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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漫长 有白泽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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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看着棺椁,停放棺椁的地面上有一些水渍,仔细看是从棺椁内侧漏出的水滴汇集。身后一声长长的马啸声,一人下马,急奔进来,痛哭流涕地跪倒在棺椁旁边,哭得如此悲恸,对比夏暖烟的安静沉着,反而有些惊扰。
“末将,曦将军麾下右军吾卫庞冲参见大长公主殿下。”拱手跪地施礼的人,夏暖烟从未见过,他能扶灵回来,还认得自己,想必之前备受重用。
“免礼吧,庞将军。”庞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注视着这位闻名天下的帝国长公主殿下,不由又有些悲恸。
“曦将军遗言,棺椁运抵途中不可盖上棺盖,待抵达将军府后再做定夺,末将想,是留给长公主殿下定夺。”
如此酷暑,不盖棺盖就需以冰处之,难怪地上会有水渍了。“来人,取上马凳来,高一些的。”薛管家听闻,立即挥手让小厮们去找,抬完棺椁的兵士们本站在一旁,看庞将军挥手,便也找来了凳子,站在上面做好准备。
又一人下马进了曦将军府,拱手施礼。
“姑母,侄儿听说曦将军已到,特来看望,若有事吩咐,侄儿竭尽全力。”
“辛苦云白了,齐侯夫人那边,有人去通知了吗?”
“嗯,路上已经遇到了齐侯夫人的轿子,我骑马来得快些。”
“那便好。”
“曦将军之前曾说过,若是他日我面见长公主殿下,有一物需亲手转交,末将这就去取来。”得到应允后,庞冲大步走了出去。
上马凳已经放在了棺椁前,夏暖烟伸手扶了旁边的飘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脚一步步走上去。
若是未见,便不是真的。
看着长公主踏上了最后一级,另一侧的兵士们眼神示意,轻声喊着“一二三”把棺盖向后一推。夏暖烟本以为自己要晕厥过去,黑色的棺盖滑开一半,露出的不是那个人。
另一个红漆金丝棺柩,方方正正地安置在黑色棺椁的中间,四周夹缝处透着丝丝冰意。为首的年长士兵由人拉着腰带,再次俯身靠近红色棺柩,轻轻一拎,那红色的棺盖便被取了起来。
一张素白铁青的脸毫无意料地出现在夏暖烟的面前,不是女子常见细细柳叶眉,还是那个特别的眉峰,介于一字眉与羽玉眉间,眉峰下面那双一看向自己就忽闪忽闪的冒出光芒的眼睛,如今紧闭着。脸上涂抹着圆圆的胭脂,不像以往的样子,若不是那熟悉的高挺的鼻梁,夏暖烟要开始怀疑眼前安静躺着的人到底是不是她的梦儿。
夏暖烟心里依然有一丝的侥幸,觉得下一秒,安静躺在棺柩里的人会猛地睁开眼睛,起身调皮地把头塞进她的怀里,胡闹着说:“暖烟~,吓到你了对不对?!我装死装得是不是很像?”
可过了许久,她还没有坐起身来,和第一眼看到时一模一样,一点不似那个躺在自己床上,即便是睡着了也还要翻来翻去的南宫曦。梦儿一向多动,此刻为什么躺得住了?夏暖烟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你再不起来,我要生气了。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六公主到,齐侯夫人到!”在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忽然被唤醒的夏暖烟,眼里流出两行泪来。飘花依然扶着自己的左臂,夏暖烟顿觉万分晕厥,不得不伸右手去紧紧握住黑色的棺椁边。看着大长公主流出泪来,身体又因为支撑不住向前倾斜,飘花有些心急。
“主子,眼泪……不可流在亡人身上的。”
夏暖烟哭笑了一声,她已经参加过无数次的葬礼,祖父的、父母的、宫里长辈娘娘们,皇兄皇妹、甚至自己的夫君,这种礼仪自然是知道,就算再伤心,眼泪若是流在亡人身上,会令人走时不心安,在黄泉路上徘徊不前,误了投胎的时辰;再则,留在身上的眼泪会让亡人来世身体有恙。
可如今,若是我的眼泪留在你的身上,你可否从那阴曹地府转身回来?无论变成何等模样,我都在此等你。
最后一面,家人总是要见的。夏暖烟缓缓走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在飘花身上,如枯枝残叶一般,随风飘零。齐侯夫人大声哭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妤还站在一旁小心劝导服侍。
“姑母,小心身子。”
“宛妤有心了,你也要照顾好齐侯夫人。”
“是。”
越过了宛妤,回来的庞冲静静立在一旁,一手怀抱着一只檀木盒子,一手牵着素白。浑身雪白的战马,此刻安静肃立。
夏暖烟走过去摸了摸马头,素白歪了歪头,马嘴更加靠近了些她的手。夏暖烟自幼不善骑马,却机缘巧合地骑过它两次,南宫曦常说素白只认她这一位主人,不想长公主殿下在坐时,它也会乖乖听话。
“珺将军说,此马虽为不世出的战马,但脾气古怪,除了曦将军无人能驯服,他曾见过长公主殿下能驭素白,便要末将带回一并献给大长公主殿下,算……留个念想。”
夏暖烟点了点头,想让赵管家先将素白拉去马厮,不料它忽然仰头长啸,死活不肯离开。“算了,让它守在这里吧,找些草料净水来喂它。”
“这便是曦将军交代末将,一定要亲手交给长公主殿下之物,末将从未曾打开。”
深红色的檀木盒子,大小与梳妆盒类似,“有劳庞将军了,飘花。”飘花看了一直紧跟其后的晴水一眼,晴水立刻意会,上前接手搀扶着公主。飘花才放心去接了那盒子,捧在手上,沉甸甸的。
本以为再无其他事情,夏暖烟打算转身,不料庞冲嘭地一声跪倒在地,大哭起来,“公主殿下,末将罪该万死,劳请公主殿下、齐侯夫人赐罪!”
“此话怎讲?”夏暖烟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本在恸哭的齐侯夫人听闻,止住了眼泪,快步走到公主身后。
“以梦儿的身手,即便陷入苦战,凭借自身本事也可脱身,老身一直都教导儿女们,一时的败绩无需放在心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令她命丧沙场!”
话音未落,一身着四品大太监衣服的人走了进来,“曦将军府人听旨!”
薛管家与晴水等人立马跪了一地。夏暖烟默默站到了一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曦将军阵前失职,致南境边关失守,百姓苦于战乱,即刻起将军府收归国有,免南宫曦将军……”
“等一下,”一个响亮的女声打断了宣旨,夏云白本也深感此意,但并不敢出声,看着直接拦住宣旨的夏暖烟,觉得那个叱诧风云的姑母又回来了,她坚定表情恐怕更甚过往,“我朝以礼治天下,曦将军多年为国抗战,如今刚刚回到府内,尸骨未寒,皇上就要来声讨南境败北之责?!怕是太不通人情了吧。”
那太监恐怕第一次遇到宣旨之时有人打断,便想狐假虎威一次,“大胆!本公公在宣旨,代表当今圣上,你竟敢呵斥!不要以为你是大长公主殿下就……”
夏暖烟挑了挑眉,打断了他,“当今圣上,怕也还要尊称本宫一句姑母,这棺柩里的,也是他的琪太妃。你这等奴才,轮不到和本宫说话。”
“你……这是忤逆之罪,你……你担当得起吗?”随着大太监有气无力的谴责,原本看守在两府外的士兵们拔出了刀剑,庞冲听闻声响,走到门口,立即举起了手,跟随着他回来的兵士们见状立即一字排开,拔出了刀剑,挡住了两府门前的区域,两相对垒,却无人敢动。
飘花察觉出今日之事,照这个演法多半一时三刻回不了公主府,命人飞快地跑去梦蝶轩,取了公主殿下最喜欢的那把太师椅,搬来端坐在棺柩旁边,还命人举了遮阳伞,挡住头顶六月的太阳。夏暖烟于是坐下,闲庭信步地喝起了茶。
“薛管家。”坐定的夏暖烟俨然一家之主的样子,“尽快去找人取足够的冰来,置于棺椁夹缝处,按照祖制,妃嫔出殡需停棺三日,如今琪妃娘娘不再能进宫停棺,便在这曦将军府办事吧。”
伏在地上听旨的薛管家抬头看了看宣旨的大太监,似乎无法阻止长公主的吩咐,立即起身回答“是!”便走开去忙活了。晴水一看薛管家起身,也自顾自地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立在长公主身侧。
“若是以前,本宫还有些许软肋可让他们拿捏,现如今……”夏暖烟回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内巨大的棺椁,“没有什么再可以令我心甘情愿地坐在这府邸里素手就擒了。”
“去请旨吧,本宫就坐在这里,等待当~今~圣~上~的旨意,若是他做不了主,请本宫的七哥七王爷夏添哂亲自来,与本宫理论。”夏暖烟一字一句地说完,看着大太监甩手叹气,默默收起圣旨,耳语了几句旁边的小太监,小太监面色惊恐地快步走了。
拴在一旁大树上的素白,兴奋地呼哧呼哧的喘起气来,似乎也在排解心中的苦闷。
“飘花,你回府一趟,手上的檀木盒收好,那块绣好的方巾带来。”
“是。”
“宛妤,此等刀光血影,齐侯夫人正在悲恸中,还是少看为妙,你们一同去客房休息吧,一切有我。”
“不,老身倒是也想看看,他们是何等嘴脸,竟如此厚颜无耻,以为我齐侯府之人可以任凭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夏暖烟转头望了望梦儿的娘,微微点了点头,虽不是亲身骨肉,但养育多年,自己与她交集不多,但爱护梦儿之心深有其感。
宛妤也开始吩咐人搬来椅子,两人也一同并肩坐在院内。自幼长在宫中的宛妤经受不住热辣的太阳,慢慢将椅子挪到了树下。
飘花旋即便转了回来,手上捧着那方绣好的白巾,夏暖烟接过放在手里平整了片刻,再度起身踏上那上马凳,惨白色的面容再次印入眼帘,这一次,夏暖烟才发现,梦儿身上最外层遮盖的,是她那件白泽披风,她亲手绣上的那逢凶化吉、祥瑞之兆的白泽依然炯炯有神地目视前方。
如此甚好,即便最后时刻,梦儿也与自己心意相通,有白泽相伴,这一路,定会逢凶化吉的。夏暖烟轻轻将方巾展平,盖在了南宫曦沉睡的脸上。
自此日起,曾经权倾朝野的帝国大长公主,要靠着记忆中的音容笑貌,度过漫长孤单的后半生。这对从未对东方少戟动心的夏家长公主来说,不值一提;但对邂逅了如夏日阳光般心上人的夏暖烟来说,残酷,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