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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等夏天等秋天 等下个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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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别动,我给你处理。”李响低声说。
他们蜷缩在书店里多年未用的浴室里,狭小的空间仅供两人用花洒冲洗身上的泥沙。
处理完希格的尸体后,李响拉着袁柏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才敢打车回到书店。他自己是无所谓,但袁柏、李棋和袁桦的未来还长着,他必须小心。
袁柏也逐渐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但他多半是太累了,于是连欠揍的话都没怎么说。
李响给他似乎是被建筑垃圾擦伤的地方消毒,随后便把他扔到了床上。
城南距离这儿至少有二十公里,他们坐车都坐了四十多分钟。
于是希格其人便更加可疑,李响把店门关了爬上阁楼,听着袁柏的呼噜声思考起对方真有哆啦A梦传送门的可能性。
但思来想去,还是对方给他下了什么蒙汗药,物理方式带他到城南比较可信。
不知不觉已经晚上8点,他给袁桦和李棋发了个消息,转了两百块钱,便窝在床沿上打了会儿盹。真是奇妙,照理说现在他们俩应该在紧张地分享情报并考虑下一步的动作。但他竟然睡得挺香,梦里就这可乐啃了好几个鸡腿,突出一个爽快。
醒来的时候换成他自己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楼下有厨具碰撞的声音,明显能听出是袁柏那个根本不会做饭的人在瞎倒腾。
“弄的啥?”
“馄饨。”袁柏面色铁青。
李响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从没见过对方这么……这么有人味儿的样子,就好像对方也有七情六欲。
但其实对方一直是这样吧?只是他的关注点总在那些麻烦事儿上,又因为尴尬的关系不得不欺骗自己。
等他们都老了,说不准还真能去养老院里打扑克?
“想什么呢?这里只有馄饨。”
李响止住自己的脑洞,看了看锅里翻腾的巨大馄饨——这玩意儿应该叫抄手,是隔壁那家红油抄手店昨天给他的,他放在店里忘了带回去。
“不挺好的吗?你等我调个料汁。”
李响从他背后挤过去,捞了几瓶调味料,一看日期全部木大。那算了,还是吃原味儿的吧。
于是他们凑在店里的折叠桌旁边吃了顿清汤抄手,连盐都没放,锅里最后一干二净全凭他俩实在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东西也吃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儿正事儿了。”李响盯着破天荒去洗碗的袁柏,心里有点发虚。袁柏现在还是不太正常,他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会出大事儿。
虽然他们刚杀了人,还企图毁尸灭迹,算是把最大事儿都给犯了。
“……你想知道些什么?”袁柏开口。
“我想知道的可多了,希格的身份、我的经历,还有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你知道他叫什么?”袁柏侧过脸。
李响有点惊讶,他原本以为对方跟希格有深仇大恨,没想到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毕竟也相处了那么久,袁柏自认对方一撅屁股要拉什么屎他都知道,“我当然知道他是希格尔兹,我是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他告诉我的啊。”李响有点迷惑。
“哦,我还以为是你想起来了呢。”袁柏面无表情地摔了个碗。
那碗还是三年前舒蒙带过来的,这人有洁癖,连碗都要随身带一个。带来了又因为健忘,没带走,于是这个看着就很高级的瓷玩意儿就成了他们最新的餐具。
李响冲过去,拿着扫把和撮箕,一面无奈地打扫一面问:“你这意思是说我以前见过这人?”
“何止,你说他是你爹。”
“……啥?”李响疑惑地晃了晃头。
袁柏看着他这动作,倒是笑了笑。这还是他这会儿第一次真心地笑:“就算全忘了,你不还是和以前一样?”
“……你这话说的,我到底忘了什么啊?我记得我爸妈都是……”他卡了壳。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说不出话来。
自从今年春天开始,他对父母的印象就越来越淡。仔细想来,从他离开家,离开学校起,他就一直在慢慢遗忘。呆在夏口这十多年的事情,他可以记得分毫不差,但再往前,所有的人或事,所有的风景和天地,都蒙上一层异样的纱。
“你还记得我转学来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李响挠了挠头,“我记得你成绩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你。”
李响没说自己还很羡慕对方能变形的文具盒。袁柏曾是他小学同学这回事儿他清楚的,因为就算全家搬去了北方,自家爸妈仍旧会提起那个天才少年,堪称最佳“别人家的孩子”。
“那你记得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巷子里爬二层的平台,还翻墙去变电站吗?”
李响沉默了,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自己竟能和当时的风云人物翻同一堵墙。
袁柏冷笑:“你还记得我们暑假时候,一大早便搭车去临县的小山包吗?”
李响震惊了,他确实吃过临县的臭豆腐,也隐隐记得他是偷偷和同学一块儿去的,但未曾想到是和袁柏一起。
对方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看没脸没皮的负心汉:“山顶上的老和尚还说你以后能当官呢。”
“不至于……”李响抹了把汗。
不过说着,袁柏也有些犹豫:“最后……你没有任何征兆的跳楼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希格。”
他尽量说的轻松,但藏在心里那么多年的话确实难得说得轻松。
李响没吱声,大概是在消化这难以置信的信息。
“后来我也转学了,据说你的父母很快就搬走了。”
李响张了张嘴——他没有跳楼自杀的记忆,他仅仅记得,袁柏转学后不久,他们一家就搬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
在那里,他一直待到了大四。
那个时候,他究竟为什么要如此突兀地离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城市,一声不吭地前往夏口?明明他连身份证件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仅仅靠着打黑工和接私活慢慢磨到了这个阴雨连绵的城市。
“2014年的时候,我不会……”
“对,当时我得知,一个和你极其相似的人,死了。我原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你了,也不会再想起那个叫希格的人。”
“嘶——”
李响感到一阵头疼:“那你……有没有再见过他?”
“当然有。”袁柏面无表情地回答,“就在你成我男朋友四个月后……你又自杀了,这次他就站在你尸体面前。”
“等等什么?”李响感觉了魔幻——为什么他死了又活活了又死,最后还成了袁柏的男朋友。
“你可能不记得了——不,是一定不记得,你在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你。”
“……开什么玩笑。”李响喃喃。
在他的记忆里,他于2016年初的风雪中来到夏口,在废弃大楼里住了几天才勉强找到一份工作。往后他在偏僻的小区里租了房子,一个人接□□捅人的单子……但正巧赶上扫黑除恶,□□老大被抓,他于是什么也没干成。
最后他熬过了春天,在夏口特色的暴雨里被困楼下,又累又饿,晕倒在积水中,才被袁柏捡回家。
“我记得你是在……”
“我们明明在冬天,在那个冷得要死的冬天就见面了,你还给我说好久不见呢,也是惊悚。”袁柏用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光上卷闸门的店里仅在厨房里有唯一的光源,他们两人站在昏黄的灯光里,谁也说不出下一句话。
时钟咔哒咔哒走着,李响抿了抿嘴,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此时,敲门声响起。
“请问李响先生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