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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亚瑟 勇者大人的 ...

  •   【堕落者】

      亚瑟不眠不休地走了三天三夜,圣罗灵冷冽的海风早已从他身上褪去,只有那件从洪水中随手捞起的黑袍子还残留着一丝咸腥。

      它似乎来自一位神官的衣柜,领口用银线绣着朔恩的符号——一条悠哉的鱼,或者老头飘扬的胡须?

      北地人的神明总是让人搞不懂,他们自己都信得稀里糊涂。

      亚瑟听北方人说起过风雪之神朔恩的故事,有人说祂是个残酷的黑衣老者,只将冬天到来的讯息告诉了熊,还教唆它吃掉了自己的朋友鲑鱼,并放任其他动物在寒冷与饥饿中死去。

      也有人说朔恩是一群遨游在空气中的大鱼,透明的身躯叫人无法察觉,唯有约顿的群山能看到祂。鱼群每年冬天都会去给孤寂的雪山讲冷笑话,呼啸的风是祂的语言。

      “夏天太热了,一只绵羊去剃了毛,然后她再也没睡着,因为她失绵了。”

      故事讲完,雪山们冷得瑟瑟发抖,冷气从岩石的缝隙里喷薄而出,一场暴风雪骤然降临……

      亚瑟庆幸现在是温暖的晚春,既不会遇到莫名其妙的老头,也不用听一群鱼讲笑话。

      紫红色的虎耳花与宝石蓝的齿缘草簇生在石缝里,为土灰色的大地泼上星星点点的油彩,它们精心的生长方式与纯粹的颜色让亚瑟想起利柏兰随处可见的绣球花。他上一次看到鲜花还是凯旋回到利柏兰的时候,花瓣和金箔从人群手里,从大道两侧的阳台上,从云朵和太阳里纷扬落下,圣骑士们银亮的甲胄,周围一双双快乐的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仿佛要帮他刻录下这一幕似的,连时间都被欢呼和笑声推挤着无法前进。当时他还在想,这就是我为之战斗的一切啊。

      然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

      亚瑟只知道过去了很久很久,但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极渊无昼夜,也没有季节,只有冥河上的波涛生生不息。

      一个人的时候,他总爱翻拣着过去一遍遍地回忆,那些本该由时间之风模糊了面目的东西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

      他记得很多事情,利柏兰啊,勇者小队啊,他与魔王的惊天一战啊……现在最有用的是,再往南走一小会儿就能遇到一个小城镇。

      我很快就能见到活人了,亚瑟有些兴奋。

      为了证明他没记错似的,很快,远方羊胡子草雪白的绒球上浮起了一道城墙的轮廓。

      亚瑟看着路牌上的字母,轻声地练习了下发音:“Fe——so——费索。”

      想到自己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开过口了,他又试了几个句子:“谢谢,抱歉,劳加、劳驾……我是亚瑟?埃尔伦德,你好。”

      说完亚瑟自己就笑了,这个名字最好的结果就是被人遗忘,要是没人认识他,那他还得谢天谢地。

      费索城是个普通的北地小城,冷灰色的岩石砌成高墙,护卫着城里脆弱的生灵。亚瑟从前向北国之王借银龙骑士团时曾在这里住过一晚,他沿着记忆中的街道行走,发现他和伙伴们去过的酒馆不见了,而对面新开了一家,招牌上写着“南风与燕鸥”。女招待还是那么热情,姿态亲密地将他拖进温暖的室内。

      “克罗格,一杯黑麦酒!”她高声招呼吧台后面的小伙子。

      这一幕似曾相识,他们当初好像也是这么被带进那家酒馆的,虽然伊苏拉本来就跃跃欲试,想进去清空店里的麦芽酒库存。

      上次亚瑟从善如流,因为他们小队已经在雪地里跋涉了一天,每个人都看起来像具活尸,但这次他不得不拒绝了。

      他将胳膊从女招待的胸口抽出来,温和地笑着:“感谢你的盛情,但很抱歉,我没有钱。”

      女招待看向他,这个典型的北地姑娘有着一头淡黄色的卷发,深邃的五官和温暖的红陶色眼睛,它们眨了眨,红陶的花盆里开出一朵朵细小的白菊。

      “没关系,我请你。”

      店里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

      亚瑟哭笑不得,尤金曾如此评价北地民风——他们的热情等于室内温度乘以酒杯数量,在街上有多冷淡,在酒桌上就有多烦人。

      “小苏珊,你都没请我喝过酒!”一个大胡子男人举起酒杯叫嚣,他的五官用力挤在一起,做出了一个夸张的悲伤表情。

      一桌人大笑了起来,苏珊倒是一点都不害羞,她走到吧台前接过克罗格递上的酒杯,转身时长长的麻花辫差点甩到男人脸上:“你不够帅。”

      客人们又笑成一片。

      亚瑟喝了口黑麦酒,醇厚的麦香混着苦涩一下从口腔冲到了鼻腔,在舌根留下一点点像是蜂蜜的甜味。

      放在以前,面对这样的场面,他大概会陷入尴尬,不知所措,现在倒觉得无论是这个直率的姑娘,还是这群笑闹的酒客,都十分可爱。

      “我叫苏珊,你呢,神官?”苏珊坐在桌上,旁边有客人喊她倒酒,她却充耳不闻,本来坐镇吧台的克罗格只好亲身上阵,又要倒酒又要端酒,还得抽空瞪亚瑟两眼。

      “我叫亚瑟。”他迎着克罗格的视线举杯微笑,对方愣了一下之后不自在地撇过脸去。

      这招可真好用,还是伊苏拉教他的,正儿八经地称其为“敌退我进,敌进我打”,经典战术的一种,当时尤金还笑话她是“酒馆限定的流氓战术”。所有人都没想到曾经谨言慎行的圣骑士有朝一日真的会用上,亚瑟感到有些无奈,又忍不住称赞自己,他似乎越活越幼稚了,这是一件好事,意味着能让他感到快活的事多了不少。

      “亚瑟……”苏珊把这串字母在嘴里滚了一遍,“好少见的名字。”

      “少见?”

      酒杯顿了顿,亚瑟惊讶地看向她,光是利柏兰一座城里就能拎出四五个同名的,更别说偏远的乡村地区尤其喜欢它,恨不得给家里的每一个男孩儿都安上这个名字,伊苏拉还说开玩笑说她的下一艘船也要起名叫“亚瑟”。

      大概是北地人和中原人交流变少了吧……

      “怎么了?”苏珊问。

      “没什么,今晚有什么活动吗?我看到广场上点了很多火把。”亚瑟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

      可惜有人不肯让他如愿。

      “哈哈哈哈!”先前调笑他们的大胡子凑了过来,“你不会想说你和那个堕落者同名吧?那可真够倒霉的。”

      特兰锡曾经高贵的第二王子、引发了降临神迹的圣骑士、打败了魔王的第二十一代勇者——亚瑟?埃尔伦德,他从前有多么光明正义、受人爱戴,后来就有多么臭名昭著、令人唾弃。

      亚瑟?埃尔伦德在杀死魔王之后,仿佛被那罪恶的灵魂附身般将剑尖指向了神明。虽然他不明原因的反叛很快被镇压,但受他连累,埃尔伦德家族失去了神眷,很快就被贵族联合起来以清洗叛国者母族的名义赶下王座。

      历史学家,当然还有众多八卦民众,对亚瑟?埃尔伦德叛变的原因揣测纷纷。

      有人说他是人族与魔族的混血,从出生起就是下界的间谍;有人说他跟魔王相爱相杀,在毁灭了自己的爱人之后陷入精神错乱,于是接着毁灭世界;有人说他讨伐魔王的一部分原因是为自己上位,征服上下两界扫清障碍……

      其中最靠谱的说法是他在魔王城堡受到了残余力量的侵蚀,魔王对上界的厌憎腐化了他的思维,所以他才想要杀死上界的庇护者们。

      “不过生灵的欲望都是相通的。”大胡子神采飞扬,宽厚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富有哲理的轨迹,“即便他是被魔王的力量所腐蚀,那也不能说堕落并非他本愿,而是那股邪恶力量正好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欲望,也许勇者大人还挺讨厌咱们呢?”

      说完他看了看两个听众,渴望得到一些附和。

      苏珊相当配合:“哇哦这可真是……我想起爸爸以前吓唬我说黑骑士会抓走不听话的小孩,跟你说的是同一个吗?”

      “我想是的。”大胡子耸耸肩,然后看向亚瑟。

      亚瑟摩挲着酒杯,仿佛木头粗糙的纹理能擦除一些烦乱的心绪——其实他早就想象过了,特兰锡改朝换代,被推翻的统治者能有什么好结局?男人被杀光,女人和孩子流放他乡……只是他发现,亲耳听到这些依然让他大脑发麻,连曾经用来责骂了自己无数遍的“冷血自私”都无法聚拢成形。

      “那勇者的同伴呢?”亚瑟喘了口气,问道。

      “伊苏拉?罗西讨到了一支船队,向着东方远航,据说现在斐亚纳海上一半的海盗都与她有关。

      “尤金?沙利文成了公爵,现在沙利文家依然是特兰锡举足轻重的大贵族。

      “还有杰艾尔?玛拉克,他带着一大笔钱去隐居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但想必过得十分幸福。”

      亚瑟真诚地向大胡子道谢,听到昔日的伙伴们没有因为他的鲁莽行为受到牵连,他终于好受一点了。

      “不客气。”大胡子和他碰了碰杯,“你们这代人都不知道这段历史了吗,其实当杂谈听也挺有趣的。”

      “什么叫我们这代人。”苏珊说道,“这都过去快三百年了,知道得像你这么清楚的人才少呢。”

      祸不单行,亚瑟还没从上一则噩耗中缓过神来,就有人提醒他三百年过去了,战争将近。

      下界每三百年左右孕育一个魔王,而每一代魔王都对上界抱有莫名而强烈的敌意,这也就意味着,魔王军入侵上界也是差不多三百年一轮回。

      如果他能早醒一点就好了……

      亚瑟看向大胡子:“现在距离上次圣战具体过了多久?”

      “如果从魔王战败开始算,两百七十三年零六个月。”大胡子对答如流,惹来苏珊赞叹的注视。

      “神殿没有任何关于魔王的消息吗?”

      大胡子下巴朝他点了点:“你是神官,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亚瑟噎住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朔恩的神官服。北地人敬畏神,却不认为自己是神的选民,看到神官也不会上来讨祝福,以至于他都没有扮演神官的实感。

      他清清嗓子:“咳,抱歉,我忘记了。”

      苏珊和大胡子对视一眼,接着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神官阁下你真是太可爱了!”苏珊抹了把眼泪,然后一手推开了大胡子,她弯下腰,直视着亚瑟的双眼,以一种独属于少女的轻快语调说道,“今晚要不要陪我去逛夜市?”

      一朵两朵小白菊又在那双眼睛里开起来,少女红陶色的眸子倒映着街上的火把,光点一跳一跳。先烈们健忘的子孙将战争抛在脑后,他们眼里的火不会烧毁城镇,也不会焚烧不知是属于同伴还是敌人的尸体,它既不强悍也不悲壮,只是缩在细细的木棍上,为少年少女的约会助兴。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亚瑟看着苏珊,感到自己曾经所做的、和未来将会去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他希望每个孩子都可以有这样一双既不强悍也不悲壮的眼睛,因为他会有爱他的家人,庇护他的城市,来自四面八方、友善而博学的朋友……

      是的,每一个。

      “谢谢。”他说。

      “谢谢邀请?那么你答应……”

      苏珊欣喜和疑惑交杂的表情停滞了,不知何时起弥漫了整个酒馆的黑雾覆盖了她美丽的脸庞,暖黄色的灯光变得惨淡,所有人的动作都僵硬而迟缓,像是在奔流的时间里飞速朽坏的木偶。

      一瞬之后,酒馆又重新明亮了起来,喝酒的依旧喝酒,吹牛的依旧吹牛,仿佛没人注意到一名黑衣神官的突然消失。

      苏珊呆呆地站在原地,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蛇】

      月光静谧,羊胡子草的湖泊却骤然泛起白浪,一蓬不知从何而来的黑雾坠落进雪白的绒球湖里,收缩凝聚成一个人形。

      亚瑟吐出一口气,酒馆里的人太多,他吃得有些过饱了。这也是种新奇的体验,他进食的份量向来恰到好处,要不就是因为行军而挨饿。和伙伴们组成勇者小队后反而餐餐都吃得不错,伊苏拉拒绝饿着肚子战斗,就算是在一无所有的荒原上也要掘地三尺扒出点什么来,为此他们品尝了不少奇怪的野味;杰艾尔认为无论在什么时候,“生活”是最重要的,人们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正常地吃喝拉撒;尤金更是个美食家,宁愿扔掉召唤卷轴也不愿意落下他装满了香料的小盒子,即便伊苏拉屡次嘲笑他“娘娘腔”也不为所动。

      真是三个麻烦精……

      亚瑟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有点难过。

      两百七十三年……时间趁他不注意倏然溜走,连惆怅都被远远地甩在后头。他试图提醒自己“你家没了,国没了,朋友也没了”,但最终发现这些语句孱弱无力,没法为他提供一星半点的真实感。

      ……

      “无聊”,伊苏拉大概会如此评价这番想法。

      也对,亚瑟想,不重要。

      比起这个,他更需要思考该往哪里走。

      他得去寻找自己的盔甲。当初神明摧毁他的□□时,那身由Nom的枝干制成的铠甲也一并碎裂了,但生命之树的能量何其浩瀚,即便只是它的一小部分,也可以在受到任何打击后无限再生。因此他的盔甲肯定还在世上,只是不知道散落在何方。

      亚瑟想了想,决定先去“神赐之城”塞琉附近看看,诸神曾在那里现身,开化蒙昧的子民;也曾在那里粉饰太平,欲使真相的追寻者视而不见,闭口不言。

      当时那一战闹出了相当大的动静,神明们与他战斗时连自己的神殿也不管不顾,神术师们拼命维持着结界,但最终光明神殿还是被他一剑劈毁了,其余六座也承受了战斗的冲击,等他注意到时,早已化作一地碎石瓦砾。

      亚瑟在心里对塞琉城的工匠们道了声抱歉,虽然庙宇归神所有,但手艺和辛劳还得归他们。

      另外,南下塞琉的途中,他还打算往凯林登堡绕一绕,他记得伊苏拉在伯爵府的后院埋了一罐苹果酒,而她本人多半已经忘记了这回事。

      ——三百年陈的好酒呀!

      “一切都是为了吃喝拉撒”,亚瑟默念杰艾尔的警世名言,把那个不断提醒他“责任重大”的自己踹了下去。

      辨认了一下哪里是南面,亚瑟慢悠悠地开始饭后散步。北地与中原诸国之间隔着一道天然屏障,巍峨的瓦尔图因山脉横亘东西,大大小小的峰林拱卫着中央如王者般端坐的哈泽提主峰,传说那里是银龙族群的居所,每年都有大把的北地人试图挑战哈泽提的威严,而只有被山峰承认的勇士才能骑上银龙,飞到国王面前宣誓效忠。

      当年他们回程时,银龙骑士团曾载他们飞越这片山脉。在经过哈泽提时,队伍里的银龙们发出高亢清越的鸣叫,很快,隔着细细的落雪和朦胧的云雾,侧方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回应,但要轻柔深沉得多,嗡嗡隆隆地,分不清是龙鸣还是风,和寒凉的空气一起包裹住这支离家出征的队伍,直到高耸的山峰随着队伍的远离再次隐没在风雪中,缠绕着他们的鸣叫声才渐渐散去。

      那是亚瑟第一次听到银龙的叫声,而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哈泽提的全貌,他看着被月光晒得银亮亮的山脊,觉得两辈子加在一起也挺圆满。也许他还可以做些更有趣的事,比如上山拐只银龙当坐骑?

      嗯……还是算了,魔法生物都相当敏感,银龙们大概只会被他满身的死亡气息吓到,然后群起而攻之。

      亚瑟满心失落地放弃了这个计划,转而思考起直接在山体打洞穿过去的可能性,这具身体的强度还真不是区区山石可以阻挡的,而它的主人也恰巧不想绕远路。

      就在他盘算着挖条地道过去,免得北地人发现他们的圣山多了个孔而哭天抢地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雪白的绒球湖并不完整,因为岩石嶙峋,东一块西一块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斑秃,亚瑟拨开一簇簇羊胡子草,朝其中闪动着火光的那个走去。但在他抵达之前,就有东西悄悄地接近了。

      漆黑细长的影子探出,薄薄的、软软的一片,贴在地上无声无息地滑行,它顺着浸透了茎干的火光游到亚瑟脚下,像是在笑似的轻轻颤抖着。亚瑟越往前走,茎干越稀疏,影子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绞缠成一股庞大的黑潮,他自己的影子也汇入其中,被强行扭转到火焰的方向,受到蛊惑似的扭曲成非人的形状。

      “加入……我们……”

      影子们一边笑,一边轻声细语,那声音直往人脑子里钻。

      “来吧……”

      “加入影子……”

      “臣服……”

      “臣服于影子……”

      “否则……死……”

      “嘻嘻嘻嘻……”

      每一道影子都在跳动,每一道影子都在呢喃,窃窃的低语声蝙蝠一样铺天盖地飞,连月光都被遮蔽。

      但亚瑟不为所动,他平稳地迈步上前,食指与拇指一并,从火堆边捏起一条筷子粗细的黑色小东西。

      “死……咦?”

      黑潮般的影子瞬间融化在亮白的月光下,戏法的表演者完全呆住了,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亚瑟一看,自己手上捏着的显然不是什么恐怖的深渊生物,只是一条擅长装神弄鬼的,黑漆漆的小蛇。

      而且它还不怎么聪明。

      在意识到自己被捕的第一瞬间,小蛇破口大骂:“愚蠢无礼的人类,还不快放下伟大的暗影君主!“

      神特么暗影君主。

      亚瑟快被它逗笑了。

      挣扎了几下,还用上了那种无孔不入的声音,然而全无用处,小蛇这下终于明白了敌我差距有多么悬殊,非常不要脸地开始示弱。

      “我、我只是一条……蛇,嘶……”

      它彻底瘫软下来,像根被捞起的面条一样无害。

      亚瑟挑挑眉,说“哦”。

      小蛇又生起气来:“为什么对你无效!明明之前用一次准一次的!你是巫师!你是恶魔!”

      亚瑟点点头,他刚才看到听到的一切果然都来自这条蛇的能力。不过直接作用于精神的能力……亚瑟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有这样的魔法生物。

      他不再纠结小蛇的生物类别,自己本来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火堆边那具泡在血泊里的尸体才是他想探究的东西。

      “你干的?”他问道。

      “愚蠢无礼的人类!”小蛇又扭动起来,“我才不做这么粗鲁的事!我只收服心甘情愿的奴仆!”

      亚瑟又“哦”了一声,契约啊,倒是和下界一部分恶魔挺像,尤金尤其喜欢和他们打交道,这个狂热的恶魔召唤师还为他们画图鉴,仔细记录他们的喜好,小队里其他人一致认为他追女孩都不会这么认真。

      “我能看得上哪个?哼。”尤金听到他们的议论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既然沙利文家现在生长得枝繁叶茂,那也就意味着,他是娶了老婆的吧……

      哇,亚瑟遗憾地想,早知道把行动推迟一点了,真想在他婚礼上狠狠地嘲笑他。

      伊苏拉绝对会当着新娘子的面复述他所有目中无人的发言,而尤金绝对会当场和她打起来,抓脸扯头发那种,而杰艾尔一边好声好气地劝架,一边熟练地倾泻神力治疗那点可笑的小伤口。新娘子会不会吓得呆住呢?不过尤金挑选的伴侣,恐怕得有和恶魔打牌的胆量以及斐亚纳海那么宽广的肚量才行吧。

      ……

      这一切,早在两百多年前,在他不在场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了吧。

      亚瑟突然觉得没趣,自己在畅想什么呢?那只是一段属于过去的、他无法触及的故事罢了。

      “喂!喂!你在听我说话吗!”小蛇叫嚷起来,唤回了亚瑟飘散的神志。

      “你叫什么名字?是什么种族?”他随口问道。

      小蛇摇摇尾巴:“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位暗影君主,独一无二的我不需要名字。”

      嗯,没有名字。

      “至于种族,你可别吓趴下——大名鼎鼎的埃萨摩巨蛇!喀克那大沙漠的守护神沙穆里就是我们家的!”

      哦,这个他有印象。

      “埃萨摩巨蛇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话音落下,小蛇静止了一瞬间,接着像被烙铁烫到似的弹跳起来——

      “没有!你胡说!骗子!没有灭绝!伟大的埃萨摩一族没有灭绝!我一定会找到我的同族的!

      “他们可能住到海里了!可能跑去大森林了!可能盘踞在人类的家里当老爷!总之我会找到他们的!”

      小蛇扭来扭去,气急败坏地驳斥他,黄澄澄的眼睛里装满了几乎要滴出来的愤怒。

      虽然在亚瑟看来,那玩意儿叫眼泪。

      “你确定你是埃萨摩巨蛇?”

      “千真万确!”

      “谁告诉你的?”

      “别的蛇!”

      别的蛇。

      好吧,亚瑟决定得过且过,将就着信了。他把小蛇放到地上,上前查看那具尸体。

      可怖的刀伤遍布全身,最严重的一处是在喉咙,背包被扯开,衣物凌乱地散落一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倒霉蛋显然是遇到了匪徒,在搏斗中伤痕累累,最终被一刀割喉,抢走了所有财物,孤独地死在了荒原上。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这儿,恐怕和那条蛇脱不开关系,多半是暗影君主“心甘情愿”的奴仆之一。

      至于匪徒,北地与中原诸国隔着崇山峻岭,邦交也不怎么密切,不少亡命之徒都会冒险北上以躲避通缉,因此在北边的野地里,遇到盗匪不是什么稀罕事,当年他们来时就遭遇过不少次袭击。

      亚瑟扫了一眼沾血的马蹄印,这伙人相当嚣张,骑着马气势汹汹地来,玩乐似的把人乱七八糟砍了一通,抢完钱又气势汹汹地走,完全没想过要抹除痕迹,大概觉得这地方没人愿意为了个陌生无名氏平白招惹一群凶悍的罪犯。

      亚瑟操纵黑雾迅速挖好了一个坑,把尸体和衣物一起埋了进去,随后黑雾蒸腾,他的身体随之虚化……

      突然,他感受到自己的裤脚管一重。

      小蛇爬上他的鞋子,咬着他的裤管,含混不清地说:“我没仆人了,我还得去找族人呢,你得带着我。”

      亚瑟立刻感到一阵心塞,但金黄色的眸子又委屈又坚决,最终他还是让小蛇爬上手心,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我想呆在你头上。”小蛇得寸进尺。

      “想得美。”亚瑟把它按回去。

      【暗影君主】

      金色的钱,银色的刃,橘红色的火,深蓝色的夜……白色的月亮悬在半空,照亮一群挤挤挨挨的棕灰色颜料块。

      “嚯,火系魔晶石!”首领捏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红色晶体,对着月亮看了看,晶体内部澄澈干净,只有一两缕黯淡的黄色细线,“掺了点土元素,但纯度很高。”

      小弟们立刻发出一阵欢呼。

      “还有一支用空了魔力的魔杖。”首领挥了挥那根刻满了纹路的火枫木棍,“那软蛋被砍的时候都不知道要施法,怎么不干脆给我们多留点儿?”

      “可他看起来不像个法师啊。”虽然有人提出疑问,但迅速被其他人一顿嘘声给压制了,这伙强盗向来只关心自己的战利品,没有多余的脑力分配给“这到底是不是黑吃黑”。

      首领又拎起一个精致的小布包,它被妥善存放在背包的最深处,这意味着它比金币、魔杖和那颗火系魔晶石更加珍贵。

      布包被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弟们全神贯注地盯着首领的动作。

      手指伸进去,提出了一根……手链?

      一串由各色珠子串成的手链,珠子不是宝石,链子也不是秘银,它看起来灰蒙蒙的,一点都不高贵,仿佛是用小摊上一铜币一包的糖球做成的。

      强盗们呆住了。

      “是不是蚀刻了魔法印鉴?”

      没有。里里外外干干净净。

      “是不是封印了一个奇迹?”

      首领摇摇头,神术奇迹都是闪闪发光的。

      “是不是我们不认识的贵重材料?”

      不是。首领反复确认,赌咒发誓这就是一堆玻璃珠子加一根破绳子。

      “是不是……”

      “是不是……”

      强盗们绞尽脑汁抛出一个又一个假设,最终纷纷败给了这串毫无个性的普通手链。

      “切。”首领撇撇嘴,把它踢进旁边的乱石堆里。

      处理了这个扫兴的小玩意儿,大家其乐融融接着分钱,没人注意到一缕不属于这片画布的黑色悄然滑进了山洞。

      首领挥了挥手,驱散越来越多的黑色烟雾:“怎么回事?你们捡的什么木柴?”

      小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推卸责任给谁。

      黑雾越来越浓,很快连对面人的脸都看不清了,强盗们终于感受到一丝不对劲,纷纷提着刀站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出那个装神弄鬼的小贼。

      “出来!”首领一声大喝,四周静默无声……但仔细一听,似乎有什么悉悉索索的东西在慢慢逼近。

      强盗们不由得背对背靠在了一起。

      “嘻嘻嘻……”

      火光跳动着,地上的影子也跳动着。它们围成一个圈,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欢快,像是某场为古老神祇献上的祭祀逐渐逼近高潮。

      “阿胡拉——阿胡拉——”影子们高呼着古语中的“代价”窜了出去,彻底脱离身体的束缚,贴着洞壁四处乱飞。与此同时,黑雾越发浓郁,强盗们仿佛置身一座黑沉的湖底,头顶上是见到猎物垂死而兴奋的食人鱼群,尖细的牙齿与狰狞的背鳍都融入了一团暧昧不清、深不见底的黑里。

      “交给影子……交给我……把自己交给我吧——”

      祭司敲响铜钟,鱼群骤然围拢,不知从哪一点开始,整幅画布都被黑色所劫掠,无论是火光,还是丝线般的白色月光,都在漆黑的影子里,熄灭了。

      “你们属于……暗影君主……”

      篝火安定地燃烧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听起来干燥又温暖。

      苍白的手指拾起那串玻璃手链,在尘土里滚了一圈,它看起来更加廉价了。亚瑟分出一缕黑雾揩净了表面的灰尘,重新露出亮晶晶的玻璃珠来。

      小蛇从他的头发里直起上半身,得意洋洋地冲列队朝银龙骑士团驻地走去的强盗们吐了吐蛇信:“你看你看,我很厉害吧,要是没有我,你就得把他们一个一个打晕带走了。”

      亚瑟回头看看新鲜出炉的“奴隶”们,勉勉强强承认了这只会精神控制的生物确实帮他省下不少功夫。

      “那我们现在是搭档啦。”小蛇探头下来,“搭档不能分开,你当然得带我一起走!”

      “……好吧,但搭档也有试用期,只要你能通过试用期。”

      “当然当然!你还要去找下一伙笨蛋吧?”小蛇开心得扭来扭去,它看起来完全乐在其中,“走走走,再来几次都没问题!”

      之后的几天里,银龙骑士团接连不断地收到自投罗网的通缉犯,有本国的,也有来自中原诸国的。他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在门口列成方阵,腰带上挂着抢来的财物,表情一片痴呆,嘴里喃喃重复着“暗影君主万岁”,个别清醒过来的声称见到了操纵影子的黑色恶魔。

      从此,北方的大地上多了一个传说——不要害怕孤身一人走进黑夜里,暗影君主就藏在旅行者的影子中,默默守护着他们。

      半个月后,亚瑟坐在酒馆里,听隔壁桌的旅行者大谈传说中的“暗影君主”,不禁有些脸热。北地人为什么信神信得稀里糊涂?还不是因为他们仅凭道听途说就可以捏造出一个新的信仰。

      不过“暗影君主”这个名号,实在是过于羞耻……他分外后悔当时放任那条蛇胡说八道。

      亚瑟昨天晚上刚刚抵达这座小镇,用从第一伙强盗那里收缴来的钱作路费——自己居然真的动用了赃款,亚瑟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的许多“美德”似乎都随着与伙伴们的朝夕相处、一遍一遍的回忆冲刷消失殆尽了。不过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至少这让他不用露宿街头,得以买一身像样的盔甲和剑,也掏得了钱买酒……从前他都不喝酒呢,现在甚至能用赃款买酒了……

      越想越尴尬,亚瑟抿了一口麦酒,余光瞥见一个裹着羊绒披肩的女孩走进来,于是举起手向她示意。

      女孩看见他,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红晕。

      “您、您好……请问这封信是您昨晚递到我家的吗?”她走过来,拿出一个信封,眼神低垂着,粘住了披肩边缘的流苏。

      亚瑟温和地说道:“是我,请坐。冒昧约您见面,是因为有人托我交给您一样东西。”

      女孩伸出手,接过他递来的……玻璃珠手链。

      彩色的小珠子像糖球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活泼又甜蜜。

      “这是……”

      “来自您父亲的礼物。”

      “……”

      送走了泣不成声的女孩,亚瑟走在回旅馆的路上。

      这是一个很普通、很朴素的故事,他曾听过无数遍。

      一个恶毒而傲慢的主人,一个怯懦而压抑的仆人。蛇驯服了仆人,将他变作自己的“奴隶”,于是奴隶对自己的新主人提出了请求——

      “暗影君主大人,请帮我报复那个无耻的混蛋。”

      蛇对两人之间的恩怨懵懵懂懂,但它不在乎奴隶要做什么,也不在意人类的死活,于是它召来影子,放任奴隶在前主人心神动摇时杀死了对方。

      奴隶从尸体身上搜刮来一些钱,但这些金币属于他的主人,而蛇需要路费,他只分得一些零头。奴隶用这些零钱定制了一条手链,他挑选珠子时格外认真,每一颗的颜色都让他纠结了很久,因为这是要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奴隶请求蛇在夏天之前准许他回到这里,蛇同意了,但他却在夏天到来之前,死在了荒原上。

      到底谁对谁错?谁该被定罪?谁又值得救赎呢?

      这个问题他曾问过自己无数遍,问到最后都觉得失去了意义。

      他想起在克莱兹威顿被亡灵潮淹没的逃兵;对父母恶言相向,指责他们让自己出生在战争时代,眼里却没有愤怒只有恐惧的孩子;在保护者搭建的温室外,对古德里奇家的花蕾肆无忌惮喷吐恶意的雇佣兵;还有魔王,和那些神明……

      面对一个个人,他忍不住理解他们、宽恕他们,可面对这个世界,他却总想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就算他了结了那些因果轮回,它真的会变得更好吗?他的坚持真的有意义吗?

      一滴冰冷的雨砸在鼻梁上,亚瑟恍然回神,他这不是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自己吗?那时候,伙伴们都曾摆出一副在意或不在意的样子劝他:

      尤金嫌他烦,说“别想太多,做了再说”,伊苏拉附和“干他娘的”,只有杰艾尔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人为了自己的信念竭尽全力,但也因知天命而节制”。

      当时他们正站在克莱兹威顿满目疮痍的战场上,这位青春之神的信徒在救治伤员,亚瑟跟在他后面麻木地走着。

      不远处有个士兵在呻吟,杰艾尔上前为他的身体里灌注神力,可是没有用,士兵在痛苦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是第几个?

      亚瑟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杰艾尔一个接一个地救,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死,谁也没有活下来。再纯净浩大的神力也没有让任何人重新焕发生机。

      但杰艾尔只是为每一位逝者默哀,然后奔向下一个需要救治的伤患。

      ……

      亚瑟推开房间门,看到了软趴趴地团在枕头上的小黑蛇。

      这个稚嫩而懵懂的小生灵让他想起那个没有颜色的孩子……那位被他杀死的魔王。但小蛇要幸运得多,至少它出生在岸边,而不是深深、深深的水里。

      他戳戳小蛇,对方睡得太香,被他戳翻了也不曾醒来。

      “我没法保证能救你……”鬼使神差地,他吐出这个开头。

      “但我保证,我会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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