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是被深爱的人啊！》路百里

20、满纸尽荒唐

　　张明旭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消息，晚自习的时候过来了。
　　一出教室，正对上他那副一板正经又愁绪未消的脸。
　　才二十四岁，就愁得跟个小老头似的，我简直想拿把熨斗把那儿给烫平了。
　　“张明旭，你不好好工作大晚上来我们学校干什么？”我问。
　　张明旭随手拍了一下我脑袋，示意我到跟前说话。
　　我一到跟前，他神情立马变得严峻起来，我忙不迭地倒退三步，但是看他眼神越来越冷，我知道已经晚了。
　　我摸着自己的半边脸，开始装傻充愣。
　　“呵呵，今天出门的时候贪玩手机撞到了树上，你说傻不傻，都快把我同学笑疯了。”我努力想笑出两声给他听听，也好让他放心，但是一旦做出龇牙咧嘴的动作，我的唇角处便马上传来丝般疼痛。
　　做作了半天，感觉自己的脸都要抽筋了。
　　“行了，我都知道了，不会骂你的，你拿开手，我看看。”张明旭一下子凑过来，他的整张脸都跟着贴过来，离我很近。
　　“这样给你看，清楚一点儿。”我换了个方向，可以避免那么尴尬的距离。
　　一丝不快在他脸上跃然而起，呵，不知怎么回事，这人一见我就很会生气，我的身上几乎安装了可以让这个人随时随地生气的开关。
　　“行了吧，再看都看出花来了。”我仰着脸费劲地说道。
　　张明旭又笑了。
　　我突然觉得他今晚上很不正常，来的匆忙一个电话也不打，过来之后也不好好说话，只是盯着我的这半边脸。
　　“给我送什么好吃的？”我问。
　　“来得急，什么都没带。待会转你钱。想吃什么自己买。”
　　“那行，给我最大的那个红包。”
　　我也一点儿都不跟他客气，转账是不要的，张明旭很知道我们之间的规矩。
　　“下次见你爸妈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马上过来。”
　　“你过来干嘛？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别忘了，那可是你姨妈姨夫。”
　　“我不在意这个。”
　　张明旭的声音透着几分凉薄。
　　“行吧，下次就让你来做这个不孝子孙吧。我今天想要躲来着，你知道上次打我没来得及躲我就后悔来着，这次还是没躲开，早跟你说了让你教我点功夫，你就是不肯。”
　　我干笑两声，看到张明旭的脸色稍微和缓一点儿才慢慢放下心来。
　　“你不用练，有我呢。”
　　就在张明旭抬手的瞬间，我恍然一错，让他的手失了落脚点。他整个胳膊像悬浮在空气中一样，无所依傍，我马上偏偏头，把脑袋重新送回去。
　　那一瞬间，我发现他的眼眶泛红了，张明旭是哭了吗？
　　“哥，别担心我，我没那么矫情，我很耐活的。你放一百个心。”

　　张明旭刚走，我的手机上就弹出了好几个红包。
　　我咂咂嘴，只点了一个。
　　“收了。”张明旭命令道。
　　我不点他，闭了手机，脑海里瞬间又浮现出张明旭那张一本正经又拿我没有办法的脸。哈哈，其实有时候逗逗张明旭这种人挺好玩的。
　　“你笑什么？”王杰凯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
　　“我笑好笑的。”
　　“刚才是你哥，上次就是他打我？”
　　“你看到了？我哥怎么样，近看是不是长得很帅？”
　　王杰凯不屑地瞅了我一眼道：“嗯，以大欺小的本事也很帅。”
　　听他这样说，我马上辩驳道：“那可不是，那是哥哥保护妹妹，你要是不欺负我，他才不会跟你出手，我跟你说，我哥轻易不出手。”
　　“哼，我是不是还应该感到自豪”王杰凯冷笑一声。
　　“那倒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我哥不是那样的人，别随便说他。”
　　“看不出来你还挺护着你哥的。”
　　“我不护我哥难道我护你？”
　　“嘿！”王杰凯语气有点炸毛，但是一看我横眉冷对的，他突然就缴械投降了。
　　“算了，你哥最厉害，那你哥有没有问你脸怎么回事？”
　　“他知道，他就是过来看看的。”
　　“什么？”王杰凯瞪大眼睛。
　　转而问道：“那你哥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不想让他管。”
　　“你……真的不说？”
　　“说什么？”
　　“算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了，就是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随时告诉我，我是你专属树洞。”
　　“屁，就是想窃听别人的隐私，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一边去。”
　　最后一节晚自习，王杰凯不知道怎么说服了我同桌，跟她换了座位。
　　“树洞还带腿儿的？”我笑道。
　　“你再这么说，我可不给你讲题了。”
　　我一听，赶紧闭上嘴巴。这送上门的大神不能怠慢，不过他是怎么知道下午老周讲那题我不明白的呢？简直神了，我脑子里想什么他好像都知道，是专门在我脑子里放了一台监控器吗？
　　“你头还疼吗？”我问。
　　“别打岔，讲题呢。”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像是被蒲公英一类毛茸茸的东西在心头搔了一下，我轻轻奥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再没有听到关于赵兴业和董加美的消息，大姨的电话打过来，也只是含糊地问了一声我的近况，似乎有探听之意，但是每每总是叹口气就沉回去。我挂断电话，不由得想到张明旭那天晚上叮嘱我的话。也许谁都知道赵兴业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大家似乎也更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此矛盾重重而又戾刃相向的一对父女，无论如何对峙都不为过，毕竟我们不是没有过这类经验，而且毫不客气的说，这类经验还相当丰富。
　　我低头擦了擦眼角，匆匆看了一眼手机的短信，十一点，谁在这个点找我？
　　“我妈他们都知道你爸和你妈回来的事情了，你弟弟好像要出国。”
　　我沉吟了片刻，心里腾起的那点愤懑逐渐平息下去，怪不得，虽然早就料到绝对不会是什么迟来的父爱母爱，但是如此现实的算计还是如当头棒喝一般让我哑然失语。

　　赵阔阔是这个算计里唯一的胜者，他是赵兴业和董加美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不管什么，都要最好的，吃最好的，买最好的，用最好的。我一度怀疑赵兴业那个做手工计件的小作坊能把这个孽子养到这么大，是不是还顺带干着另外见不得光的生意，毕竟他这个人惯会投机倒把。
　　“你怎么来了？”我眯眼打量着赵阔阔，上次我拿走他的鞋子，他在微信上追了我一天，最后恨得我不得不把他拉入黑名单，当然，他欠我的钱也不是那一双鞋子能摆平的，但算了，谁让他是我弟弟呢。
　　“你为什么不答应爸爸妈妈？”他拧着眉，不耐烦地瞪着我。
　　我抻了抻掉到胳膊下截的衣服，问道：“你为什么要出国？”
　　“废话，当然是去读书。”他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飞出去，语气有点冲。
　　“你想去哪读书就去哪读书，为什么我不行？”我笑着迎上他的不可置信的脸，当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谈到这种事情，以往，我们的嘴头官司仅仅只限于钱，这么正经的事情，他得到个意料之外的回答也很正常，但是显然这个兔崽子不接受。
　　他气愤地隆起眉毛：“这么多年，我守在爸妈身边时间已经够多了，你知足吧，一天都没尽过女儿的义务，现在不过是让你到他们身边上学，你就这样。”他的愤怒牵起两腮的肌肉，一跳一跳，就像小孩子让人恼火的童言，童言无忌，呵呵呵。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因为我说了不算，先回去问问你的好爸爸妈妈，当初像扔垃圾一样地把我扔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别跟我提什么义务，赵阔阔同学，这是你这么多年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应得的，你不尽义务谁尽义务，多少读点书都知道义务和权利是对等的，你个白痴脑子去国外留学也不怕丢人，还有你去国外留学的钱要不分我一半，我考虑一下你的提议。”
　　赵阔阔眼圈泛红，狠厉地盯着我，我懒得看他，他就会这一套，说不过人的时候，就摆出一副要和和人你死我活的架势，但是每次都是纸老虎似的吼两声，这就是赵兴业董加美千娇万宠样出来的好儿子，我真想面对面对他嗤之以鼻，但是又觉得实在没劲儿，懒得替那俩人教育孩子。

　　赵阔阔跟我挥拳头的时候，我正好背对着他，那股顶大的力量把我生生摁在地上，我感觉鼻子被撞扁了。钻心的疼一下就蔓延到了全身。
　　我一个翻身转过来，朝着已经失去理智，扑上来的人甩出去一脚，那一脚正好踢在他的肚子上。他踉跄退了两步，又逼近我。
　　此时我却站不起来，因为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压在那里，就像把整个人都定在地上一样，我沮丧而悲愤地捶着自己的小腿。
　　“赵阔阔，你这个疯子。”我大叫道。
　　我几乎绝望地闭上眼睛，等着他的拳头砸上来。
　　然而，我的耳边只有猛然撞击之力形成的耳风在身边呼啸而过，像是台风过境。
　　怎么了？我睁开眼睛就看见王杰凯骑在赵阔阔身上，赵阔阔鬼哭狼嚎地叫起来。
　　然而王杰凯似乎比他还要疯。
　　“你他么什么狗东西，竟然打她？”狠厉的一拳重重落在赵阔阔的脸上。
　　赵阔阔的嚎叫变得凄厉起来。
　　“你他么再打打试试。”又一拳落下去。
　　眼见着赵阔阔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我如梦初醒般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王杰凯从他身上拉下来。
　　“别打了，他是我弟。”我大吼道。
　　王杰凯气喘吁吁，听到我的话后，眉毛拧成一条。
　　“你说什么？”
　　“他是我弟。亲弟。”
　　“艹。”王杰凯从嗓子眼里呼噜了一把，尤不解气。
　　转头瞪着赵阔阔，似乎想在他身上找出某种误判的信息，但是他马上就放弃了。
　　“艹。”他再次烦躁地骂道。
　　“让我跟他说两句话行吗？”我说。
　　王杰凯从赵阔阔身上下来，转头看了看我，然后凶相毕露地指了指赵阔阔，赵阔阔的惊慌从眸子里溢出来。
　　“放心，他不会怎么样的。”我说。

　　“你回去吧，跟赵兴业和……我想着也不用了，他们看到你这个样子，估计就知道我的决心了。也好！”我揉了揉鼻子，刚才被撞到的地方痛的窸窸窣窣。
　　“赵晓君，你找人打我……他妈的，你找人打我？”赵阔阔朝着我声嘶力竭地喊道，但是很快，他的声音就弱下来，我顺着他的视线瞟到了不远处的王杰凯，他正垂手立在十米远外。
　　“怎么样？很厉害吧，他是我男朋友，所以下次不要再跟我动手了。”
　　“回去告诉赵兴业和董加美，这人厉害得很，发起疯来什么都不顾，下次来可没有今天这么好的运气，你要是真心疼他们，就好好劝劝，别来找我了，我就算死也会死得离你们远远的。”
　　“这是你说的哈，赵晓君。”赵阔阔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嘴上的狠劲儿挣扎着呜咽出来。
　　我笑了笑，应道：“当然是我说的，你别那样看着我，我对赵兴业那点家产一点儿兴趣都没有，都是你的。其实你巴不得我不回去不是吗？今天回去正好可以唱苦肉计了。”
　　赵阔阔冷哼两声，拍了拍弄脏的衣服。
　　“赵阔阔，你出去之后好好读书，别把脸丢到国外去。”
　　此时赵阔阔已经走远，但是我知道他听见了，那傻子虽然有点心眼，但不多，要装作真的听不到人说话，走路放慢半个节拍都是马脚。
　　哎，怎么办？我感到我的心在写一封长长的信，满纸尽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