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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适合做什么? 适合做恋人 ...

  •   袁柏见过三次希格尔兹。

      第一次,因为老爸工作调动,他转学到了同省的另一所小学。

      班主任激动不已地给大家介绍这位省会城市来的学霸同学,从各类竞赛吹到各种补习班,天花乱坠,看起来恨不得塑造成圣子降临的场面。

      意外便是第一排的某个人似乎是被这场面吓到了,抑或是说刚刚睡醒便瞧见了一个不似人样的家伙,以为外星人降临地球即将把他们全突突了。

      于是那位神人一声大叫,来了个四脚朝天。

      整个教室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课后得知,这个人叫李响,成绩不太好,人缘也不太好,身体更是不太好,整一三不好学生。老师说他整天神游天外,盯着窗户外头看,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净浪费时间浪费爸妈的钱,也难怪他做出那种事儿来。

      袁柏没放在心上,他身边围着一堆人呢,都想看他会变形的文具盒。直到某天他忘带作业回家,正心安理得吃妈妈做的可乐鸡翅,便被老爸一脚踹出家门,勒令他不得作业本不准进家门。袁柏揉着屁股翻窗,没注意里头还有人在办黑板报,一进去又听见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

      还是李响。他怎么跟这人杠上了呢?

      他于是跟这人熟络起来了,仅限课后。毕竟李响的位子愈发靠后,说明他在班里的地位愈发的低。袁柏这人知道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要再回夏口过每日都有麦当劳吃的好日子,自然也不大愿意惹上麻烦。

      “李响,哪里有笔芯买?”

      “李响,三组的卫生你弄没?”

      “李响……”

      ……

      “李响,你是不是怕我?”袁柏总算说出了口,毕竟对方看见他就好像见了鬼似得,叫得比学美声的班花还要婉转曲折,余音绕梁。

      那一天他们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巷子里找着一个卖小碗馄饨的,现包现下,很是好吃。

      他俩坐在附近居民楼的二层平台上,看着下头来来往往的人。

      李响像往常一样,听到他的话,先是愣几秒,转转脑袋,仔细琢磨一阵,方才回答他:“大概吧,我是有点怕。”

      “哟,为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欺负你了?”

      李响于是又顿了几秒,袁柏想,这人说话是不是还有前摇啊?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像我爸爸。”

      袁柏:“…………?”

      于是袁柏耐下性子听了他从出生开始听过的、最颠三倒四、最缺乏逻辑的一段话。李响说话没什么逻辑他知道,李响没逻辑的话往往要憋很久他也知道。但把自己的父亲或许是个人渣这件事讲了十分钟,他也算是甘拜下风。

      “所以呢?要我帮忙吗?”

      李响摇了摇头:“他现在找不到我了。”

      “找不到你?你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是什么?”

      袁柏皱了皱眉头,想起自己看的社会新闻:“就是给爸妈留下一封信,然后从屋子里出来,不回去,也不联系他们。”

      “可我没给希格留信。”李响撇撇嘴,好像要哭了。

      “xige?”

      “我爸爸,许棋阿姨叫他希格。”

      袁柏仰头望天,觉得自己最后还是沾上了麻烦事儿。李响的爸妈他清楚,很老实的一对夫妻。家长会上他负责发成绩单,李响的父母还扯着他聊了半天,没半点异样。

      所以究其原因,还是李响脑子出了问题,可能是网络游戏毒害身心,也有可能是没朋友,给自己想了个爹出来。他看过希特勒传记,里头说希特勒分明小时候没受过他爹虐待,却还是添油加醋,把自己整得跟孤儿似的,跟他爹有深仇大怨。袁柏盯着那畏畏缩缩甚至不敢同老师讲话的家长看了许久,觉得李响多半也大差不差。

      下一次两人碰头的时候,正值暑假,俩人都在舔绿舌头玩儿。末了李响问他,他离家出走了该去哪儿呢?

      袁柏在心中叹了口气,咬下已经软趴趴的绿舌头,说:“大不了你来夏口。夏口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一对分手的情侣住在夏口的不同区域,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得一面。”

      李响似懂非懂:“情侣是什么?分手是什么?”

      袁柏:“……”

      袁柏想把对方送到郊区的特殊教育学校。

      但袁柏最后真的见到了希格,见到了希格尔兹。

      只是这个时间点有些尴尬,李响刚刚跳楼,脑袋稀碎,耳边回荡着班花美声般的尖叫。而他口中,那永远提着个铁笼子,样貌与袁柏相似的人,就站在花坛边上,手里端着碗面,还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第二次,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

      学院去城南考察,而他半夜在酒店那硬得跟棺材板似的床上翻来覆去,实在没法睡着。他想着,打算去吃点馄饨当夜宵,毕竟量虽不大,但暖和身子。

      妈的,又是馄饨。他每次想到这东西的时候都会骂一句,弄得他现在路过书店旁边的包面店都要眼皮抽抽。

      快过年了,整个夏口都空荡荡的,他找了老久,才在城南郊区一个快被拆迁的地方找到一家馄饨摊子。

      他就是在那儿碰到李响的。对方身上全是雪水,还有尘土和落叶,跟野人似的。

      和以前一样,对方看到他就大叫一声,然后撒腿便跑。小摊老板以为那是小偷,迅速展示了自己百米赛跑的功力——袁柏还没把碗里剩的最后仨馄饨吃完,对方便被拎了回来。

      “你、你,袁柏,你好。好、好久不见。”

      袁柏看了他几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两张票子,跟小摊老板好生“感谢”了一番,便把那个“久别重逢”的人领走了。

      他那一刻竟然没有怀疑过对方,以后也没有。

      李响似乎很久都没有说过话,比起小学时候,现在的他似乎更不擅长表达。但他身手变好了,浑身上下的伤疤也变多了。若不是那天他实在又饿又冷,他也不至于被馄饨铺老板追上。

      “你当时去哪儿了?”袁柏带着他另开了一个房,有给他泡了碗面。

      李响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面条,甚至急到被辣油呛到,咳嗽好久,方才把脑袋晃了晃,说:“我去北方了,读了大学。”

      真是跳跃,从小学直接蹦到大学了。袁柏在心里评价。不过一个死透的人,时隔多年,又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也没空去考虑“合理性”这东西。

      毕竟他前年看到一个新闻,说是北方某大学李某自杀。他消息渠道多的是,不花什么力气便从同学那儿搞来了一手消息,甚至还附带了视频和自杀者的详细信息。

      姓名,李响;年龄,22岁。

      他知道李响这个名字常见,他看过的小说里都有男主角叫李响的。但他看着高中同学发过来的证件照,却很自然地将其与一个瘦小的影子联系在了一起。

      就好像李响当时说,他长的,确实很像希格一样。

      “你现在多少岁?”

      “……24了吧?”李响已经塞完了所有面条,看起来已经脱离了饿死的风险地带。

      袁柏拿出手机,给一块儿考察的师兄弟发了个消息。随后开口说道:“我也24岁,这也太巧了,你说是吧?”

      这次换成李响用看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袁柏不以为意:“你24,我也24,这不巧吗?我说,我们俩就很适合。”

      “适合什么?”许是多年的学习终于让李响的脑子有了点进步,他此时感到些许不安。

      “适合做恋人。”袁柏点了点头。

      别说这不符合前文,袁柏在读研究生的时候确实见到过希格,就在几个月后。那时他刚参加完母亲的葬礼,穿着西服,一点一点抬起脚,试图把雨水和土腥气抖落,然后走到李响的出租屋门口。

      时值五月,梅雨季节还未到来,但夏口仍旧潮湿。歌星许晚棋的《昨日风华》红遍大江南北,连袁柏和李响都能跟着街边大妈哼两句。

      也是在某个他哼着歌走进病房的四月,刘白兰得知他有了恋人,于是整天都缠着他问这问那,就算袁柏试图用“是个男的”堵嘴,也是毫无成效。上个星期,她写完最后一封信,也没再唠叨了。袁柏在她棺材前说,时间把控得刚刚好,和他意外身亡的父亲正好相差一年。

      现在他万分疲惫,头抵在老旧的铁门上。李响的出租屋就在书店不远处的小区里,位置偏僻,但方便他掌控对方的动向。

      李响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多次自杀,他在躲避“希格尔兹”吗?对方又为何与他面容相似?他这空白的一年究竟是做了什么?做杀手么,靠着杀人攒齐车费,然后到夏口这个地方?曾经他对此兴致勃勃,将其视作难得的乐趣。但现在,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联络李响了——从母亲去世开始,从忙于应付各路亲戚开始。他最后保住的只有一处房产和一家书店,而留给他的还有两个从没见过的远房表亲。

      他在身上摸索钥匙。李响似乎真信了他的鬼话,打算做恋人,于是在找好出租屋后相当郑重地交给他一把钥匙。但他从来不用,因为李响不在那破屋子里的时候,他也不会过来。更何况,等着对方给自己气冲冲地开门,也是一种乐趣。年纪越大,他越发幼稚,越发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折腾人。尤其是李响这中一逗就炸毛的。

      这次他破天荒用了,因为他实在没力气再等下去。

      出租屋的门有两层,防盗铁门已经锈蚀,拉开的时候吱呀作响。而里面的木门则虚掩着,似乎李响就在家中。

      木门的底部装了防虫的纱布条,扫在地上沙沙作响。袁柏动了动鼻子,瞪大眼睛。他似乎闻到了不妙的味道。

      他开门,仿佛撞见一面镜子。

      但镜子里的自己扎了根小辫,手上还提着老旧的铁笼。

      此时,他终于理解对方晚间惊醒时的心情。毕竟他们实在太过相像。假如“希格尔兹”是真是存在的,那么说成是他的孪生兄弟也毫不为过。很少有人能模仿另一个人到连神态表情都无比贴切,更不用说他们的五官比例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希格……”

      “你来了?”这次希格没对他笑,仅仅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便抛下他,推门离开。看得出来,他兴致缺缺。

      而袁柏的目光越过门口的书架和盆栽,先是看到一根绳子,再是青紫肿胀的脸。

      第三次,他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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