘子,我白天喝了点酒,酒后无德,骂了她,这才哄好,正要带她回家。我们小两口的事,不麻烦大人。”
将士放下刀,问南见:“他是你相公?”
南见道:“是。但他天天喝酒,一喝就酩酊大醉,醉了就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大爷把我带走吧,不然,今天他一定打死我。”说完,捂着脸哭起来。
“哎哎哎,哭什么?别哭了别哭了。”将士收了刀,叫秋信过来,教训道:“男人喝酒没什么,打老婆也没什么,不能天天打,打到三更半夜跑到街上扰民就更不对了。你叫什么,我要留个案底,回头她再跑出来,你就没今天这么走运了。”
秋信脱口而出:“小人吴潜。”
将士蹙眉,问:“什么?你叫什么?”
秋信道:“大人恕罪,小的姓吴,因为我爹娘敬重吴将军,重了他老人家的名。”
将士白了他一眼,道:“你家咋不姓秋呢?重了大将军的名你不更声名显赫。”
南见道:“他不被岛主废了嘛,不是大将军了。”
将士看她不哭了,许是心情好,道:“那都是道听途说,没影的事。岛主怎么会废他?我们大将军,七岁就帮着景仁大将军端了魁斗山上一伙土匪的窝,九岁就参了军,刚进斗鸡卫就做了大将军的行军秘书,十三岁升了参将,十八岁做了副将,二十七岁官拜大将军。咱们岛上还没有哪位大将军升迁速度比他快!论文墨,一知半解,不通不通;论身手,许比我强些;论功绩,景仁大将军在世时,把该打的海盗该剿的土匪该灭的霸王都统统杀光砍尽。他就每年巡巡岛,吹吹海风,跟我们玩玩牌、喝喝酒,聊些天上地上的新鲜事。我们都说,大将军就是岛上的吉祥物,有他在,斗鸡岛百年无战事。你说,岛主怎么能废他呢?”
南见道:“我觉得吴将军也很好啊,最适合当大将军。”
“嗨。”将士叹了一声,道:“他也得愿意啊。”
南见问:“当大将军还不愿意?”
几个人累了,打了个哈欠,盘腿坐在路边,一人从腰里掏出个水壶,每人喝了一口,然后道:“你们普通百姓,不懂这里边的学问,大将军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个中的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别的先不说,他要在青州城吧,青州城那是岛主的地盘。他上有岛主辖制,旁有总督大人使唤,下边五个将军虎视眈眈,又有三十万精兵嗷嗷待哺,要长多少个脑袋,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各处去周全?各地的将军就不同了,那是一方霸主,与州官各管一摊,手里握着几万雄兵,岛主不敢发难,大将军不敢使唤,高兴了给他们个好脸,不高兴待在自己的领地,那还不是个土皇帝。”
南见和秋信挨着他们坐下。
南见道:“话是这么说,我和他两口子,家里还争个高低呢!将军们哪能不想当大将军?他们若不想当大将军,秋大将军怎么不干了?”
将士看着她,问:“你还挺在意我们大将军的?”
南见垂头笑了,羞答答的道:“他来黄州的时候见过,一表人才的……”
将士们哈哈大笑。
一人道:“吴将军、章将军性子爆,曲将军性子冷,江将军太滑头,陶将军现在成了个佛爷,不管世事。大将军跟他们都不一样,人家爆他就柔,人家冷他就暖,遇到江将军,他就让他可劲占便宜,结果群起而攻之,手都不拿出来,就把他收拾了。这些年他老人家治下,兄弟们过的顺风顺水,好处没少拿,力气没多出,都是聪明人,谁会和他争?”
一人道:“都是底下那些副将找事,觉得将军高升,他们才有出头之日。其实,将军们才不想去青州城趟浑水。副将们大概以为,大将军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也想搏一把,殊不知,差的远呢!”
一人道:“我听钱校尉说过,景仁大将军在世的时候,点评手下几员大将,陶、章、江、曲和咱们吴将军,还有去了青州的季将军,那都是全活人。除了季将军差些,其他五位都是大将军的如意人选。秋大将军吧,哪方面都不拔尖,可他能干的其他人都干不来。
听说有一年岛上洪涝,斗鸡卫接连几个月跑到外面防洪,后面补给跟不上,惹得将士们抱怨,几位将军也牢骚满腹,跑到大将军跟前闹脾气。大将军性子好,安抚了这个哄那个。不想,天天下大暴雨,一连下了几个月,人们都乏了,补给跟不上,前方防洪也接二连三的出事。大将军恼了,把将军们一顿臭骂。都是年轻气盛的人,索性两手一甩,撂挑子不干了。哎,这时候,咱们秋大将军就展示出非人的才能了。先是三言两语把大将军哄的喜笑颜开;接着一顿酒把将军们请回来;然后快马加鞭跑回扶光园,把老岛主请到前线来劳军。诶呦,老岛主一来,大伙哭的稀里哗啦,天也晴了,洪水也退了。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所以,最后择定大将军人选的时候,景仁大将军说,秋信资质平庸,资历又浅,威望不足,对其他五人构不成威胁,构不成威胁别人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不仅不会放在眼里,有事人家还都护着他,堪为大将军的最佳人选。而五位将军就不同了,个个是人中龙凤,但又旗鼓相当,选任何一个上来,其他四个肯定不服。到时候龙争虎斗,内战不断,岛上就乱了。”
其他几人附和道:“景仁大将军英明。”
南见边听边斜眼看秋信,这一番峰回路转、跌宕起伏的话,不知他听了做何感想,但她心里要乐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