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心跳》南风热_山青

15、回府

　　夏云白告辞之后，夏暖烟起身缓缓走到园中，望见那园角的一处亭子，回想起中秋之后，南宫曦确实遵守诺言日日来见，却从未提及上课改地，以至于来这翡翠堂多了很多道手续，夏君啸自然对她日日启奏进宫见面求之不得，也未提及让她回府之事。
　　原本以为入宫居住是方便自己，不曾想原来也变成了一颗棋子。只不过，这本就是夏暖烟自己奏给皇帝的方法，此刻心中却又被当做棋子的挫败感，夏暖烟，难道不才是那个掌握棋局的人吗？
　　回想起近来的一些日子，有一日秋高气爽，喝完了汤药南宫曦非要拉她到院子里走一走，美其名曰活动筋骨。夏暖烟自然知道自己这身筋骨不能与她相提并论，但也半推半就的同意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亭子处，相比宫中宫殿，这翡翠堂的院落本就小，亭子也自然很小，石桌石凳也勉勉强强只够两人坐，就连奉茶的丫鬟都站不下，不知为何南宫曦偏偏很喜欢此亭，挥手退下了丫鬟们，在石桌上亲自伺候夏暖烟喝茶，还兴致极高的吟起诗来。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夏暖烟定定地看着诗兴大发的南宫曦，想到那日在长公主府，也是她突然打开窗户，让久违的阳光撒入房间，让她觉得自己并未到终日闭塞在屋内的年纪。
　　再望了一眼那小亭子，夏暖烟决定这日去拜见皇上。

　　“皇妹住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回府？”听闻夏暖烟自己来求见，夏君啸连忙召了进来。
　　“按说公主出嫁之后本应住在夫家，难为皇上挂念臣妹的身体病痛方特准暖烟进宫调理，如今身体已经好了大半，既然如此，还是不在宫中打扰皇兄了。”
　　“也不仅仅为了你调养身体，若宁若秋依然要和皇子们一同读书练武，住在宫中不是更方便些吗？说是住在夫家，自从少戬仙游之后，你不常常是住在自己的府邸中，又何必在意这些礼数？”
　　“若宁还好些，若秋本就骄纵，时常仗着皇兄宠爱肆无忌惮，若是在这个年纪不多加管教，怕是以后更无法无天了，远离这皇宫之中更好些。”
　　“看来八妹是铁了心要回去了，那朕也不好再挽留，若是身体又有何处不舒坦的，自可以随时宣甄太医去诊治。”
　　“谢皇上恩宠，甄太医医术高超，即便皇上不说，臣妹也自不会客气求五哥的。”
　　夏君啸走下了书台，俯身扶起了夏暖烟，觉得此刻的夏暖烟似乎已经稍稍放松了些警惕，试探地说：“因为你居住宫中，朕和南宫曦的见面机会多了，这几个月来见她似乎比以往少了些抵触，想来八妹日常也和她言说了不少。”
　　果然，南宫曦每每来翡翠宫，都会被皇上宣到面前，时而问询夏暖烟的身体，时而询问她对边境战事的看法。若说这些话题，南宫曦自然是侃侃而谈，不会有所遮掩。只是，自己竟然成了皇兄的帮凶，这情形虽然与五哥商讨的结果并无冲突，但听到南宫曦的抵触渐少，夏暖烟还是有些难以名状的失落。
　　“南宫曦乃朝中二品从上的将军，皇上想要见她，自可以召她日日上朝，方是正道。”
　　夏君啸一听这话又生分了不少，心中已经猜到七八分回府的真实想法。
　　“暖烟，是否已经忘记了当初你筹划要将南宫曦召入后宫的方法了？”
　　“臣妹自然没有忘，只是今时今日的情况，与当时并不相同了。”
　　“有何不同？”
　　“当时臣妹是一心想要为皇兄觅得良人，而如今……”夏暖烟稍稍停顿了一下，不料夏君啸突然接了话进来，带着一丝震怒。
　　“如今……暖烟不想南宫曦入宫为妃了。”
　　“南宫曦，天生就是一名将军，虽然暖烟也不希望她再上那危险的战场，但皇兄难道看不出来吗？当她在讲述兵法阵仗时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星光，她身穿将军服时的英姿挺拔，所有能让她闪闪发光的东西，似乎都在那战场上。你我曾经感叹过，即便是一只金丝雀，被关进了笼子里，失去了天空也是可悲的。如此一个南宫曦，皇兄要把她圈养在皇宫这个巨大的笼子里吗？”
　　“恐怕……还有暖烟的一些私心吧。”
　　夏君啸怎么会看不出来，虽然请旨进宫时只有些短暂的交流，但一涉及到夏暖烟和战场的话题，南宫曦眼中的雀跃如此难以遮掩，即便是国事繁多，也从未让他如此为难。
　　夏暖烟顿觉头皮发麻，她一直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无人知晓，但从七王爷到夏云白，再到这至高无上的皇帝，原来自己早已脱离了原本缜密理智的长公主身份，这竟然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皇妹自可回府，若宁若秋也还可继续在国子监内读书。暖烟曾经问过朕的那两个问题，朕一直都记在心上，既然几月过去，也不会匆匆做了决定。妹妹大可放心。”
　　夏暖烟抬头看着这位兄长，一时之间觉得自己有些看轻了他，这个当朝以来最被褒奖的皇帝，真的如少时一样，守得住自己的初心？

　　“哥哥想要占有的是她的心？还是她的身？是要一具无魂的躯壳？还是要一位永远守护你的将军？”
　　“……若是我都想要呢？”
　　“好，这确实可称得上是真心的回答。”
　　“若是非要选一个呢？”

　　少时，夏君啸还在武王府时，甚至还远未被封为太子之时，夏暖烟曾与他有过这般讨论。
　　“五哥觉得，真正的智者是什么样的？”
　　“八妹又如何回答呢？”
　　“古人云，尽信书不如无书。智者，首先需要自然要饱读诗书，毕竟书中自有智慧，但又有自己的见解和看法，需要加以配合当时当刻的情况能够变通运用。”
　　“我倒是觉得，饱读诗书是外在因素，而人本性才是内在因素，若是性恶，即便饱读书且有自己的看法，难保不会行差踏错，若是当时的环境是恶，聪明人难免也会去行凶，这不过是一条聪明人的路，远远不及智者；但若是人本性善，又得以引导教育，学会审时度势不难，难的是即便环境是恶，自己也选择行善，这里面多少有点天性的味道，人生想来无法提前预知，这反而显得选择至关重要，聪明且行善者，自然更有资格成为一个智者。”
　　“五哥的意思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可为而不为之。”
　　“嗯，有些接近了，不过要借用古人的话来说，有一句更为恰当。”
　　“哪一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亦勿施于人。若是世间多些这样的人，自然政通人和，是一番盛世。”

　　现如今，是自己忘了五哥？还是自己忘了自己？夏暖烟带着一肚子的疑问恍惚着回到了翡翠宫，吩咐飘花准备收拾细软。
　　次日夏暖烟突然出现在皇家校场，让南宫曦多少有些意外。长公主不想打扰她的课程，只是挥手示意继续，南宫曦也就顺从的没有到面前来请安，夏暖烟静静坐在门口处，杵着太阳穴看皇子们的课堂，就连调皮捣蛋的若秋，也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看来这位女将军不仅有训斥下士的能力，对于孩子似乎也有天生的缘分。
　　细细讲了一章兵法，又在沙盘上针对这一章的变阵做了不同的解读之后，晨课结束了。若宁若秋这才看见母亲已经坐在后方很久。夏云白和南宫曦一同前来请安。
　　“参见姑母、参见长公主。”
　　“今日闲来无事，这行军的帐篷自己从未来过，想着也来开开眼。”
　　“公主见笑了。”
　　“云白觉得曦将军的课授得如何啊？”
　　夏云白不知其意，转头看了一眼南宫曦回道：“曦将军能将战论与实际相结合，而且自身也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教授皇子们武课自然是有益的。”
　　“嗯，理论结合实际这一点来说，我也听了一些，确实不错。”
　　南宫曦瞬间听出了她似有言外之意。“然而？”
　　夏暖烟看了看云白，决意不在旁人面前驳她的面子，也就随意打马虎眼过去了，加上皇子们还要回到宫内午休，准备下午的课程，南宫曦照例需要护送他们回去。
　　“曦将军，不如今日由云白替为护送？”
　　“那有劳云白王爷了。”南宫曦领了夏云白的情，不想放过这个听取长公主意见的机会。
　　待云白和一群孩子们跑跑跳跳地离开了校场。

　　“请公主指教！”南宫曦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不知道梦儿之前是如何讲解兵法的，今日听来，梦儿所授之战阵，出击迅速，但后劲不足；防守有余，而魄力不足。是因为面授的是皇子们，所以有意如此？”
　　“此章本就是旨在防守，不过公主提醒得是，梦儿以后自会多加注意。”
　　夏暖烟见她并未完全理解自己的意图，只好进一步说：“自古以来，女性多以辅助或陪伴而立，上次梦儿说到白日和黑夜的理论，我就有些担心，梦儿把自己圈定在世俗里了，女性注定是属于黑夜的？必须固守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只能是那皎洁的月光，而无法是照耀大地的太阳吗？”
　　“自古男儿上战场，女将领本就屈指可数，南宫曦因为父亲的偏爱已经迈出了传统女性无法企及的一步了，能够见识到的世界也比普通女子广阔了许多，相比要去成为千古一将，梦儿倒觉得不如留在这京城中。”南宫曦的声音越来越弱，忍不住去看夏暖烟的眼睛，却不料她根本未注意到。
　　“正如你今日讲的那个突击，你内心知晓，若是前锋能再进一步，完全可以自己直破敌营，但你却选择听命军令，等待主将的安排，让主力赶来获得破营的荣耀。”
　　“军令如山，若是谁人都自行决断，岂不是坏了军中规矩。”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个道理自不必我来说明。想来这是你作为前锋的一次真实战斗，若非之前对手的实力已经被拖累，否则一瞬间的等待都可能被反败为胜。一将功成万骨枯，男儿们可都不会考虑什么主将军令，若是有万分之一成就自我军功的时刻，大多数都会迎头去打下属于自己的荣耀，曦将军若是想成为真正的战场大将军，理智与诡辩是必须学会的技能。”
　　听到夏暖烟直呼她为曦将军，南宫曦才开始认真地去看了看她那双眼，带着一些愤怒也带着一些期许，南宫曦搞不清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在战场多年，一直以稳固的防守与突袭出名，虽然皇上已经颁了大将军封印，但至今从未单独领兵打仗，依然不过是南宫家的一员而已，她似乎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是自己掌管南宫家的帅印，父亲正值壮年，珺儿也日渐成长，军中可用的年轻将领虽然资历尚浅，但也并非毫无可用。
　　“长公主的意思是，我应该更加争取些军中职务？南宫家之所以受朝野内外尊敬，恰恰是因为治军严明，若是一意孤行，难免带坏了年轻将领们。”
　　“你的战功，令你本来就应该有此话语权，只不过你身为女子，不给罢了。”
　　“我还以为，长公主愿意梦儿陪在身边。”
　　南宫曦，不过是偶然出现在战场的一抹亮色而已，是帝国军中的一个例外，就如夏暖烟是这朝堂中的例外。
　　夏暖烟微微一愣，还是说出了心中的话。
　　“不，梦儿，你可以去迎接属于你的辉煌，也应该去筑造自己的辉煌，不需要俯身于谁人之下。”

　　南宫曦后续再请旨入宫，并未听闻长公主回府一事，在翡翠宫扑了个空，问及罗公公才知晓详情，今日在校场一见，夏暖烟并未提及，正要出宫却被王公公迎头赶上，请她再去勤政殿见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