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是被深爱的人啊！》路百里

28、我还真是，自取其辱

　　张明旭过来看我，除了塞我很多吃的喝的，还问了我贫血的事情，候来跟他多嘴的事情我也见怪不怪了，只告诉他不要担心，只是有点贫血而已。
　　“怎么没见你戴表？”张明旭问的是上次生日他送我的礼物。
　　“嗷，我放起来了，平常洗手什么的怕沾了水，等后面戴起来。”
　　他近前摸了摸我的脑袋，像摸一种温顺的小动物，但是我经常因为他这种哄小孩子的动作而感到难为情，这次尤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谈恋爱的缘由？对了，和王杰凯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张明旭，我在心里活动着，始终不知道如何自然又轻松地把这件事情跟张明旭说出来，索性就先不提了。
　　“你是不是瘦了？”张明旭突然问道。
　　“哪里瘦了，跟之前一样的体重。”
　　“眉骨都出来了”张明旭道。
　　“是吗？”我伸出手去摸。
　　张明旭的睫毛下面其实是一双笑眼，虽然他的神情大多数时候是很严肃的，但他偏偏又长了一双含情温笑的眼睛。
　　我伸出手的时候他就一直看着我笑。
　　“张明旭你这样子怪瘆人的。”我笑着避他一尺远，他捉小鸡似的把我又给捉回去。
　　“哎哎，你别老这么拎我哈，当哥的没点儿哥样儿。”他个子高，被他拽着拎起来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腾地而起，这跟小时候跟他打斗，躲他迫害是一样的。
　　“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他笑道。
　　“张明旭，你赶紧找个女朋友管管你吧，真的，你太粗鲁了。”我瞪着他。
　　他一闪手，我掉到地上，猛一着地的钝痛弄得我吸了一口凉气，转身待要骂他，却见他抱着胳膊横眉看我：“你真这么想？”
　　我看着他，不知他是怎么个意思，不找就不找吧，每次提起这个话题他好像都很不耐烦。
　　“当然，也不是非得找，哎，不说了，不说了，换个话题。”
　　我一扬手。
　　“你有喜欢的男生？”张明旭横空一问。
　　“我……”张明旭的脸迫向我，把我的话森然截断。
　　“当然没有。”我声高气满地回道。
　　“真的？”
　　“真的……”再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是王杰凯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对他感到一丝歉意，虽然这样，但是我好像真的不怕他因此而生气。
　　张明旭刚才还锐利的眼神邹然收回。
　　“现在先好好上学，其它事情等上大学之后再说。”
　　“嗯。”有时候我觉得张明旭全然不像只比我大几岁，倒像是我的长辈，我的父母，他对我亲昵，对我严肃，对我有着隐隐的担忧。我很难把现在的他跟小时候总是跟我抢东西，动不动就把我拎起来扔到猪圈里的那个混世魔王联系到一起。但是无论如何他们就是一个人，都是张明旭，我走失的那一年，不光是我变了，他也跟着变了很多。他以前最受不了我哭，我闹，现在反而大有助长之意。
　　目送他走远，我心里突然变得满满当当的，赵兴业，董加美，包括赵阔阔，本该是我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然而我们互相憎恶，利用。张明旭明明可以不管我，但是他偏偏事无巨细，但这世上只要有一个张明旭这样的亲人，我就不再为自己感到难过，在世事温情方面，我所求不多，知足常乐。

　　“在这里干什么？”背后一阵温柔而喜悦的声音。
　　“我哥来看我。”我一回头，就看见邢可。他正清明霍亮地看着我。
　　“你哥对你真好。”
　　“嗯？”我看向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口误一样，他马上解释道：“我看到过两次他来看你。”
　　“奥。”
　　似乎对于这个解释不甚满意，他又接着说道：“上次在你们教室门口……”
　　“对对，那就是我哥。”我忙答道。
　　张明旭太抢眼了，无论走到哪里，都让人过目难忘，邢可说得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般悬在我们头顶上方。
　　终于。
　　“你最近很忙吗？都没怎么看见你。”邢可的嘴角勾起来，一窝浅笑挂在那里。
　　“忙着复习，你知道的，我得笨鸟先飞。呵呵呵。”
　　“你不是笨鸟。”邢可纠正道，我没想到他认真到去拆我的客套话。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生。”
　　大概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情真意切地夸聪明，而且这个人本身就很聪明。对我来说，实在是莫大的鼓励。
　　“承你吉言，我好像觉得我又满血复活了呢。”
　　最近一段时间，严重受迫于王杰凯的高压政策之下，实在心累身累。我不禁畅想，要是王杰凯那货也能有邢可这般的觉悟该有多好。
　　“看出来最近好像很辛苦，走吧，要不要我请你吃雪糕？”
　　雪糕？啊，最近正好想吃雪糕，只是王杰凯总不让吃，怪了，他怎么现在要管我这么多？可我今天偏要吃。
　　抱着一丝侥幸和报复心理，我要了一盒大碗的四个圈。
　　我和邢可一人抱着一碗冰激凌坐在篮球场上吃起来。
　　“晓君，你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

　　“S大。”我用勺子从碗底深深挖出一口冰淇淋塞到嘴里。
　　邢可没有说话，但是我的余光告诉我，他正看着我，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
　　“呵呵，骗你的，我还没疯呢，不会那么自不量力的。”我笑着看向他。不知是不是整天和王杰凯待在一处，受他影响的缘故，我也开始以逗弄人为乐起来。
　　出乎意料地，邢可并没有被戏弄之后的恼怒，而是神色一滞，宛然斗转地眸子灭了。
　　“那么牛的大学，就留给你们这种大神吧，像我这样的，985已经是极限之极。”我故意瞥过脸去，不和邢可对视，他的眼神我逐渐承受不住，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我说不清楚，但是它在那一瞬间准确无误地刺到了我，我想起当初拒绝邢可的情形，他落寞而去的背影，如果从前面看，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他那样一张总是谦逊温和的笑脸，如果因为我的缘故而破坏该有的美好，那我就真是太可恶了。
　　“你很好。”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邢可低声说道。
　　我唇角似有慢慢蜗牛形状的蠕动，敏感神经脆弱地袒腹呼吸。
　　“你真是……会安慰人。”憋了又憋，实在不知道怎么迎接这么真诚的直视。
　　“没有，你就是很好，从我知道自己很喜欢你的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你很好”
　　“邢可，你……”
　　邢可就向我的姿势，很像一只倾斜的漏斗，迫不及待要把所有都给倒出来。
　　“让我说完，上次没有说完，总堵在这里。感觉都要憋死了。”他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真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么好，那时候看着你，就像看着一种奇异的花草，山里寻不到，园里栽不得，好像只有在非常遥远又人迹罕至的地方才能偶尔生出这么一棵来，你说话我会看着你笑，你上课打哈欠我也会看着你笑，甚至你故意压着鞋子走路我也会笑。其实我不是一个爱笑的人，一直都不是，只是看着你，就不由得笑起来，你总是给人……一种很神奇的力量。”

　　“这说的是我吗？”我绊绊磕磕地问道，耳边仿佛蹙起一阵风，把我吹得晕晕乎乎的。
　　“你当年给我的那块糖，不也是你的救命糖吗？”
　　邢可分毫不差地盯着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按图索骥，遍布我整个视觉的防线。
　　“你怎么”我极力想回避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我怎么知道的是吧？”
　　“你往我嘴里塞糖的时候，你的手一直在抖，比我好不了多少。”
　　呵呵，我竟然忘了我们都是同一种病，久病成医，何况邢可多么聪明的一个人。
　　“我一直都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自己都抖成那样了，却把唯一的一颗糖塞给了我。赵晓君，你这样真的特别容易让我误会知道吗？我从那天起就等着向你告白。我一直以为你起码会有一点儿喜欢我吧。要不然……”
　　要不然？要不然我为什么会那么傻？可是如果我告诉邢可，我真的只是救人心切呢？慌乱惊扰之下，我那被偶然催动起来的颤抖，与其说是急病骤起，不如说是心焦体弱所致。
　　“你真的喜欢王杰凯吗？”半晌，邢可缓缓问道，似乎在追述上个问题的答案。
　　我手里端着的大碗冰淇淋早就化成了一团，消融在一起的样子很滑稽，让人看着想笑。
　　“我喜欢他。”一阵悠远又真切的声音被抛掷在空气中，像我手中抱着的冰淇淋一样，消融了。
　　“我还真是，自取其辱”邢可似乎避无可避地失声道，但是他的脸上还保持着一种优雅的笑，这不是习惯性地嘴角上翘，倒像是硬生生从惯性肌肉里挤出来的残存意志。
　　我拿过他手中的冰淇淋盒子，打算和我的一起扔掉旁边的垃圾桶，但起身的时候，两盒大碗像故意刁难我一样全都顺着一个方向的倒在我的腿上。
　　滴滴答答，淋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