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大陆百科》一朵怪牛

3、法茵蒂尔 魔王大人的

　　【新生】

　　不知从何时起，她幽邃无声的意识里流入了一丛闪烁的光粒。

　　光粒越积越多，一点一点将空无驱逐，在这片本该无法定义的空间里开辟出一条再明晰不过的边界线。

　　像极了魔域的黑色天穹和白色大地——她忍不住想到。

　　日复一日地漂浮在冥河里，她早已算不清自己死去了多久，只是她从不敢停止回忆，不敢放任自己的思维沉湎于混沌，那意味着她放弃证明自己仍存于此……虽然这个格外坚韧的灵魂也即将消逝。

　　她的老师曾说过，魔域大地上那些朝圣般向着某处蹒跚而行的萤白沙丘，追寻的正是「结局」。

　　——所以这片光之海就是来迎接她的仪仗吗？

　　哼，不错，魔王大人就算死了也得有排面。

　　现在，只需要停止思考——这件一直以来她始终坚持的事情，能让她知晓自己依然存在的唯一凭证——迎接虚无吧。

　　“……”

　　是这寂静又壮阔的落幕太让她心潮澎湃了吗，明明大脑一片空白，但就是有些细微的感受不断冒出来，就像是某种本能，这个任何纯粹的灵魂都不会有的东西一样。

　　接着，一种奇妙的，或者说久违到已经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在长时间对它的空白期之后，它显得格外突兀而鲜明，近乎蛮横地冲撞着她的意识，然后又像是触碰到了某条边界线而不甘不愿地偃旗息鼓，慢慢平息下来 ，在一个隐隐约约的轮廓里，逐渐变得更加凝实和沉重，它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到了具象的边缘，甚至让她再次体会到了……真实。

　　多么令人感动的词汇，简直要让她热泪盈眶。

　　她还没来得及确定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那个新来的家伙就自作主张地释放了她的冲动。

　　“哇——”

　　银月纪273年，世界树Nom最高的枝桠上掉下了一颗果实，从比两个泰坦叠起来还高的树梢上自由落体坠落地面，“啪”的一声，裂了。

　　满地碎果壳之中，精灵族新的王室成员，迎着黎明第一缕阳光，发出了她精灵生中第一个音节。

　　与此同时，大陆极北处，一向风平浪静的圣罗灵海毫无预兆地剧烈翻涌起来。

　　海边的小渔村亮起点点灯火，渔民们纷纷被反常的海浪声惊醒，走出家门却不由得怀疑自己犹在梦中——数十吨海水否定了固有法则，前赴后继地升上高空，向中心那一团飞腾的白焰压去。

　　但火焰最终灼穿了水膜，冲破重重包围，一下子窜到了天上，海水不甘不愿地回落，砸在海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一道数十米高的水墙在人们的注视下被迅速推起，朝着岸边气势磅礴地奔涌而去。

　　巨浪咆哮，以摧枯拉朽之势越过海岸线，越过礁石，越过惊恐的人群，将小小的村庄卷入其中，只留下一片汪洋。

　　【种子】

　　哭嚎，这种发泄情绪的方式，简直就像毒品一样。

　　自从莫名其妙地获得新生之后，当她想要抒发什么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使出这种简单粗暴一点都不符合魔王大人高贵身份的手段，把身体里涌起的冲动哗啦啦地排到体外。

　　她曾经尝试过用意志力来遏制哭泣的欲望，可是——大概是这具身体还不具备其他发泄感情的技能——她总是无可奈何地败给一个婴儿的本能。

　　虽然很麻烦很丢脸，但这种感受让她觉得格外新鲜。

　　魔王的诞生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出生，更接近于被制造。当初，她刚刚拥有意识的时候，至少在形态上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魔族了，从未体会过成长这种奇妙的过程。

　　虽然很模糊，但每一天她的身体都会产生新的变化，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意义重大。

　　这让她不由得更加嫌弃作为魔王的一生，话说那种东西甚至都不能算是生物吧。

　　虽然她对现在自己的物种也不怎么感冒就是了。

　　她是个精灵。

　　还是王族的精灵。

　　前世她最讨厌的物种之一。

　　——她就知道命运之神那个老女人要和她作对！

　　无辜的命运之神狠狠打了个喷嚏。

　　今天，她一日往常的哭嚎着。侍女们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她们的小主人是不是又没控制住生理冲动，弄脏刚刚换好的尿布。

　　不远处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她接近。很快，她因眼泪而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

　　“怎么我每次见到你你都在哭？” 脸的主人语气平板，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婴儿的心灵总是很敏感，尽管她只是披着张婴儿的皮，她还是要发誓她听出了嫌弃。

　　才没有，你总共来了三次，我只有两次在哭！她挥舞着拳头抗议，还有一次已经哭完了！

　　“陛下，爱哭的小精灵才是健康的小精灵。”

　　斯崔娜女官轻柔地帮她擦去泪水，让她稍微看得清楚了那么一点点。

　　迦兰诺德的脸依然悬在她脑袋上方，丝毫不畏惧她小短胳膊的攻势，甚至还凑近了点儿:“真是没有王族的风采。”

　　女官默默纠结着要不要告诉这位年轻的精灵王，他小时候比这个还闹腾……

　　迦兰诺德盯了她一会儿，似乎对她愤怒的表情很感兴趣。他及时躲过一只小胖手的攻击，在自己的头发惨遭蹂躏之前直起了身，吩咐道:“种子会在明天成熟，你们做好准备。”

　　斯崔娜微微躬身:“请陛下放心。”

　　她看着这辈子的便宜哥哥走远，遗憾的握了握手，差一点就抓到了……

　　精灵这个物种很神奇，就算某一天，所有的男性或者女性成员都死光了，也不用担心会绝种，因为王族都是从树上掉下来的。

　　每个王族体内都会孕育一颗种子，先王将自己的种子融入世界树，到了春天，长出一个迦兰诺德，两百七十三年后，又长出一个她。

　　虽然不知道一颗种子能不能时隔将近三百年又焕发第二春，总之她姑且和迦兰诺德所出同源，成了现任精灵王的妹妹。

　　将来某一天，她和迦兰诺德也会孕育自己的种子，然后有自己的孩子吧?

　　也不知道那是种怎样的体验……

　　她不由得期待起来。

　　自从新生之后，她真是对什么都好奇，大概是一下子经历到太多以前没经历过的，或者只是出于研究者的天性?

　　婴儿有限的精力不允许她想太多，困意来势汹汹地席卷了她的思维，所过之处只剩下念头的碎片，漂浮在一起，聚成了柔软的，棉花糖似的云。

　　她的灵魂躺在云里，慢慢地，不知陷到哪里去了……

　　太阳陷入沉睡，月亮升上夜空。

　　亚瑟漫步在空气里，看着脚下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只能勉强看出曾经是个村子的废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两百多年前这里可没有村子……

　　找到村里唯一没有被彻底冲夸的教堂——信徒们当初建造得相当用心——他停在原本处于高高的屋顶，现在只不过勉强露出水面的十字架前，为这个不知名的村子念了段祷词。念完后他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没资格说出这段源于圣典的文字了。

　　无所谓地一笑，亚瑟摸了摸十字架，下一秒，他如同被光照到影子般，消失不见了。

　　【名字】

　　她只见过两次世界树。

　　第一次是半个月前，她刚从树上掉下来，在果壳碎裂后，眼泪还没涌出来前的那一刹那，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翠色。

　　新生儿的眼睛那么脆弱，她想，多亏了这层护眼绿她才没瞎。

　　这使得她对世界树产生了为数不多的感激之情，现在看见这棵巨树的时候才能忍住拳打脚踢的冲动。

　　——她依稀记得当年勇者那身劈不烂，烧不破，溶不穿，动不动还要搞搞再生的铠甲就是这棵树的某根该死的枝桠做的！

　　今天一大早她就被弄醒，像棵盆栽一样被人放到木盆里，大祭司为她念诵祝词并往她头上浇水，然后又抱出来擦干净，由侍女盛装打扮。

　　现在，她带着盛装打扮的成果——一个华丽的新襁褓，被大祭司抱在怀里，受着众精灵的注目礼，一步步登上树根包裹的高台。

　　高台由白石砌成，台阶两边各有一尊精灵骑士的塑像。三百六十五级台阶象征着照耀精灵王国的三百六十五枚星辰，每一天都有专属于自己的守护神。最上方是个雕琢着历代王族成员名字的祭坛，那上面已经站了个精灵:月光般美丽的银发，剔透精巧的冠冕，优雅的银蓝色长袍仿佛缀满了星星，下摆像孔雀开屏一样拖到台阶上——

　　迦兰诺德这个骚包。

　　精灵王从大祭司手中接过她，踩着自动生长成阶梯的枝干继续向上攀登。

　　整个过程都是安静而虔诚的，包括聚集在树下观礼的精灵们也没有发出丝毫声音，空气中只有风拂过树叶产生的细微振动，像是竖琴一样轻轻鸣响。

　　这似乎是一个仪式，一个对精灵王族极为重要的仪式，但她以前对精灵没什么了解，之前也不过是听到了“种子”之类的字眼，现在只能猜测和孕育后代的种子有关，具体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迦兰诺德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前行，树下的精灵仰望着他们，也许还有世界树，这个连大祭司也没有资格登上的最终祭坛。它发出轻柔的低语，古老的树皮，巨伞般遮天蔽日的树冠，无一不在传达着自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事物。

　　她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思考，放空大脑，所有的念头都被清空，只剩下了等待填满整个颅腔。

　　这具身体全心全意地等待着什么，某个对她来说至关重要的存在，她的证明，和意义——

　　一个名字。

　　一道光横空出世，穿破层云，照亮蒙昧，轻飘飘地着陆在她的灵魂里，星火般瞬间燎原，点亮了一切。

　　无垠的原野上，无数个影子在奔跑跳跃，它们唱着歌，高举起互相牵着的手，迎接着即将把它们从虚无拉向真实的那个名字。

　　她从身到心都在雀跃着，无法抑制的渴望着，比搁浅的鱼渴望水，饥饿的人渴望食物更为强烈。因为那是她的一部分，只有得到了它，她才是个完整的生命，一个真正的存在。

　　每接近树顶一步，她的渴望和雀跃就增加一分，在看到那抹绿光时达到了顶峰。

　　细小的，微弱的，对她来说却堪比开天辟地的神光。

　　在那根她出生的枝桠上，几片绿叶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一枚种子。

　　她迫不及待又虔诚无比地伸出手，用指尖触碰那枚小小的种子。

　　种子的光明灭了一下，瞬间消失无踪。与此同时，她感到身体的某处被填满，原野上成群结队的影子发出满足的喟叹，与飒飒的叶涛声混合在一起，上下旋舞，浩浩荡荡地回响着。

　　风跑遍了森林，将这声音带给了每棵树，树木又把它传达给了森林的住民。绿叶簌簌翻飞，庆祝着新生命的诞生。

　　这一刻，所有动物和植物都从这大自然的韵律中得知了她的名字

　　——法茵蒂尔，神眷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