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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雨下整夜 其实早就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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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姐,你没带伞吗?”
“嗯,啊?啊啊啊!”
正探头观察雨势的李棋差点没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到一个滑铲。
身后的舒妍恰到好处地扶了她一把,又丢给她一件雨衣:“我和你不同路,这是一次性的,不用还给我。”
“哦……哦,你怎么还没走?”李棋收下了那团塑料,随后问道。
高二和高三的放学时间不同,按说舒妍现在都应该到家了。
“我可不像你,我还有奥数补习的。”舒妍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那谢谢了。”李棋嘴角直抽抽,她可想不明白这个以前会跟她撒娇的小妹妹怎么会变成这个毒舌样子。
但多半心不坏,毕竟就算她才下课,高三楼离主教学楼还是有点远的,李棋也没白痴到觉得对方会“顺路”过来。
她本能觉得这是个麻烦,但又说不出缘由。
“下次我一定要抢在你前头去高二楼……”她嘟囔道,然后披上了雨衣。
意外的是,刚出校门,她就看到李响朝她招手,伞下还有袁柏那张臭脸。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她这话是说给袁柏听的。
袁柏:“东南风。”
李响哈哈两声,好像还翻了个白眼:“别理他,别理他。”
“你电动车能坐三个人吗?”李棋撑开她那把伞。
“叫了车,等会一起回去。”袁柏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吃烤玉米吗?”李响从背的小包里拿出一根递给她。
“谢啦。”
令她意外的是袁柏也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糖递给她。
“吃糖吗?”
李棋:“……”
她差点眼珠都瞪出来:“您今天吃错药了吗?”
还没等袁柏张口,李响就呼噜了一把对方的头发,连连道:“他今天脑子不太好你理解一下。”
可在你嘴里这人脑子就没好过吧?李棋张了张嘴,看着他有些无奈地敲着对方的脑袋的样子,没敢说出来。
两个月之前她是不是还在担心他俩离婚来着……不对,他俩根本没结婚,所以看着样子是打算等她考完就办酒席?
等车的间隙她啃完了玉米,李响和袁柏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李棋不太想搭理这两位夜不归宿的家伙,更何况李响的黑眼圈比她这个高三生都明显了。
“昨晚你们去哪儿了?”车上,她随口一问。
“书店里有货要清点。”
“小孩子别问。”
两声回答同时在几秒的沉默后响起,引来的是更长的沉默。
半晌,李响才开始他富有个人风格的絮絮叨叨,从书店阁楼的乱象讲起,一直叭叭到了家门口。
“说起来,那老柏也去帮忙收拾了吗?”
“啊,那怎么可能,他昨天去研究所了啊——”
“嗯,帮他收拾了下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
李棋一脸“我就说你会暴露”的表情,相当不屑地看着僵在门口的李响。
袁柏脸上倒没什么波动,连被愤怒地掼在沙发上都没出言挑衅。
李棋早就习惯了这两人的相处方式,任他们俩在客厅滚成球,自己去厨房倒了壶茶。
她进门之前就看到鞋架上有袁桦的拖鞋,估摸着对方已经去学校了。昨晚她和老哥相当奢侈地点了披萨外卖,充分体会到自家哥哥只有在面对美食时才有人性这一点。
在吃披萨的过程中,袁桦万分虔诚,吃完后甚至承诺第二天叫李棋起床。
李棋回忆了一下今早对方一副快要去世的模样,深感有些人为了披萨甚至能出卖灵魂。
晚上十二点点左右,她漱完口,解决完晚自习剩下的作业,准备睡觉,却听到自己房门口的铃铛声。
“李响?什么事——啊?”
这似乎是她今天第三次发出这种疑惑的叫声了。
眼前的不是日常来查岗的李响,而是万年不进她房间看看的袁柏。
她该说什么?稀客吗?
袁柏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做在她床上开始翻看她的卷子,一边还询问起她的成绩。
李棋一边回答一边觉得魔幻:怎么这种正常家长的发言出现在了他们家呢?这不正常啊。
“模三之后就只有一个月了,你有把握吗?”
李棋心说我没有把握你这么问我都得说有,但明面上还是清了清喉咙,说了几句“也许大概可能”的套话。
她甚至很少跟袁柏说起学习上的事情,现在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唠完刚考完的模三,袁柏低头把她的卷子折好,放回桌子上,手支起下巴,开口道:
“你想报那个大学——是因为李响对吧?”
“……差不多吧。”听到“李响”二字,她倒觉得有些正常了。
袁柏沉默片刻,随后平淡地说出了一个本该无比重要的事情:“你原本的家也在那个城市。”
李棋感觉自己的思维断线了片刻,随后竟然觉得并不那么意外。
她早就觉得今天的袁柏不太对劲,转念一想,值得对方铺垫那么久的事情,确实只有这一件。
“……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应该等我高考完再说。”心中的波涛翻涌半天,她终于摁下和李响一样暴打对方的冲动,勉强憋出了一句人话。
“所以我不是铺垫了很久吗?”袁柏面无表情地回答。
所以你还真把之前的询问当铺垫了啊!我还真是了解你啊!李棋在心中咆哮。
“等等,这件事你和李响说没?”她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不知道。”
“那也正常……那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爸妈现在和你联系上了吗?”
“……要我说实话吗?”
李棋的心又一落。
片刻,她挠了挠头,说:“那我大概知道了,他们都……不在了吗?”
“还在,”袁柏叹了口气,“甚至你可能还见过,他们在你‘走失’后也来了夏口,就住在城北的贝通路,坐地铁十四站就能到。但是很遗憾,他们压根没有找你,还有了新的孩子。”
李棋想起中午给她带饭的赵叔叔,他分明还说他找不到她的父母。
DNA库中没有和她相符的,原来是因为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找到她吗?
窗外传来蝉鸣,盛夏的暑气在雨后都仍不消退。这个季节的夏口,总是闷热难耐的,而她真正的父母,可能也在这闷热中唠叨自己孩子的成绩,催对方快去洗澡。
不止怎么的,她觉得自己应该伤心一下,但怎么都没法认真对待。
“……我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你不可能是刚刚知道的吧?”李棋直勾勾地看着对方。
“确实不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领养我的时候吗?”
“还要更早。”
“……”
更早?她忽然有些怪异的猜想,一些捕风捉影的可能性。
袁柏有些地方和她哥哥有些相似。袁桦可以为美食出卖灵魂,而能让袁柏说出一个藏了十多年的秘密的,除了李响,她想不到别的。
此外——便是把她带到夏口的人。
每次她提起这件事,赵叔叔的脸色都会变差,似乎认定了对方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贩子。这么多年,李棋倒是挺关心他们有没有抓到这个人贩子的,但就和她的父母一样,毫无音讯。
她也从来没跟袁柏提起过,或许是她下意识觉得,对方即使知道什么,也不会告诉她。
除非对方乐意主动告知。
“你为什么要瞒住李响,怕他丢下你跑掉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棋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袁柏在她紧张的视线中思索了几秒,然后回答:“是。”
“除了我的父母、我走失的城市,你还知道别的,对吧?”
“也许。”
“你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些的?”
“假装成辅导机构老师,去你父母家拜访。”
“……我是说除外父母以外的事。”
“无可奉告。”
“我可以报警吗?”
“那你就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带你来夏口了。”
对话戛然而止。
李棋忽然笑了——那是成功把人拉进坑里的笑:“让我猜猜,你就是他说的,‘朋友’吧?”
袁柏头一次警惕地抬起了头。
“你们估计都觉得我会忘得一干二净吧?不过怎么说那都是段‘难以忘怀’的经历,我小学作文里都写过呢,记忆强化效果极佳,可惜你从来不看。”李棋像是奸计得逞般笑了起来,“老柏你也别这么看着我,你不是正打算告诉我吗?”
袁柏也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真遗憾啊,有空我是该都翻一遍你的作文。”
门口响起风铃声,两人同时噤声,低头假装看卷子。
李响就站在门口,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
“早点睡,明天要还是那个点叫你。袁柏,快滚出来,别打扰小棋休息。”
李棋威胁般地指了指门口,袁柏斜睨了她一眼,丢给她一个手机:“不要告诉你哥和李响,我有安排。”
“你不怕我报警?说出去的话你可能会进局子吧?毕竟你领养我的手续也算不上合法。”李棋觉得自己现在的胆子估计已经指数式膨胀了。
“那我也信你不会这么做。”袁柏利索地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橡皮屑。
李棋捏着那个手机,没说话。
又是一阵风铃声,袁柏带上了房门。
此时蝉鸣又清晰了起来,她打开窗,发现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