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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温暖的尸体 因为有个不 ...


  •   一、

      等我匆匆套上裙子,盘好头发,从房间一路飞奔到会客厅的时候,吉尔伯特和安妮已经坐在了他们各自的椅子上。

      吉尔,我可爱的弟弟,将自己严正地包裹在一堆天鹅绒和丝绸里,他脸上的笑容却软和得像是我刚刚脱离的被窝。安妮则只向我露出她苍白的侧脸,仿佛桌上那束有些干枯的风信子有多好看似的。

      我一边整理着在跑动中略微凌乱的发带,一边朝坐姿端正的小男孩吹口哨。

      “嘿,吉尔,帅小伙!”

      一直无视我的安妮难以置信地瞪了我一眼。

      “伊莎贝拉!你从哪儿学来的?”她低声质问道。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小弟面前捏了捏他肉肉的脸颊,吉尔伯特羞怯地看着我,害怕的部分来自安妮越发阴沉的脸色。

      激怒安妮绝对是我近几年最喜欢的游戏没有之一。小时候我们还只是互相敌视,随着她渐渐长大,她开始重视起自己身为“大姐”的权威。她总是以父亲的代行者自居,借着自己大我两岁就试图像大人一样管教我。而每次在她面前做出出格的行为,看她为了我的表演而惊怒交加,我就快乐得忍不住要跳起舞来。

      如果不是今天,不是此刻,我肯定已经在她面前转着圈,放任皮鞋“啪嗒啪嗒”敲出毫无规律的鼓点了,可现在我不得不把自己按在他俩中间那张属于我的椅子上,像个正经的名门淑女一样摆出优雅的姿态。

      安妮也没有像以往一样纠缠不休,更不用说吉尔伯特,他一直保持着绅士的仪态,我这个做姐姐的差点就要感到羞愧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倒也不是说多么难得,只是我们没法像往常一样随心所欲了,因为我们的父亲,奥斯韦德?艾德温伯爵,将在今天到访。

      我们姐弟三个从小不和父母住在一起,即便放在奇情怪态百出的贵族圈里,这也很不寻常。我们被安置在艾德温庄园北面的别宅里,从会客厅的大窗户就可以看到那座明丽的白色建筑,每到春天,庄园外围色彩缤纷的花篱就会礼裙一样将它装点起来。

      这扇大窗就在我们背后,如果不是父亲的突然到来,安妮此刻应该正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凝望着我们父母栖居的乐园呢。吉尔伯特有时会爬上他现在坐着的高背椅,看一眼艾德温庄园再爬下来。而我,十岁之后我就对这项活动不感兴趣了。

      父亲每半个月来看我们一次,他总会带来一些小礼物,然后检查吉尔伯特的功课,在晚餐前离开。这项日程风雨无阻地执行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例外,连流程都固定得叫人想打哈欠。

      可今天不一样,这是父亲第一次打破半个月的间隔,提前访问别宅。

      女仆们正将新鲜出炉的点心摆上茶几,我闻着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父亲的突然袭击让我措手不及,急急忙忙起床之后我才只来得及喝了一杯水。

      就在我担心一会儿肚子咕咕叫会暴露我荒唐的作息时,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父亲走进来,他又高又瘦,有着一头蓬松而优雅的黑发,灰色眼睛,下颚遍布修剪精致的胡须,窄细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十分严厉。

      我们之中安妮是长得最像他的,也正因为那张肖似父亲的脸,她每次面色不佳,吉尔伯特都会有些紧张。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那是我惯常打滚的位置。

      每次见面,我们姐弟三个都被要求坐在靠窗的三张高背椅上,而不是父亲对面的沙发上,过于遥远的距离让我们的关系不像血亲,而像主人和他的家犬。

      但我还是很喜欢父亲的,因为我在他面前备受宠爱,他总是第一个招我过去,就像现在一样。

      我在父亲身边坐下,他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据说我和母亲长得很像,这大概是我得到父亲如此多喜爱的原因。

      我们只见过别人眼中的母亲,她有着棕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纤细而弧度平缓的眉毛,鼻头微翘,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依然十分美丽,她在每一幅画作里都在微笑着,看起来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我们盼望着有一天可以见到真正的她,感受她温暖的手掌,被她抚摸和亲吻,但父亲以她身体不适为由,让我们乖乖呆在别宅。

      “她很爱你们,但她太需要安静和休息了。”

      他总是这么说着,然后分给我们母亲亲手制作的曲奇、围脖、书签,或者其他什么小礼物。除此之外,我还会额外得到一份来自父亲的礼物。

      我不由得期待起这次会收到什么。

      但父亲跳过了这个环节,他把吉尔伯特和安妮也叫了过来。

      “吉尔,我的好孩子。”

      他笑着牵过吉尔伯特的手,引导他在自己另一侧坐下,这下只有安妮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外面。

      她揪着裙摆,局促地站在原地。

      父亲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安妮像是被那目光吓到了似的将眼睛藏到刘海的阴影下,飞快地坐去了对面。

      虽然我讨厌这个阴沉板正的大姐,但这一幕依然让我感到不愉快。小大人似的安妮只要到了父亲面前就卑微得像是烟囱里的一抹煤灰,父亲对她的冷漠在我刚出生那会儿就十分明显了,我曾经以为她就是母亲体弱的根源,但乳母却说母亲的病和安妮毫无关系。

      她和我们一样,刚出生就被送来了别宅,也没机会闯什么祸。

      这冷遇来得有多莫名其妙,安妮就有多嫉恨我。

      一想到父亲的疼爱给我招来了这样的麻烦,我就对自己平日的放纵更加心安理得了。

      “孩子们。”父亲环视一周,确保我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我今天来是为了告诉你们,伊莎贝拉和安妮将和我前往老宅,侍奉你们的母亲。”

      我们的目光一起亮了起来。

      随即吉尔伯特发现名单里并不包含自己,有些不高兴地扯了扯父亲的袖子。

      “父亲,我也想去照顾母亲。”

      “吉尔乖,你的功课还没有学完,让姐姐们先去,好吗?”父亲温和地说。

      小男孩轻而易举地被劝服,扑扇着长长的睫毛,露出一个被窝似的笑容。

      ——救命!我的弟弟为什么这么可爱!

      我默默地捂住心口,余光发现安妮正和我做出一样的动作。

      我们对视一眼,各自放下了手。

      二、

      说是要去侍奉母亲,但我们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立刻出发。

      女仆都被遣去收拾我们繁多的衣裙,此时会客厅里安静地只剩壁炉燃烧的“噼啪”声。

      我早已顶着安妮尖锐的目光无所畏惧地吃掉了桌上的小蛋糕,但捂了捂依旧空荡荡的胃,我盘算着出发前来不来得及溜去厨房吃顿早午饭。

      吉尔伯特被父亲领去书房学习了,这次突击检查没让他露出丝毫胆怯,真是个勤奋的好孩子。

      安妮和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我已经歪倒在一边的扶手上,她却依然腰背挺直地坐着。

      她在看那座白色的庄园。

      初冬的花篱是一片暗沉的棕绿色,但这丝毫无损艾德温庄园的美丽,反而让它显得更加沉静温润了。

      那样明亮的颜色,那样完美的比例,形状优雅的窗户和纤细高耸的烟囱,这座庄园的女主人想必和它一样美好。或者说,只有如我们母亲一般美丽温柔的女性才有资格成为它的女主人,当见到我们时,她一定会在日暮温暖的光里拥抱我们。

      “嘿,安妮。”我叫她。

      安妮扭头,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对我的打扰十分厌烦。

      我朝她吹了声口哨:“小美人笑笑呗,你笑起来更好看。”

      在安妮跳起来打人之前我冲出了会客厅,直奔厨房而去。

      我感觉自己像阵风似的掠过了走廊,卷走灶台上的葡萄干面包,转着圈蹦跳在书房看不到的花园里,裙摆拂过毛绒绒的草地,轻盈得像天上的云。我一边跳舞一边吃,即便是被笼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我也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啊!天气真好!

      啊!面包真好吃!

      啊!弟弟真可爱!

      啊!伊莎贝拉?艾德温万岁!

      等我洗完手回到会客厅的时候,几个大皮箱已经被堆在了地毯上。

      安妮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姿态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总是在各个方面对自己要求严格,仿佛这样父亲就能多认可她一点似的。每次她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作用,就会有一阵子变本加厉地指摘我的散漫。

      果不其然,我刚进门,她掩藏在过长刘海下的眼睛就瞪了过来,削薄的嘴唇张开了一点,随即因为走廊里的脚步声又闭了回去。

      我前脚刚到,后脚父亲和吉尔伯特就来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今天我真是幸运得不可思议。相反的,安妮一整天都没能向我发泄她的怒火,一定要憋坏了。

      我一边在心里偷偷笑她,一边坐到她旁边,手伸到后面拉扯她后腰的绳结。

      安妮用很大的力气抓住了我的手,并且警告似的用指甲掐了我一下。

      嘶——好痛!

      为了不在父亲面前表情扭曲,我只好把手抽了回来。

      父亲的雷厉风行出乎我的意料,我们都没能和吉尔伯特好好道别。

      他羡慕又不舍地把我们送到大门口,瘪着嘴巴一副强忍哭泣的样子。吉尔至今全部的人生都有我陪伴,一想到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彼此,我忍不住捧起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

      父亲震惊地看着我,他大概没想到一位贵族小姐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如此大胆的行为。与我相比,安妮拥抱弟弟的举动都显得克制有礼了。

      在登上马车的那一刻,我被椅子上那一摞几乎和我坐下等高的文件震住了,以至于我忘了探出头再看看吉尔。安妮肯定为此松了一口气,因为马车驶过转角的树丛后,她用一种相当安心的目光瞥了我一眼。

      “这是?”我朝安妮那边缩了缩,尽量离这个堆砌着无数单词的恶魔祭器远了点。

      ——光明神保佑这玩意儿与我无关!

      安妮用胳膊肘把我挤了回去。

      “这是你们侍奉母亲所要用到的资料。”

      父亲解答了我疑惑,却令我更加疑惑了。

      “哈?”我的表情绝对很傻,因为安妮借着裙摆遮掩踩了我一下。

      “这是你们侍奉母亲所要用到的资料。”父亲显然对我今天的表现不太满意,他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伊莎贝拉,你的母亲是位完美的淑女,你是她的女儿,就该做得像她一样好。”

      做、得、像、她、一、样、好?

      我咀嚼着这串字符,光明神在上,我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她,我怎么知道她做得有多好?

      安妮的鞋跟碾着我的脚,我垂下头,轻声回答:“是的,父亲。”

      对面的男人脸色稍霁,他从那个纸片堆叠成的高塔上取下三公分,放在我们面前。

      “我希望你们能在到达庄园之前记下这些。”

      他口中说着“我希望”,神色却不容置疑。

      我看着父亲,这个相处了十几年的亲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幅面孔。他的嘴角以往总是微微上牵的,现在却平直得像一道刻痕,他冷灰色的双眼看着我时本应该是温和而宠溺的,现在却像两抹沉重的铅云,压得我难以呼吸。

      安妮又在踩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叠纸。

      “是的,父亲。”

      三、

      我们在马车上度过了难捱的六小时,下车时我头晕眼花,看见鹅卵石就想起母亲爱吃帕梅丽亚小蛋糕,看见大门就想起母亲爱读密西耶?泰拉的《宝石之门》,看见蔷薇花色的地毯就想起母亲衣柜里那件蔷薇粉的长裙要搭配碎花披肩……

      安妮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在管家询问她是否需要红茶时,她梦游似的说了句“玫瑰八朵,茉莉八朵,柠檬一片”。

      在短短六小时内我们恶补了失去的十几年关于母亲的记忆,从她午睡之后爱喝一比二配方的厚奶茶,到她每个月都要更换一次床帐,因为她想起床后立即看到时令的鲜花。

      我的整个世界仿佛被她填满,虽然我们还没见到她,我却觉得她无处不在,在这座我们梦寐以求的白色庄园里,每个角落都流淌着与她有关的字字句句。

      洗漱后我瘫在床上,被子和床单散发着陌生的气味,让我难以入睡。

      从往入冬,我总会不顾规矩地跑去和吉尔同睡,孩子火炉般的小身体在寒冷的冬日实在令人无法拒绝。在还抱得动他的时候,我偶尔会把他悄悄塞进安妮的被窝,安妮每次醒来都会被吓一跳,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我踢下床。接下来的几天她看见我都不会有好脸色。我尽量躲着她走,但在饭桌上却免不了受她一顿毒液。

      我翻过身,看向另一张床上的安妮。

      我们在父亲面前总是默契地保持着和睦,老宅里的人大概都以为我们的确是关系亲厚的姐妹吧。

      “安妮。”我叫她。

      她不理我。

      她向来不理会我无端的搅扰。

      所以我拍打着床垫,开始连声叫她:“安妮安妮安妮安妮安妮!”

      她猛得坐起来,转头的动作大到像是要把那一头又长又厚的黑发甩出去。

      她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其实安妮从不先挑起争端,她总是要等到我敲鼓宣战,才会开始她那规范的三段式辱骂。

      我一向乐意给她这个机会。

      “你果然没睡!”我兴奋地喊道。

      “我就算睡着了也被你吵醒了!”

      她先嘲讽了一下我的幼稚行为:

      “伊莎贝拉,恐怕你的脑子在你六岁时就停止生长了,吉尔都比你成熟两倍。你不知道深夜扰人睡眠是多么无礼、粗鲁、且自私的行为吗?就连院子里的狼犬都知道不能在晚上吠叫!”

      然后鄙视一下我的未来:

      “这个连畜生都懂得的道理你却不知道吗?那我不得不怀疑你的人生是否会比看门狗更失败了。我已经因为有你这个妹妹而感到羞耻了,你说吉尔将来会不会因为有你这个姐姐而感到羞愧呢?”

      最后抒发一下内心的怨气:

      “父亲如此爱重你,我真是替他感到不值。你根本不是个淑女,你就是个野丫头,你简直有损艾德温这个姓氏!你明明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

      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那两个字从虚幻中脱离,隐约有了实体,挂在嘴边,沉甸甸的。

      “母亲。”我尽量平静地念到,“你想说我明明那么像母亲,却成不了一个淑女,对吗?”

      放在以往,她会冷哼一声,用轻蔑的语调说我“很有自知之明”,但此刻,她却保持沉默,只用那一双酷似父亲的灰色眼睛看着我。

      我喜欢照镜子,喜欢看这张继承了母亲所有外貌优点的脸。我漂亮又可爱,在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娴静得像一幅油画。父亲正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母亲的影子,才对我格外偏爱。

      而安妮,她却那么像父亲,黑色蓬松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上挑的眉毛,细窄的鼻梁和削薄的嘴唇,他们两个无论怎么看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可父亲待她却像一个陌生人。

      母亲。

      在那六个小时之前,我们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她在父亲心中的分量。

      她是整个世界,像空气一样充盈在每一处。

      她也是……我们一起做的梦。

      我们从未如此接近这个梦,尽管她今天没有在日暮温暖的光里迎接我们,也比隔着会客厅的玻璃和重重密林遥望要好得多。

      当梦就要实现时,我们都更加小心翼翼。“母亲”不再是一个单词,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也许就躺在我们楼上平缓地呼吸着。

      我们不敢妄言任何与她有关的事,将她作为标准,或者中伤姐妹的工具。仿佛只要将那些话说出口,甚至想一想,都会刺伤她。

      “……”

      “……”

      “想偷偷去看看她吗?”

      “伊莎贝拉!”

      几乎在我出声的同时,安妮就喝止了我。她知道我要说什么,真是奇妙,她明明那么讨厌我,却是最了解我的。

      “这里不是别宅,别把你的荒唐的行事作风带到这儿来,别忘了我们是来侍奉母亲的!”她语气急促地发出一连串警告。

      好无聊哦,我用表情告诉她。

      “你真是一点都不像母亲!”她说完就背过身躺下了,看起来不打算再理我。

      说得你见过她似的,我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四、

      第二天,我将自己打扮得乖巧又甜美,安妮也破天荒换上了丁香紫的裙子。

      我们上下打量对方,刚想说两句嘲讽的话,又想起自己一身行头,只能悻悻闭嘴。

      我们满心以为能见到母亲,到了餐厅却发现,父亲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

      “她身体不适,在房间用餐。”

      父亲又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温柔绅士,他招呼我坐到他身边,拉着我的手询问昨天睡得好不好。安妮一如既往地受到冷落,她低着头在我旁边坐下,沉默地吃着早餐。

      早饭之后,我们被带到书房,那叠熟悉的资料又在等着我们了。

      父亲走后,我立刻扑到沙发上发出了哀嚎,安妮经过我身边时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原来学习对你来说是酷刑吗?还是说你已经无法接受身为一个人是需要学习的?真是头不学无术的懒猪。”

      我埋在靠枕里摇了摇头。

      安妮说得没错,如果学习是做人的必要条件,那我宁愿做一头猪。

      还是那些零零碎碎的喜好和习惯,这份关于母亲的记录细致到了恐怖的程度。更不用说下面还有厚厚一叠她的生平,假如一位作家为他构想的人物创作出了他所能想象到最完整的设定集,差不多也就这样了。我甚至知道她在什么天气下被书页割破了右手食指。

      “安妮。”我像洗牌一样翻弄着那叠纸,“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从未和任何一位母亲相处过,但我的常识告诉我,我们现在被要求做的事非常离奇。

      “为母亲更换寝具、搭配衣裙、准备茶点、甚至按摩……这些不该是仆人做的吗?而且我们为什么要知道此前她所有的人生?”

      “难道你连了解母亲都不乐意吗?”

      “可也没必要像学历史一样背下来吧。”

      “没什么有没有必要,这是父亲的要求。”

      “我就是说这没必要。”安妮敷衍的回应让我有点烦躁,“这么事无巨细根本没必要!”

      “伊莎贝拉,你不觉得奇怪吗?”

      沙沙的笔画声停下了,安妮慢慢抬起头盯着我,又慢慢扯开一个冷笑。

      “为什么我可以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记下这些资料,你却不情不愿,意见百出?

      “为什么你觉得侍奉母亲这些不是必须的?

      “为什么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努力?

      “为什么你可以毫不慎重地质疑父亲的决定?”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

      “因为你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你觉得自己只需要像他们撒娇卖痴就可以让他们开心起来,就可以获得宠爱!你以为这就叫侍奉!

      “你那张脸!你利用那张脸占尽便宜!

      “你明明那么像母亲,你明明那么幸运,却不加珍惜,态度轻忽,甚至不愿报答她的恩惠!”

      仿佛把肺里的空气耗尽了似的,安妮急促地喘着气。她刘海下的目光依然牢牢地锁着我,那一顿狂风暴雨般的质问暂时摧毁了我的思考能力,我呆呆坐在原地,看着她收拾纸笔。

      “伊莎贝拉,你没发现吗?你压根不是他们的女儿,你就是个宠物。”

      安妮留下这句话,离开了书房。

      晚饭时我们依然没能见到母亲。

      桌上的气氛很沉闷,父亲问我发生了什么,我只好回答记那些资料有点劳神。他高兴地吩咐厨子多做一份蓝莓布丁犒劳我。

      安妮依旧是沉默,她身上那件崭新的丁香色裙子,除了我这个讨厌的妹妹,无人欣赏。

      五、

      我对安妮的话并不认同。

      认真记下父亲的喜好并以此来讨好他,这是她曾付出过的徒劳的努力,她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而按照我的经验,只要一个人对我足够喜爱,他肯定愿意忍受暂时的不满足。所以我依旧懒散度日,把这些资料当作休闲小说随意翻看。安妮则兢兢业业,以备考的架势来“了解”母亲。

      我们连着三天都没有见到母亲,父亲只说她身体不适,必须卧床休息,就算是简单的探望也会打扰到她的静养。

      我们一开始还很担心,在那堆资料里母亲可从来没有病得这么严重,她甚至可以在天气温暖的时候骑着马去赏花。

      但父亲反复安慰我们,说这个情况虽然少见,但并不是没有发生过,等过了这段时日就好。同时他还敦促我们赶紧记住服侍母亲的所有要点,母亲身娇体贵,必须像对待错季的鲜花那样照料她。

      我以为这只是口头的嘱咐,所以很快就松懈下来,但我万万没想到,父亲居然安排了一次考试。

      当父亲拿着戒尺走进书房的时候,我再次对这一整件事产生了怀疑。

      女儿照顾母亲还需要考核资质?这不奇怪吗?

      高大的男人脚踩漆黑锃亮的长靴,一身暗红色天鹅绒礼服,雪白的领巾上镶嵌着象征家主的蓝宝石。他站得笔直,头颅高高昂起,华贵而威严,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我和安妮都不配得到他的平视。

      我突然想起,他在我们面前从来没有弯过腰。

      我看着那根戒尺,背后冒了点细汗。这是我第二次在父亲身上感受到压力了,两次都是因为母亲。

      至于这次考试的结果,显而易见的,安妮对答如流,而我支支吾吾,错漏百出。

      答完最后一个字,我心虚地抬眼看了看父亲,期望看到他无奈而纵容的表情。

      我立刻就后悔了,那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可怕的脸。

      并不是说有多么扭曲,相反,那张脸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不知为何格外苍白的皮肤和死物般冷光凌凌的眼珠让那张脸看起来像副面具。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仿佛我不是他疼爱了多年的女儿,只是一台出了错的机器。

      然后他扬起了戒尺。

      我歪在安妮怀里嚎啕大哭。

      我都无心去思考到底该埋怨她不安慰我还是该惊讶于她没有起身离开。

      我的身心都叫嚣着“好痛”,我的双手红肿不堪,我的精神也在崩溃边缘。

      我从没想过父亲会这么对我。

      我无法把发生的一切与这个曾经如此疼爱我的人建立联系。

      他一定是被恶魔附身了!

      光明神!阿鲁恩!你怎么可以坐视你的信民受到污染!

      我猛地站起来,双手痛得让我难以组织语言。

      “我要见妈妈……你是坏人!我要让妈妈惩罚你!”

      “不,你见不到她。”父亲睁大眼睛,他的声音里藏着细微的颤抖,“莉姬亚……她不需要……她不能由一个无法把自己奉献给她的人服侍,我绝不容忍她受到一丝一毫的慢待。”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在保证你们不会犯错之前,我不会让你们接近她。”

      说完,父亲摔门而出,我听见他吩咐管家,要给我们惩罚。

      我们被锁在书房,没有人给我们送午饭,理所当然的,也没有晚饭。

      安妮一开始还在对我说教,埋怨我不听她的话,不努力,心存侥幸,恃宠而娇,非要跌到坑里才知道好歹,我的人生就是不断试错,活着浪费资源,死了浪费土地。

      好在她没有说完三段式的最后一段,否则我一定会给自己的罪状添上一条“软弱无能的爱哭鬼”。

      后来她骂累了,逼着我背书。

      我挺想反抗的,但又为连累她心怀愧疚,只好一边打着哭嗝一边背。

      到了后半夜,我们俩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终于放过我了。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回想起从前我也曾无比渴望进入这那座花团锦簇的美丽庄园,它纯净的颜色总让我想起光明神殿里的神像,她面带微笑,眉目慈悲,我一直相信我们的母亲也必定是这样温柔圣洁的女性。

      后来因为得到了足够多父亲的宠爱,母亲又太过遥远,我开始不再期待她了。

      直到那天,我们真正踏入艾德温庄园,我才发现,我和安妮,和吉尔伯特一样,从未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过。

      那么现在呢?

      我还没见到母亲,她依旧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幻影,可我却意识到,我的世界的确由她建立,又因她崩塌。她静静矗立在遥远的彼端,仅仅是她身上光的延伸就能左右我的命运。

      母亲。

      现在这个单词只让我觉得荒谬。

      这一切都荒谬得像一出戏剧。

      我现在只想赶紧闭幕。

      “伊莎贝拉。”这是安妮第一次用如此平和的语气说出这个名字,“你得去认错。”

      “嗯。”

      “要好好背书。”

      “嗯。”

      “然后见完母亲,我们就请她准许我们回家。”

      “……嗯。”

      六、

      苦学。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经历过如此苦学。这四天来背得我差点当场改信智慧之神,请求他赐予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

      但好在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也许是为了奖赏我,当天晚上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我打开窗户,看着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然后就在一片空旷的白色里看到了安妮。

      安妮也注意到了我。

      我立刻手脚并用地翻上窗台,安妮僵在原地,她一开始还小幅度地左顾右盼,后来就完全放弃了似的看着我撩起裙摆利落地跳到地上。

      “安妮!”

      “你……像什么样子?”她憋出一句。

      “十几年了你还不知道吗?你压根管不了我。”我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

      安妮无奈地看着我,我知道,如果可能的话她一点都不想包容我,她只是做不出在美丽的雪夜暴揍姐妹这种丑事。

      往年每回下雪,我和吉尔伯特都会跑到院子里做雪天使,安妮总是站在一边看着,直到我把她推进雪堆里。再后来,她就警惕多了,每次都离我远远的。然后我就发现,跟她玩鬼抓人也十分有趣。虽然安妮把这种玩法称作“像疯狗一样追着人不放”。

      “今年没有我帮忙,吉尔肯定没法堆一个比他还高的雪人了。”我捏起一个雪团试图悄悄塞进安妮的围巾里。

      她敏捷地闪开,我似乎听到她发出了蛇一样的“嘶”声。

      “伊莎贝拉,如果有一天女仆发现了你冰冷的尸体,那她根本不需要去找神官,因为一定是我干的!”

      听了这话,我非常担心自己将来的人身安全,只好向她妥协:“好吧好吧,大喜的日子,咱们别吵架。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开不开心?”

      我本以为,在这个静谧得只能听见雪花絮语的夜晚,在整个天地都连成一片、仿佛混沌初开的纯稚世界里,安妮一定会秉持吟游诗人们歌咏的“浪漫”,和剧作家们推崇的“共鸣”,当然还有我们之间难得的“和谐”,一边微笑着一边轻声告诉我,是的,伊莎贝拉,我很开心,我爱你们。

      但我错了。

      “我不开心!”这是我认识安妮以来,从她嘴里发出最大的声音,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逼出体外似的,她大声地,近乎是愤怒地喊了一声。

      “我不是为了想要回去!不是为了更喜欢那座小破房子才来这里!”

      两行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滑落。

      “我想像你一样得到宠爱,而不是为了给谁解闷去记一个光头佬关于地底生物的疯狂幻想呜呜呜……“

      我冲上去捂住了安妮的嘴。

      光头佬,密西耶?泰拉,他在《宝石之门》中对地下都市拜伦厄的生态做出了一系列毫无根据的设定,母亲喜爱这些狂想,但我们必须躲避的是另一个人。

      我扫过楼上的一排排窗户,确定没有任何一个人探出头来,也没有任何影子在窗帘后晃动。

      “呼……”我松了口气,“这回轮到我骂你鲁莽了吗安妮?”

      她吸吸鼻子,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你也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是吗?你就是为了跟我作对。天哪安妮,你可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我学着小说里那些痞子露出一个有点油腻的歪笑,当然,以我的姿色,依旧惹人怜爱。

      但安妮不是人类,她用肩膀撞开我朝侧门走去,仿佛脚下踩着的是我一样把雪地碾压得咯吱作响。

      “安妮。”我叫她,“我也讨厌他。”

      她回过头,睫毛和碎发在风中颤动——他是谁呢?她在等一个答案。

      “那个光头佬。”我说。

      安妮沉默了。

      她用比刚才还大一倍的力气踩着雪走到我翻出来的窗台前,笨手笨脚地往上爬。

      我当然不会去帮助她,以安妮为主角的的滑稽戏有多么难得啊!如果今天错过了,也许我这一生都没有机会观赏了。

      少了我这个专家的指导,平时最大的动作是把靠枕扔到妹妹身上的大小姐走了不少弯路,她换了很多个姿势,在头发和披肩全都变得乱糟糟之后成功回到了房间里。

      她在关窗之前终于对我露出了一个还算愉快的笑容。

      “伊莎贝拉,你就是个傻逼。”

      虽然昨晚我被迫在外面吹了一会儿寒风,但我认为非常值得!

      有生之年我居然能听到安妮骂我一声“傻逼”,我愿意付出全部家当换一颗留影石,把昨晚那一幕录下来,然后天天放给她看!

      我怀着雀跃的心情走在前往主卧的走廊上,心里想着今年冬幕节就许愿要一颗留影石好了。

      雪化时一向格外寒冷,庄园的走廊又格外高大宽敞,天花板上壮美的原初七神俯视着地上小小的几个凡人,领路的仆人不发一言,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轻而闷的脚步声。也许是走廊一侧的落地窗太大了,也许是我穿的裙子太薄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里冷过头了。

      我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突然有点害怕,而安妮也悄悄贴近了我。

      仆人为我们打开门,主卧里更冷了。

      我忍不住握住了安妮的手,她虽然回握了我,但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她的手也是冰凉的。

      主卧里阳光明媚,在刚下过雪的白天里显得很温暖。

      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周围堆满了冰块。

      ——那是一具尸体。

      我和安妮震惊得忘记了害怕。

      父亲坐在床边,他轻柔地抚摸着母亲苍白的面颊,说:“她生前一直思念着你们,于是我就把你们找来陪她了。”

      我想问那你为什么不趁她活着的时候接我们来?为什么没有带弟弟来?我们要如何用我们背下来的资料去服侍一个死人?

      但眼前安静而诡异的一幕把所有词汇堵了回去。

      七、

      我把房间里能找到每一块镜面都打碎了。

      我曾经那么爱照镜子,我喜欢从自己的相貌中找出与母亲有关的蛛丝马迹。

      可现在我不敢了。

      这张脸让我感到害怕。

      之后我们开始学习如何修补尸体。

      光明神在上!有哪个贵族女孩要学这些东西!

      结束闭关学习的生活之后,我也开始注意到庄园里鬼魅般时隐时现的细小声音——那是仆人们在窃窃私语。

      他们说父亲从不允许母亲独自踏出庄园一步。

      他们说母亲身体很弱。

      他们说那都是父亲在给她下毒。

      他们说母亲是在哈哈墙边观察一只山羊时失足坠落的。

      他们说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两天后,我们在父亲的注视下粉饰母亲的尸体。

      遮掩淤青和尸斑,在腐烂的地方贴上一块新皮,给她上妆,让她看起来像是刚刚睡着。

      之后我们前往比别宅还要偏远的家族墓地,那里也有一座小小的房子,是给守墓人居住的,也可以在这里停灵和准备葬礼。

      我和安妮被带到一楼一间老旧的房间里,父亲和仆人们都在楼上。

      下葬就在明天。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并且越来越不妙。

      我们不知道我们被留在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父亲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弟弟为什么没有来?为什么会有一个管事坐在门口像是在看管我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愿深想,更不愿意相信。

      半夜,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似乎有什么破土而出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尖叫。

      寂静的走廊上突然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睡眼惺忪的管事打开门查看,突然像被电击了似的跳起来,他飞快地锁上门,然后把所有能找到的桌椅板凳往门上堆。

      我和安妮不明所以,但被他的紧张传染,不由得缩在了一起。

      外面的尖叫声变得更密集也更歇斯底里了,还夹杂着犬吠和卫兵急切的呼喊。

      我隐约分辨出“亡灵”、“地狱”之类的词汇。

      突然,一个沉重而巨大的敲门声砸中我的耳膜。挤在门口的那堆桌椅板凳以及胖胖的管家齐齐抖了一下。

      “放了……她们……”

      门后传来一个足以把小孩吓哭的声音,沉闷、嘶哑、僵硬,简直像一具尸体在说话。

      “放了……我的……孩子们……”

      敲门声一下接一下传来,管事僵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我听到身边传来低泣,扭头看向安妮。

      她全身剧烈的颤抖着,哭声却很压抑。

      这一刻,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和力气,从门边抄起一把椅子砸向了窗户。

      哗啦——

      玻璃碎了一地。

      管家和安妮都震惊地看着我。

      我一把拉起她,把她往窗边拖。

      “快跑!”我冲她喊道。

      管家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来阻止我们,因为他和我们一样,看到了外面是何等惨状。

      祖宗的尸体们从墓里爬了出来,逮到人就杀。

      血肉与眼珠齐飞,白骨与黎明同色。

      啊,天亮了。

      我们简直运气爆棚。

      我和安妮不管不顾地闷头狂跑,一路跌跌撞撞,居然没遭到袭击。

      管家也跟着我们一起逃出来了,此时胖胖的一坨摊在路中间,坚强地向我们比了个大拇指。

      之后的路程十分顺利,我们在管家的带领下回到了别宅。

      再次见到吉尔伯特时,连安妮都忍不住亲了他一口。

      我们立刻让仆人紧锁别宅,清点仓库里的食物,放飞信鸽向神殿求援——埃德温家虽然拥有自己的卫兵队,我们却不知该去哪儿找他们。信鸽也飞去了埃德温庄园,可几天过去,没有任何回音。

      大家都不敢出门。

      还好别宅地处偏僻,和家族墓地一南一北,大半座森林成了我们免受侵袭的天然屏障,仓库里的食物也够我们吃上很久。

      一天晚上,黑沉沉的森林里突然炸开一蓬深红色的亮光,巨大的声响把我从睡梦中震醒过来。

      我披上外套下楼,发现大家都聚集在会客厅,看着窗外水波般漫延的红光。

      “是米沙里的奇迹……”信奉火焰之神的女仆半跪在地喃喃祈祷。

      安妮站在她身边,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她的目光投向那座静静端坐于山顶的白色庄园,它沐浴着月光,显得无比静谧而安详。

      此时神术光辉汹涌的地方,正是通往它的路口。

      继火神奇迹之后,又接连亮起了几团白色的光,那是光明神阿鲁恩的奇迹。

      奇迹的光芒闪烁了一整晚,它们每次靠近庄园一点,就会被更加迅速地压下来。冬季的寒风中,森林的低啸让我们听不见任何喊杀声,我们就围在大窗前,为这场无声的战斗祈祷着。

      天亮的时候,我们见到了狼狈不堪的神术师们。他们互相搀扶着,一边低声道谢一边前往我们早已准备好的简易休息室。

      “昨晚我们都看到了,那真是一场苦战。”我把干净的纱布递给一名白袍神术师。

      “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了亡灵。”他一边小心地包扎同伴血肉模糊的伤口一边说,“山上的庄园里,盘踞着一只巫妖,她指挥着亡灵的行动。”

      巫妖,只有在战争年代才被人目击过的死灵生物,一具拥有智慧的尸体。

      我心中一跳,看向房间另一头的安妮。

      她显然也听到了,此时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微分开,似乎想说出某个单词,但最终,她又把那串音节咽了回去。

      神术师们暂时驻扎在了别宅。他们会在白天出去扫清附近的亡灵,我们就负责提供后援。我和安妮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那些无关紧要的争吵了,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仿佛现在提心吊胆的生活才是真实的,而过去种种如同梦幻泡影,在阳光下一晒就轻易破灭了。

      之后,我们等到了来自首都利柏兰的圣骑士团,领头的是个如同金子般闪耀的青年。

      “两位小姐,还有这位小先生。”他特地半蹲下来和吉尔伯特讲话,“无需担忧,我们很快就会净化那只巫妖。”

      吉尔伯特弯弯眼睛,重重地点了个头,换来一个轻柔的抚摸。安妮的表情则完全说不上是安心,我贴近她,握了握她的手。

      白雪簌簌落下,我们姐弟三个并肩坐在会客厅的大窗前,从早晨到傍晚,看着圣光从微弱到耀眼,最后势如破竹地浸没了埃德温庄园。

      随后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火焰仿佛来自天上,将我们白色的梦融化成了一片夕烧。

      “安妮。”我抱着枕头缩在沙发一角,“我们成孤儿了诶。”

      “你看起来倒是一点不伤心。”安妮给哭累了睡过去的吉尔伯特盖上毯子。

      “那你呢?”我探头看她。

      “有点。”她说,“没理由讨厌你了,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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