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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利姆里亚学院日常 一生中要度 ...


  •   菲耐波利怒气冲冲地闯入走廊,他的脚步踏碎课间祥和的氛围,冲击波使得学生们像涟漪一样纷纷退散。

      “深蓝恐魔……!”

      一声比呼吸大不了多少的惊呼响彻走廊,根据事后调查,学生们一致认为,这是因为菲耐波利想要听到,于是这片空间里的一切事物都为他做了让步。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一颗毛茸茸的、顶着一对长耳朵的小石子被留在了河滩上。

      矮小的兔人男孩抱着书站在原地,周围躁动的雷元素让他浑身毛发都蓬了起来,像个大号的毛绒娃娃,看起来格外可怜。

      “格罗班尼……”菲耐波利一边呢喃着他的种族名一边逼近,他在上课时也是这样,“人类”、“山妖”、“奥索”,学生独特的灵魂对他来说一文不名,而只具备最基础的生物价值——他们的脑子和手,“这里没有深蓝恐魔,只有能让你挂掉考试的魔法学院教授。”

      他的声音也没比之前兔人的惊呼大多少,但菲耐波利想让所有人听到,于是浓郁的雷元素轻颤着将这句话传到每个人耳边,和跳跃的电弧一道炸响。

      不远处的转角,伊薇特指着把威胁挂在嘴边的魔法学院教授,表情一半震惊一半恐惧。

      他怎么这么较真?她用唇语说。

      法茵蒂尔埋头在纸上刷刷地画——她从逃出教室开始就没放开过自己的作案工具。

      “你说他是不是特别适合冷兵器,泛着蓝光的钢管,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闪电,打起来像个狂战士,滋滋冒电的狂战士……”

      作为深蓝恐魔及其一票同僚的创造者,《圣白使徒》的人设原案,编辑部的三巨头,也是唯三的成员之一,法茵蒂尔一开始只是为了搞钱才参与了这个“无聊透顶”的企划,结果没想到越来越上头,原本如同晨雾般漂浮在全体学生心头的反派七人众在她笔下一步步走向真实,设定完整到连手指尖的剖面图都有。至于这七位的原型是谁……利姆里亚的学生对此三缄其口,圈外人很难找准目标,但偶尔也会有笨蛋——比如此时身陷风暴中心的那位——在本人面前说漏了嘴。

      利姆里亚学院岛有个勉强称得上政府的机构,从最早的三大学院创立之初就一路相伴至今,它由三位创始人命名,以身披双翼的眼睛为象征——透视者联盟,于高空逡巡探索的自由之眼。

      联盟有七位成员,每一位都在岛上担任教职,而且还是掌握了学生们生杀大权的决策层。面对一年赛一年重的学习任务,一年赛一年难的期末考试,一年赛一年高的毕业标准,学生们该跑的都跑了,没跑的心理逐渐开始变态,非得找到个宣泄口才能保住自己的头发和心智……于是反派七人众应运而生。

      一开始这七个恶徒还只流传在少数人口中,他们在课桌上刻下几个古矮人语似的小人,一些不明所以的符号,隐晦地讲述着魔鬼们的邪恶与残酷。后来者也像面对穴壁上的古老涂鸦一样,怀着虔诚的心情艰难解读着先驱者的想象世界。

      然后,不知道灵感之神眷顾了哪个幸运儿。

      也许是某个月落日升的清晨,或者是风雨大作的傍晚,一股清泉般的能量不知从哪儿注入他的脑海,“眼”,他喃喃说出这个词,然后放任灵感随之弃他而去。

      从此邪恶组织“眼”就像是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有了自己的意志似的不可控制地茁壮成长。这个时期百家争鸣,群魔乱舞,他们一会儿是能潜入人意识作乱的精神体,一会儿是天外异族的化身,一会儿是对自己的身体做改造的究极生命……再之后,一部漫画横空出世——《圣白使徒》,讲述了受到白神*眷顾的勇士不断粉碎“眼”的阴谋,拯救利姆里亚的故事,虽然如今他的钢铁长靴已经踏上中原大陆的土地了。

      这部漫画一经问世就席卷全岛,人物设计之精良让广大学生跪着看完了第一册。这一刻,混沌不清的幻想终于有了实体,高居云端的信仰终于落到了地上。学生们泪流满面,开始跪着催更第二册。

      如今,《圣白使徒》已经出到了第三册,勇士刚刚获得了山妖一族的信任,大家都等着他进入先祖祭坛拿到神器,这本漫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深蓝恐魔”的原型面前。

      法茵,我们现在怎么办!伊薇特不敢说话,她只能无声地尖叫,顺便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

      众所周知,菲耐波利?拉曼德,大发明家,雷系大法师,同时也是魔法道具制作课的导师,以及雷系魔法的毕业考试审核官,他的脾气像闪电,看起来也像道闪电,瘦长瘦长的,动不动就劈到某个倒霉蛋跟前,用气势和话语给对方来一场从身到心的电疗。

      而《圣白使徒》中的他——深蓝恐魔,全身被包裹在深蓝色的绷带里,手中跳动着雷光,打架的时候房子一样大的电球不要魔力似的往外扔。

      无论在漫画里还是漫画外,只有真正的勇士才敢得罪他。

      伊薇特也不敢,但她想保住自己最主要的资金来源。

      我们得逃去密室!只有那里是安全的!现在!立刻!马上!她上下嘴唇噼啪碰撞,双手握住法茵蒂尔的肩猛摇了几下。

      “啪嗒”——笔掉了。

      绿色的铅笔骨碌碌地滚到她们藏身的石膏像外,在走廊正中,停下了。

      人群中间,鹤立鸡群的大法师借着身高的便利,让躲在阴影里的小动物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喷涌着怒火的双眼。

      啊啊啊啊啊!伊薇特又开始尖叫了。

      你的错。法茵蒂尔单手托腮,笑嘻嘻地做口型。

      我不听!我不管!快想办法!伊薇特紧紧捂住耳朵。

      法茵蒂尔看浮藻似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握住了她的手,一个冰冰凉凉的物件硌在两人手掌之间,伊薇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股巨大的吸力就从掌心传来,接着日月颠倒,天旋地转,仿佛有一只海怪拽着她钻入了通往无底深渊的漩涡。

      与此同时,深蓝色的布靴踏进石膏像背后的阴影——那里空无一物。

      拉文斯在接到那只树妖的通风报信之后,立刻赶往了事发地点。

      隔着老远他的汗毛就开始倒竖,空气中像是有把看不见的刷子,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剐过。特性为「传导」的雷元素灵敏地反映着这片空间里与它们亲和度最高的菲耐波利的心情——他很生气,他想劈人。

      拉文斯掂量了下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悄悄在长袍底下织了一层土系护甲。

      “菲耐波利,你在这儿!”他热情地迎上去,“要不要去沸腾号角喝一杯?”

      比他高出整整两个头的拉戈尔图族法师转过身来,他左手捏着支绿色铅笔,右手攥着本很眼熟的漫画书,额角的鳞片微微翻起,颜色也比平日艳丽了几分,看起来有点危险。

      菲耐波利刷刷把漫画翻到角色介绍那页,往拉文斯面前一怼。

      “看看……沼泽巫妪、伽摩颅、辉蛾母……”他伸出一根细瘦的手指在书页上敲来敲去,尖尖的鼻子差点戳到拉文斯额头上,“感想如何,用墓土捏造不死人偶的灰烬之主?”

      拉文斯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你是哪个?”

      “……深蓝恐魔。”

      “哦,挺好,听起来我比你帅。”

      “……”

      菲耐波利深吸一口气,食指上的戒指一闪,漫画书“嗞啦”化作黑灰,在拉文斯面前簌簌落下。

      “简直离谱!阿兰娜是只邪恶的昆虫,罗蒂用沼泽水煮青蛙汤,伯特莱姆是个被蠢巨人落下的头颅!”

      虽然他绝口不提自己,但拉文斯知道他对深蓝恐魔的形象一定最为不满。

      “透视者联盟还被扭曲成妄图毁灭世界的黑暗组织,明明我们最推崇自由,我们致力于创造知识!”菲耐波利吐字急促,声音却不大,但了解拉戈尔图族的人会知道,当他们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身上弥漫起一股孜然和芦苇的混合气味,就意味着他们非常生气。更别说周围的雷元素都快在菲耐波利的无意识下凝聚成实体了。

      “好啦好啦,老朋友。”拉文斯踮起脚艰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何必跟孩子们计较呢?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学习压力有点大嘛,可以理解。谁小时候没开过老师的玩笑呢?”

      “我没有!”

      “你看今天天气那么好。”他伸手朝柱廊外比了比,“咱们去三位一体广场喝喝酒,吹吹风,喂喂鸽子,不比在这里生闷气强?”

      他一边说着,一边揽着同事往外走。

      菲耐波利没让他拽动:“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拉文斯和蔼地笑笑:“不只是我,其他人多少都知道点儿,你太严厉了,孩子们都不敢当着你的面谈论。我们在学院里只是教授,没必要把学生当下属一样对待。”

      “我的下属还更让我省心点儿!”菲耐波利挣脱他的胳膊,“我今天一定要抓到罪魁祸首!”

      拉文斯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老朋友敏锐的直觉和坚定的意志有时候真叫人讨厌。

      不过好在他还有招儿。

      “哦对了,我听资源部的人说,我们学院新来了个客座教授。”作为透视者联盟的一员,拉文斯总是善于利用自己的特权,“是那个沙利文家的,第十代家主。”

      菲耐波利果然停下了。

      拉文斯知道他最近正在研究元素魔法与召唤术之间的联系,可由于召唤术危险性过高,了解的人实在太少,唯一叫得上名字的只有两百多年前在圣战中声名鹊起的尤金?沙利文。战争结束后,沙利文在特兰锡王国安度余生,他的家族也扎根在那里,随着国内元素魔法的崛起,慢慢转型成了魔法世家。而召唤术的资料被封存在老宅里,只有每一代家主才能接触。

      要想了解召唤术,必然略不过沙利文家,但不幸的是,在学术界,尤其是魔法界,利姆里亚和特兰锡的关系不算太好……

      看出了菲耐波利的疑问,拉文斯接着说道:“沙利文伯爵是以个人名义来的。他看到了你发表的那篇论文,而他研究的课题正和你一样。”

      菲耐波利眯起眼睛,周围的雷元素也沉静下来,拉文斯知道他提起兴趣了,于是他再接再厉。

      “伯爵下午刚到,我们约好了去沸腾号角吃晚饭,你要不要一起?”

      固执的大法师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也许是迫不及待想探讨召唤术,也许是想念香喷喷的黄油猪肘,他终于被撬动了,丢下一句“你请客”,瞬间消失在原地。

      拉文斯满意了,他笑眯眯地将魔力注入胸章——什么都没有发生。

      “咦?”

      伊薇特猝然惊醒。

      她刚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奇怪的装置被从她额头上移开。

      “……你干什么?”

      “取个样,第一次见到走传送魔法会晕过去的生物,有点稀奇。”法茵蒂尔蹲在一边,盯着个画有一圈刻度的绿色晶片嘟嘟囔囔。

      “……”

      伊薇特环顾四周,发现她们就在密室,也就是编辑部里,这里位于岛中心的三位一体广场地下,未点灯的室内光线昏暗,气窗中透出一片被暖白浸染的蓝,和刚放学那会儿没什么区别。

      “发生了什么?”她迷茫地问道,“你说传送魔法?”

      那不是透视者联盟刚刚开发出来的,只供内部人员使用的新鲜玩意儿吗?

      法茵蒂尔把一枚亮晶晶的小东西抛给她,那是个圆形的金属徽章,本该刻有纹章的正面光秃秃的,只用黑笔随意地涂了一团线。这团线完全是法茵蒂尔的风格,潦草得像是风暴中的树叶画出的轨迹,如果伊薇特不是《圣白使徒》的主笔,没有常年致力于把她的草稿翻译成正常生物能看懂的图形,还真不一定看得出来这上面画的是快乐蹦迪的灰烬之主。

      “这个可以出周边吗?”

      ——她这无可救药的大脑!

      法茵蒂尔显然也觉得她无可救药,她非常不客气地呲了呲牙,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拜托,给你的智商腾点位置,感受一下里面的印鉴回路。”

      伊薇特敢怒不敢言,默默把脑子里的金山银山推到一旁,谨慎地控制着一缕魔力探入金属之中,接着在这枚小小的徽章中铺展开来的繁杂回路让她再度陷入了迷茫——一座巨大的迷宫被折叠了不知多少次塞进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印鉴回路层层叠叠,穿插交错,引线比课本上所有图案加起来都多,她甚至不知道魔力该遵循什么路线流动。

      “……”

      她放任自己痴呆了一会儿。

      当你身边有个学神的时候,久而久之,身体就会自动建立起一套自我保护机制,防止你被对方逼疯,或者被自己逼疯。

      “这是什么?”完成了一整套自我保护机制的运转,伊薇特平静地开口。

      学神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颗棒棒糖,口齿不清地应到:“那个咯。”

      咔啦咔啦——仿佛有什么东西重新启动了。

      “我没看出来,法茵蒂尔,我不认识这个印鉴。”她保持着平静的微笑。

      “这不是一个印鉴,是一组……”学神反应过来,“哦,传送用的。”

      好的,传送用的。

      伊薇特想说我好歹也是利姆里亚魔法学院的学生,每门课都拿了优秀,不要用这种搪塞三岁小孩的口气和我解释。

      但最终她忍了忍,咽回去了。

      因为她不想听到对方发表“你顶多是个三岁史莱姆”之类的高伤害言论。

      “学院的空间网络不是只供透视者联盟和监察部使用吗?你是怎么传送的?而且这里离学院那么远。”她本打算把徽章抛回去,但一想到里面精致如艺术品般的印鉴回路,不由自主地把它轻轻放到了桌上。

      咔啦咔啦——她已经习惯了……

      “听过卡蒂梅锚点吗?就是一对孪生的空间锚点,它们可以在不同的规则下同时存在并且互为映射。”法茵蒂尔坐在桌子上晃着腿,她将长发别到耳后,随着手掌抚过,幻象消失,铂金色的发丛里露出一只长而尖的耳朵,“好了我知道你听不懂,总之我把密室的坐标投射到学院里,虽然骗过了空间网络,但额外的魔力消耗是实打实的,所以庆幸吧,负责维护传送魔法的拉文斯是我们的同伙。”

      拉文斯慢悠悠地踱到魔法学院门口,路上他接到了空间网络运营小组的报告,本可以为十多次传送提供能量的魔晶一瞬之间被完全耗空,组长怀疑有间谍潜入了利姆里亚。

      “凯勒阁下,对方很可能有个法师团队,否则无法轻易改写我们的空间网络!”

      拉文斯心说我们是出了个内奸,嘴上还得安抚惊慌的组长:“别担心,我知道怎么回事,照常补充魔晶就行。”

      站在台阶上的菲耐波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拉文斯,怎么回事?”

      “梅森忘记给空间网络补充魔晶石了。”

      菲耐波利轻哼一声,和他并肩朝三位一体广场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道:“梅森是谁?”

      “是运营小组的组长……算了,不重要,说了你也不会记。”

      “确实。”

      晚风拂面,树叶沙沙作响,周围是学生们放肆的笑闹,仿佛从哪个泉眼里涌出来似的滔滔不竭,而通识学院后山飘出的人鱼歌声,只有在极偶尔、极安静的片段,才会从背景里漫不经心地浮现出来。

      “克里夫说那些人鱼又捉弄他了。”菲耐波利说。

      “哦?他们做了什么?”

      于是菲耐波利把这位以屡败屡战出名的同事如何再一次向人鱼讨教海洋语,如何在他们刻意的误导和混淆下绕了好大一个弯子,如何在好不容易得到正确答案后,边大笑边拽着路过的罗蒂和他分享自己的糗事用零零碎碎的语句描述了一遍。

      “噢——太糗了,换我肯定说不出口。”

      “但他是克里夫。”

      “没错。”

      “……”

      “……”

      “我感觉到最近要下雷雨,雷元素越来越活跃了。”菲耐波利又开口了。

      “那我会记得带把伞。”

      “下雨就没法在露台吃饭了。”

      “是啊,真可惜,我也比较喜欢呆在室外。”

      话题结束,各种声音如潮水再次涌入这个短暂的空缺。

      接下来,菲耐波利就“生物对元素的敏感度受哪些因素影响”和拉文斯展开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如雷暴一般严酷的大法师私底下是个话唠,而且什么都聊。每次和菲耐波利在一起,都是由他来挑起话题。从沸腾号角新出的菜谱,到学术研究,再到从同事那里听来的既不有趣也不无聊的小故事……他们已经在魔法学院共事了三十几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下班后一起去沸腾号角喝一杯成了风雨无阻的固定节目,这段路也连带着被镶嵌进他们的生活里,重要程度大概和自家房子不相上下。每次菲耐波利或暴怒、或焦躁、或失望地从学院里走出来,踏上这条路,他都会奇迹般地立刻进入一种平和状态。拉拉家常,扯些有的没的,那些极其琐碎的字句从菲耐波利?拉曼德的嘴里吐出来,比从任何小摊老板、邻居太太、甚至自家兄弟口中说出更让他感到放松。

      等走到沸腾号角的时候,两位大法师已经聊到了“神与信仰”。

      “人类和兽人的信仰完全是实用主义,只有北地人还算纯粹,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的神大多是捏造的。”菲耐波利说。

      “这么说太绝对了吧,如果完全是实用主义,教义还有什么必要存在呢?这个体系既然延续至今,说明它的确是在不断地起作用,因此才受到重视。”拉文斯反驳道。

      “人们往往是先被神的恩惠所吸引,比如青春之神使人长寿,丰饶之神使子嗣繁盛,更不用说现在一家独大的光明神,在亡灵天灾之前祂可没那么受欢迎。”

      “的确,光明神术是亡灵的克星,不能不考虑其实用主义的一面,可光明神的教义也鼓励信徒坚韧、守序、心怀慈悲,所以在亡灵天灾之前,各国也更愿意起用信仰光明神的官员。”

      “而更多的人也因此去信仰光明神,形成一个正向循环,使之不断壮大,就像人们因青春之神或丰饶之神许下的恩惠去信仰他们,根据教义改变生活方式,然后发现这的确有助于他们实现渴望一样,这依然是实用主义,拉文斯。”

      “那你要怎么解释生命之神伊弥尔的信仰呢?那些德鲁伊一次又一次地经历生死轮回,作为其他物种活过不知道多少遍,到最后连自我都变得模糊,甚至完全遗忘了自我,作为一只甲虫,或一头熊死去,而他们经受这一切只是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生命真理,难道你要说德鲁伊也是实用主义者吗?”

      菲耐波利被问倒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不得不承认生物对神的信仰的确包含一定的精神追求。

      “但我只能说三七开。”

      拉文斯耸耸肩,他觉得老朋友在“坚韧”上和光明神的相性实在太好。

      广场上鸽子成群结队,有几只毫无敬意地盘踞在中央的青铜像上啄面包。

      一个学生跑过去,猛地一跺脚,顿时鸽群惊起,白色风暴呼啦啦地席卷了广场,菲耐波利高高的身体立马缩了起来,拉文斯想起他前几天就在这里遭了个大灾,承受了不该承受之物,自那以后他就开始称呼这些鸟儿为“白色恶魔”。

      等风暴好不容易平息,菲耐波利一眼就找到了那个笑得很开心的罪魁祸首,他动动手指,为学生的金属纽扣附上了一层浓厚的雷元素。

      完成这场小小的报复,大法师积累了一下午的郁结总算得到抒发,此刻越发神清气爽,连带着拉文斯也感觉轻松了不少。

      沸腾号角是岛上最为古老的店面之一,三位一体广场周边的店不知道换过多少轮,只有这家酒馆依然坚守在广场一角。时间没有让它腐朽,只予以它成长,每日来来往往的学者在这里高谈阔论,经天纬地,在数不清的魔法理论、神学圣典、战术推演的熏陶之下,连靠近酒馆的那圈地砖都显得智慧了不少。

      拉文斯和菲耐波利风雨无阻地来这里吃饭喝酒三十几年,早已成了沸腾号角的熟客,熟得老板孙子的名字都是他俩起的。

      此时那个名为亚伯纳的年轻人热情地为他们拉开门,一边熟练地问“还是黄油猪肘配酸梅酒吗”,一边将两人引至早已订好的位子上。

      厚实的木板隔开一个个卡座,木质的餐桌上铺着清新的绿色格纹桌布,长椅上是同色的柔软座垫。店里光线不算亮堂,这让每张桌子上的魔法灯盏成了照明的主角,温暖的光洒满桌面,在某个点受到了阻碍,落下一段干燥的阴影。

      握着笔的男人抬起头来,朝他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沙利文伯爵长了一副奇妙的面容,他细眉长眼,眼珠是明亮的琥珀色,让人联想起蛇或者其他什么阴沉刻薄的动物,但他的神态又十足温文尔雅,言谈举止也细致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完美的礼仪,完美的风度,要说有哪里不足,大概是笑得太少了……

      拉文斯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身边两位学者讨论召唤术,他摸着胡子故作高深,实际上早已在一杯餐前酒下肚后魂游天外,一会儿飘荡到通识学院后山的湖边烤牡蛎,一会儿又钻进自家的保险库里,美滋滋地清点珍稀魔器和专利证书。

      而此时,菲耐波利一路转好的心情俨然到达了顶峰。

      沙利文伯爵毫无贵族架子,不仅提前到场,还在等待的时间里画了一张草图,简明地解释了召唤术的理论框架,让他受益匪浅。更别说对方的学术态度十分严谨,这大大搏得了菲耐波利的好感,差点忍不住当场称兄道弟。

      可惜这好时候没持续多久就迎来了终结。

      “我刚来就注意到了三首女妖像,它被铸造得非常传神,不愧是多明戈斯大师晚年的得意之作,我听说这是他送给利姆里亚的礼物,对吗。”

      主菜上桌之后,也许是想聊点轻松的话题,伯爵夸赞了利姆里亚最具代表性的地标——三位一体广场中心的那座雕像。

      这话刚一开头,拉文斯的酒就醒了。

      对利姆里亚毫不熟悉的沙利文伯爵不知从哪里听来了这个说法——虽然它的确在学生群体中非常流行——但那座雕像不叫“三首女妖像”,而是“三贤者像”。

      卢若、佩赛德尼克和谢利昂,三位利姆里亚的创始人以一种非常抽象的方式被安置在水池中央,不辨五官,不分手脚,无论是乍一看还是仔细一看都像是出水的蛇身三首女妖……拉文斯还知道,向新生介绍“三首女妖像”,然后看对方出糗似乎是一项非常受欢迎的传统,学生们甚至为此编出了一则像模像样的传说:

      在某位吟游诗人的歌谣《其数为三》*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三首女妖带着三重雷暴而来,她用三种语言诘问人们人生的含义,若是答不出来就会带来三次洪水作为惩罚。三位贤者出现,与女妖辩论了三天三夜,给出了三种答案,女妖十分满意,驾着三重龙卷消失的无影无踪。

      ……

      知道这个的教授不多,基本都是当年参与过这项传统的学生,心照不宣地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自己也会调侃,但正如大家都不敢让菲耐波利知道《圣白使徒》的存在,让他听到“三首女妖像”恐怕也会是一场灾难。

      编辑部里一片静默。

      伊薇特拿出库存的《圣白使徒》一二册慢慢翻看,法茵蒂尔则趴在桌上,一边思考着深蓝恐魔要从哪里掏出那根又冷又硬又酷又炫的钢管,一边给他画解剖图。

      “你说……”伊薇特打破沉默,“这个组织为什么要叫眼啊?”

      法茵蒂尔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透视者联盟吗?”

      “不是。”伊薇特摇摇头,“我是说在这本漫画里,他们为什么要叫眼。”

      法茵蒂尔放下笔,支着脑袋思考起来。

      “从前……”伊薇特起了个头。

      “……深渊里诞生了一块宝石,拥有它的人可以看透世界上一切谜障,有一天,宝石被抢夺它的人们摔碎了,碎片不多不少,正好七块……”

      “等等,这个宝石的功能是不是和诺旦的神器撞设定了?”

      “你一法师还管神呢?”

      “漫画!漫画设定!再说我们的客户还有神术学院的人呢!”

      “哈,那你来想。”

      “你想。”

      “你想!”

      “你想!”

      “那群小崽子到底在想什么?!”

      菲耐波利十分有涵养的忍到了与沙利文伯爵道别,然后抓住拉文斯开始暴跳如雷,额角的鳞片成了鲜艳的蓝紫色,孜然和芦苇的气味随风飘散,拉文斯听到不远处有人说突然想吃烤肉。

      他赶紧拌了碗水果沙拉塞进菲耐波利手里——饭后茶点也是他们固定的保留节目。

      “消消气消消气,先吃先吃。”

      送走伯爵之后,两人挪到了沸腾号角的露台上,拉文斯寄希望于凉爽的夜风能给沸腾起来的大法师降降温。

      “那可是三位大贤者!利姆里亚的创始人!最伟大的神术师、学者和……”菲耐波利卡了一下,“……总之光辉的历史不容玷污!”

      三贤者之一的谢利昂虽然也是个传奇人物,但他恣睢无忌,出名的主要是他与格蕾丝二世的情史,以及来源和数量都十分惊人的财富,并不像前两位在某个领域有突出建树,难免让菲耐波利这样的正经人不知如何形容。

      “是的是的,不容玷污不容玷污。”

      拉文斯一边抚着老友的背为他顺气,一边用同情的眼神瞟了一眼水池边上黑洞洞的排水口。

      黑洞洞的排水口里是两双黑洞洞的眼睛。

      “好……饿……”法茵蒂尔发出一阵空虚的呻吟。

      “怎么还不走……”伊薇特瘫在旧沙发里,饿成了一张纸。

      “你能把我们传送出去吗?”

      “不能,这个坐标抽调不了学院的魔力……”

      排水口是假的,密室的气窗是真的,两个倒霉蛋错过了教授们与伯爵用餐的黄金时间,现在再想从广场角落的出口溜走,必然逃不过深蓝恐魔敏锐的感知……整个广场的雷元素都是他的狗啊!

      “都怪你看漫画看得太入神!”法茵蒂尔先发制人。

      “你自己不也画得兴致勃勃!”伊薇特怒指桌上一堆凌乱的草稿。

      “……”

      “……”

      两条饿货高强度消耗了一波能量,又立马瘫了回去。

      “所以反派组织为什么叫眼啊?”

      “所以你是有多无聊?”

      “那你作业写了吗?”

      “救命……”法茵蒂尔发出了垂死的声音,“我海洋语作业还没写。”

      “我纹章学还没复习。”伊薇特顿了顿,“明天考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双双开始傻笑,笑声悲怆而绝望。

      笑完之后伊薇特问:“你今天还做吗?”

      法茵冷笑一声:“去他妈的海洋语,我还不如直接抓条人鱼宰了,用他的大脑做个翻译器。”

      “哈哈哈你真幽默。”

      “哈哈哈实不相瞒我经验丰富。”

      德里克?沙利文回到他下榻的旅馆,按部就班地换衣洗漱,等一切就绪,仆人们井然退出,他坐在床上点亮了通讯水晶。

      水晶的亮光忽明忽暗好一阵,对面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投影里星空璀璨,一个男人赤裸的上半身浮在袅袅的水汽里,水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枚鲜红的花瓣,侍者半蹲在旁,为他举起的空杯里注入美酒。

      男人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啊,朋友,利姆里亚怎么样?沸腾号角的招牌菜还合你胃口吗?”

      德里克面无表情,根本不打算跟他进行无意义的寒暄:“三首女妖像怎么回事?”

      他出发之前去找过这位曾在岛上求学的发小,询问了一些利姆里亚的基本情况,当时这个男人信誓旦旦地告诉他,夸一夸三位一体广场的三首女妖像准没错。

      真是信了他的邪。

      对面听完,立刻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居然真的说了!了不起哈哈哈——”

      男人还没笑完,通讯水晶就被他啪地熄灭了。

      真的烦人。

      夜色渐浓,外面依然骂声阵阵。密室里两个人饱受饥饿和无聊的双重煎熬,还不敢点灯,只能无声地瘫在黑暗里,像两片被弃置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法茵蒂尔终于受不了了。

      “我要出去!现在!立刻!马上!”她猛地蹦起来,“我特么堂堂魔王,还怕他个两脚蜥蜴吗?!”

      说着,她就朝出口冲去。

      伊薇特早就习惯了法茵蒂尔一激动就往外蹦些危险词汇,此时敏捷地一个飞扑抱住了她的腰。

      “法茵你冷静啊!虽然你是精灵可以再生,但被电焦了还是会痛的啊!”

      就在她们僵持不下的时候,气窗的方向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

      “你们怎么还没走?”

      两人抬头,只见一根纤细的枝条在气窗口探头探脑。

      “小绿——”

      “小绿——”

      编辑部三大巨头齐聚一堂,其中两位在疯狂学习,只有销售部经理小绿无所事事,负责给她俩投喂从沸腾号角后厨顺来的蛋糕。

      小绿一口喂给法茵蒂尔,一口喂给伊薇特,两口喂给自己。她的枝条上结出两个发亮的孢子囊,为海洋语作业和纹章学课本镀上一层阴惨惨的绿光。

      “你们好认真啊,作业干脆别交了呗,考试也随便应付应付得了。”

      她此时半人半植物,枝条裹着蛋糕和小点心上下飞舞,要是有人胆敢往气窗里望一眼,第二天的报纸头条保准是“震惊!利姆里亚下水道惊现不明怪物!专家呼吁岛民加强环保意识!”

      “是呀是呀,你不用学习,你最轻松。”伊薇特默画着复杂的纹章,一口接住小绿递过来的柠檬糖方块,“我受够眼睛了!利姆里亚到底有多少眼睛图标?!”

      “我要布朗尼。”法茵蒂尔在她对面奋笔疾书,“至少你的课本不会告诉你‘我也不知道’。”

      本地野生植物小绿表示不懂学生们的自我摧残,解决完晚饭她就摇身一变,重新化作藤蔓,沿着墙壁蛇一样游曳而上。

      “我去给你们探听探听情况。”

      菲耐波利说得口干舌燥,开了个头就一发不可收拾,八百年前的事都要被他拎出来重新批斗一遍。

      拉文斯倒是很享受,他像往常一样吃完水果沙拉,喝了杯低糖酸奶,吹着夜风看鸽子。

      终于,菲耐波利喝下最后一口橙汁,他重重地放下杯子:“走吧。”

      拉文斯笑眯眯地应“好”,和老友并肩往家走去。

      小绿把这一情况通报给编辑部的时候,两个可怜人喜极而泣,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完书本,奔回了宿舍。

      “我的床——”

      “你还要复习!”

      “可恶啊!”

      静谧的夜晚回荡着一支凄婉的咏叹调,小绿挂在树上,告诫小弟们千万不要学习,脑袋会坏掉,一群小花小草摇头晃脑,表示谨遵老大教导;德里克为不靠谱的发小订了三公斤芥末,并嘱咐仆人搅拌在他每天喝的酒里;拉文斯正在试穿夫人为他织的毛衣,结果发现肚子又大了;菲耐波利靠在窗边,试图分辨风中那一缕哀转久绝的唱腔,然后突然想起来,《圣白使徒》的作者还没找到。

      *白神:雪地巨魔库克帕克,从小作为研究对象被饲养在利姆里亚岛上,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原。为了证明雪地巨魔只是未形成文明而不是缺乏智慧,他在十岁时被安排入学,学习算术文字等基本课程。但是他实在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因为研究组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库克帕克最终还是毕业了——通过拉低了那一届的毕业门槛。于是他成为了学渣们的守护神。

      *《其数为三》,一首在利姆里亚广为流传的歌谣,由吟游诗人渣叔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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