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花自成溪》峰茗兰芷

23、冥界 烟儿的行踪

　　得月台中，待云瑶睡下，廉桓小声告知我鹰隼探听到的消息，原来有人曾经见过夏侯翎烟的，听说最后见过她的人正好出现在白国的酆都，所以我决意要去酆都走一趟，但是碍于云瑶的尴尬，我还是遣廉桓先行带云瑶回去，对于先前英雄救美的事，云瑶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抗拒的意思，我想这二人的好事怕是也要近了，先行回新蓝准备准备也是自然。廉桓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想是知道我现在寻人的焦急，也就不便拦我，于是我便连夜兼程赶去酆都，唯一让我舍不得的怕是这如仙境般的得月台了。
　　酆都的夜是很热闹的，不晓得是不是与鬼城这一称谓有关，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连孩子们都放肆的嬉戏着，男女老少的面色却都带些凄清，虽然是面带喜色，但是总是觉得有些阴阳相隔的错觉，不过什么鬼都之门一说纯属传说，现今没有什么人能够随意穿越阴阳之隔，虽然曾听说太古之时这里的阴阳两界是相通的，鬼司都没有任何限制，所以很多传说就应运而生，现今一看似乎也属实。
　　我趁着众人喧闹之际，在集市上走了一走，想要寻寻翎烟的下落，可是这集市好生奇怪，摆出来的什物都是我从未得见的，稀奇古怪，琳琅满目，我想要买些回去收藏，可惜那些小贩们一看我的银两都连连摇头，害得我买不上心头好，有些难受，正在这时突然有个很通灵的声音出现了，我远远看去原来是一家钱庄在叫卖，这年头什么奇事都有，包括钱庄都吆喝这件事。好奇心驱使我上前看看，发觉有一位色相姣好的女子抚着一把摇扇，在钱庄的门口招呼着客人去兑换现钱，我银两带的足够，所以也没有什么兴趣，看那女子虽然长得妩媚，但是眉宇之间却有些诡异地神色，怎么看都有些王者气概，不禁让人望而生畏，自然是不敢靠近的，那女子见招不到客人，心里十分不忿，就在门口倚着，大口地喘着气。
　　她见到我突然十分惊喜，然后硬拉着我进了钱庄的门，我被强拉进来还不知所措，突然她表现出来了一副谄媚的笑容，笑面迎人的说：“客官，你需要现钱买货吧，在这里兑些如何？”
　　我见她举止轻佻，就显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摇摇头，拒绝她的请求。
　　“客官….客官，你别走啊。”她见我要出门，一把紧抓住我的手，捏得我生疼。
　　我企图甩开她的手，但是她的四肢纤细但是力道十足，我竟然挣脱不开她的手，反而有些更加强大的力在牵引着我。我盯着她的双眼，却感到一种摄人心魄的美，那种灵动的眼睛怕是世上少有。
　　她见我安静下来，就笑笑说：“市集上的东西都要用冥币买卖呢，你若是不兑换怕是很难买到哦。”
　　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何之前的小商贩们对我的银票一点意思都没有。
　　“鬼都百年一度的集市被你赶巧了，客官你真是好运气。错过了今夜，那些鬼司们就会强迫亡灵们回去，怕是冥界的好东西你此生是再也见不到了呢。”她宛然而笑。
　　我只好乖乖的将自己的荷包奉献给这个能说会道的钱庄女掌柜。临走的时候她说，若是有什么真想要买的也能来找找她，我不屑地笑笑离开了。
　　集市上买什么的都有，我买了不少物件把玩，正当这时有个衣履褴褛的男子拦住了我，我见他手上提着四五盏灯笼，发着幽幽的绿光，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我就连忙快步走过，不理视他的叫卖声，等到夜渐渐亮了起来，我看市集上的多半都离去了，原本喧闹非凡的鬼城陷入了一片沉寂。赶上了盛会就及时玩乐的我，现如今只好拖着疲乏的身体挨家挨户的寻找烟儿的下落。
　　我寻找了许久，都没有人见过烟儿，怕是之前鹰隼的密报不太确切，正在这时，我看快要过奈何桥的一位女子正幽幽的看着我，我就快步赶过去问问她。她见到我手上的画卷就惊讶的说道：“是烟妹妹吧？我刚才远远看到就觉得像。”
　　我喜出望外地等着她说出烟儿的下落。她突然叹了一口气，之后望望桥的另一端说：“烟妹妹一定要去探个究竟，这又是何苦呢？”我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烟儿她入了冥界？”
　　她点点头，见我神色恍惚就没有继续说什么天人相隔的应景的话，只是看着我微微蹙了眉。
　　“我也要随你去！”我想到烟儿如今与我不过也是一桥之隔，就不顾其他了。
　　“万万不可，冥界怎是你想进就进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面带喜色的说：“你有买那盏绿色的灯笼么，把它高挂在无归路上，你就可以通往冥界了。”
　　“绿色的…灯笼么？”我突然想起了昨夜那个吓人的商贩，后悔不已。“我没有买，这怎么办？”
　　她有些沮丧，可也不好怪我，于是就安慰我说总有其他办法的，之后就跟着亡灵们徐徐进了奈何断桥，摆渡者将他们纷纷渡到荒魂岸，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当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到达地面的时候，桥的另一端就是酆都城内，并不是什么冥界入口了。
　　我正苦无着落的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位奇怪的女掌柜，她那时候很是神秘地告诉我，若是一定要买什么也可以寻她，难道她一早就猜到如今我的境况，我突然觉得背脊发冷，但是如今也就只有那一个途径了，于是我就径直去了钱庄。
　　钱庄里的人还是很稀少，大部分的人都是怕了这位貌美如花，口若悬河的女掌柜了，她正抽着烟袋，有些懒懒得斜靠在美人靠上，见我来了也没有昨晚的精力，只是轻轻的说一句：“客官又造访了？”
　　我点点头，她就从美人靠上坐直在我对面，上下的打量我一番，之后突然燃亮了眼色。“你是要来买什么昨晚错过的东西么？”
　　我见她开门见山，也就直言自己想要那盏绿灯笼，她显得有些为难。”怎么办呢，客官要的东西很抢手，如今我也没有存货了，恕小女子无能为力。”
　　我有些焦急，想到今后可能和烟儿永远阴阳相隔，我不甘心地掏出画卷。“姑娘行行好，我的心上人如今入了冥界，我一定要寻到她，求姑娘想尽办法帮我找一盏灯笼吧。”
　　她见我手上的画卷，就一把抢过去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嘴角有些隐隐的笑容，之后又卖关子的说。“想我帮你也不是不可以…”
　　“姑娘需要什么尽管之说，在下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突然噗的一声笑了，之后摸摸我的头，像是一个老者疼惜年少无知的小辈一般，奇怪的是我反倒觉得这种感觉很是熟悉。
　　“看在这个女娃也帮我找到了花种，我也就不百般刁难你了，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若是你的回答我满意了，那么我就送你盏还魂灯，你看如何？”
　　“在下感激涕零。”
　　“上古六神中，谁的样貌最好？”
　　她的问题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众人皆知六神之中只有朱雀和玄武是两位女神，样貌怕是朱雀女神更胜一筹，但是转念一想，她如此古灵精怪，怕是不会轻易出一道如此容易的题给我。
　　“我想，应该是木神勾芒之胞弟，勾陈上神是也。”
　　“哦？”她眉毛轻轻上挑，似乎对我的答案表示赞同。
　　“勾陈上神虽非女流，但是传说样貌绝美，摄人心魄。”我记起奶娘以前说过的一些鬼神之怪谈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
　　“哈哈…小子，你真是有意思，这盏还魂灯就赠于你了，哈哈哈…”她的笑声传遍了整个酆都，我觉得背后冒出了很多黑线。
　　别过了这位举止不同凡人的女掌柜，我在月圆之夜在不归路上高挂上了这盏绿光的还魂灯，不归路是个死胡同，一眼就可以望见的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围墙，可是当还魂灯挂起的时候，那堵墙瞬间消失了，背后出现了长长地回廊，两边都挂着一模一样的还魂灯，一条路上满满都是绿幽幽的微光，显得恐怖阴森，我壮起胆子一路走了下去，待我走出了这条不归路，我回头望望发觉那是一堵高不可攀的围墙。
　　这样，我就来到了冥界。
　　这里的人除了表情和脸色与阳界不同，家具布置和城市的样子就如同是酆都城池的复制品，几乎是一模一样，正在感慨于六界的存在和世界的神秘的时候，倏地我看见了那袭身影，那是烟儿！
　　我快步跑了过去，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生怕她又从身边溜走，她有些愤怒，但是转眼看到是我也就没说什么，静静地等着我松开她。烟儿的面色有些憔悴，看来是风餐露宿了许久的结果，我看着心疼，却又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心事，于是只有看着她傻傻的笑。
　　“乱，你怎么盯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么？”
　　我被她酥软的声线和那个亲密的乱字沉醉着，还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见我傻傻的样子，干咳了两声，我这才发觉烟儿对面一直都站着一个人，不对，是一个亡灵，但是这个亡灵看见我却是一脸鄙夷的模样，眼神冷冷地看着我，之后呢喃了几句，我没有听真切她就转身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说的一句我倒是听得明明白白，她说：“好自为之。”
　　烟儿安排我在同一家客栈里住下，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好奇的事。
　　“烟儿，你怎么会来冥界的？”
　　烟儿突然有些吞吞吐吐，我想一定是什么事情难以启齿，所以也就知趣的不问了，她见我们二人有些尴尬，就转念问我，我就找了个理由搪塞一下，没有让她发觉我寻她已久的事实。
　　“新蓝一直有鬼降出没，我也是侥幸来探探虚实。”说实在的，这次进到冥界，也一定要查探清楚落英晴明的鬼降之谜，否则之后落英发难，新蓝，乃至飞羽都怕是在劫难逃了。
　　“你是怕落英晴明的鬼降么？”烟儿说得很是直白。
　　我也没有避忌地点了点头，但是转念一想这不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么，然后就连忙改了口，但是烟儿似乎对我的鬼扯并不感兴趣，而是自己陷入了深思。
　　“烟儿，你知道鬼降是何物么？”
　　烟儿点点头，之后却又摇摇头。许久她才开口说：“我原本以为鬼降都是没有意识的杀人工具，利用他们伤人的落英晴明是个冷血至极的怪物，但是入了冥界我才知道原来鬼降都是有自己的意志的，他们之所以愿意帮助晴明是因为他们缔结了契约，若是打破契约的主人就要将约定好的东西还给鬼降，相应的鬼降也就自由了，而晴明，他的契约就是精血…”
　　我倒吸了一口气，看烟儿的眼神，现在满满都是对晴明的担忧，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些想要爆发出来的气恼，但是碍于理智还是强行将妒忌之火收了回去。
　　“若是换了你，会为了包围飞羽招出鬼降么？”
　　我沉思良久，之后摇摇头。“飞羽是需要我保护的，但是我不会通过这一种惨绝人寰的方式，暴力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是啊，你说的也对…”烟儿听了我的回答，不知为何眉头锁的更紧了。
　　我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自己也不欢乐，于是就想起了之前告诉我烟儿行踪的幽灵。
　　烟儿听我提及这个亡灵，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般的站起身来，嘴里说道：“糟了，我忘记了巽夙姐姐的事了。”
　　她见我一脸迷惑，就又坐下来解释与我听。
　　原来我遇见的那个亡灵是旧国遗孀，她的夫君就是当时权倾天下的魏王，虽然她一生无子嗣，但是因为她的花容月貌，舞姿超群，所以魏王对她是千依百顺，后宫之中也算是位高权重，但可惜后来白国与落英联合将魏国灭了，魏王只好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没有子嗣的遗孀只有殉葬，所以巽夙就被活埋于魏王灵柩旁，英年早逝了。
　　转念一想，这已然是三十余年前的事了。
　　“巽夙姐姐一生没有恃宠而骄，死后在冥界，凭着自己卓越的舞姿，本来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不知为何就是不愿再跳舞，在楼阁之上夜夜弹琴高歌，清贫孤单，也不愿再入轮回。乱，我们回去之前帮她解开心结，可以么？”
　　我看着烟儿的眼神，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能够拒绝她的理由，但是这毕竟是那位巽夙姑娘自己的事，只怕是神女无心，襄王有梦，我们最终也是无能为力。烟儿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担心，于是淡淡地说：“你放心，若是实在不行，我也不会强求的，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
　　我本来想要解释，但是烟儿迅速起身，我也就只好忍着误解，随着她去寻那姑娘了。
　　鬼都的夜晚却也格外凄清，只有些幽幽的琴声，我见烟儿一跃而上，在月下的高楼亭阁处四下望望，之后就入了阁，再也未出来，我在阁门外站了一会，听到琴声戛然而止，怕是寻到人了，于是也就进去了。
　　坐在阁内的巽夙轻轻地抚着琴弦，见到我宛然一笑，我对她点了点头，当做是问好。
　　“巽夙姐姐，你能不能在烟儿临走之时告诉烟儿，为什么不愿入轮回呢？”
　　“我寻他多年，终于能这样守着，我已经很幸福了，魏王大人的恩德，没有来生的我怕是难以报答了。”
　　“巽夙姐姐，你寻找的人，到底是谁？”烟儿有些心痛的说。
　　“我也不清楚他是谁。小的时候，我记得他出现过，帮我教训那个欺负我的恶人，不知为何，那时候的我一心以为日后我就能够嫁给他，可惜好景不长，父亲在母亲死后嗜上了赌博，没日没夜地将家里的财产全都输光了，家里全是负债，只剩下我和年幼的弟妹，那个时候我去寻他，他说家里也没有财产，帮不了我，无奈之下我就只得去谋生。”
　　“所以你就开始跳舞？”我插了一句。
　　她点点头，然后继续说：“我曾经在百花楼里见过他，穿戴得雍容华贵，我才知道他也是出自名门的，他见到我的时候一脸怒气，呵斥我见异思迁、不知廉耻，那夜我就死了心在百花楼里挂牌卖身了。后来我嫁给了郡王，纯粹是为了弟妹的生计，再后来就是郡王将我献给魏王，魏王对我万千宠爱，宠爱有加，但是我的心里始终还是有这样的人，这个宁愿骗我也不愿相信我的人，我对他爱恨交缠，已然说不清楚谁是谁非了。我一生从来未为我自己活过，为了弟妹出卖身体，为了能活下去虚伪求宠，我如今早已不是我了。本来死的那一刹那，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冥界的人，他的确帮不上我，呵呵，我好傻啊，如今我只想要在这里陪他，妹妹，你就容姐姐仍性一会吧。”
　　阁楼里静静地，琴声又再度悠扬起来。宫商角徵羽，君未知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