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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烟都急信 蓟秋这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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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相当危险敏感的话题,楚洲白急忙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和那病怏怏的使臣一样夜感了风寒,顺便将话头截了过来,“不知困扰春先生的是何事?”
蓟秋抬眼面无表情地瞅了对面站着的楚洲白一眼,半响才慢悠悠地回道:“唯有得入鸿雁营,且被戚家各位长辈或高阶将领收作亲传弟子的人,才可修炼戚家刀法。而当年戚家幸存的三位修士之中,只有一位符合。此人名作褚靖宇,是个外姓人,被戚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将领收作了亲传弟子。此人修真天赋平平,在当年戚家事起时不过才蒙初境初期,就算侥幸活到了今日也断不是将军的对手。”
“您的意思是说,当年陷入千年棋杀阵中的戚家修士并没有全部丧命?”东郊校场上曾经立着的百十个白漆木桩刹那间浮现于脑海。
楚洲白其实算得上蓟秋的发小,当他还是个小萝卜丁的时候就总是跟在蓟秋屁|股后边上树爬墙挖泥巴,嚯着牙花子一声声喊着“蓟二哥”。后来蓟秋从了军,他便也跟着做了蓟秋帐下的疾风将军。可以说楚洲白最亲近熟悉的人,除了家中亲人,便是蓟秋。所以当年第一个知晓蓟秋心思的人是蓟烽,第二个便是楚洲白。
“难道说是晖......”楚洲白的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难掩的激动。
然而春衍却摇了摇头,“除了晖绝,其实还有一个人。”
“还有?”楚洲白追问。
帐中烛火已将近燃了一整夜,长长的蜡芯弯垂而下,不时发出“噼噼叭叭”的爆裂声。忽地,一片水刃就这么凭空现于那跳跃的火光之前,在肉眼尚捕捉到那奇异的水刃去向之前,地面上已经多了一段被切掉的焦黑蜡芯。
蓟秋收回手,开口接上了春衍未尽的话语:“还有风衡。”
“不错。”春衍接着说道:“据说他是被戚青山自外洲买来的孤儿。小贩不懂何为修行天资,只把他当作普通奴隶卖了两百个铜板。据说他那年因为受了伤而错过了天南鬼王宴。他若是来,怕是那年的弟子大比上会多一位‘十胜’的有三位弟子了。”
楚洲白还有些疑惑,“可是传闻说他当年死守泗城,最后在乱军中自爆而亡。”
蓟秋开口提醒:“风衡自爆后血肉皆崩散于乱军之中,被当时在场的将士们抢夺瓜分了。所以垂平郡王勒令将戚家五位修士挂上城头时,唯有他的尸身遍寻不得。”
楚洲白的三哥楚淇野乃是都中总管羁押刑狱的大辅,自小耳濡目染之下让他也懂了些查案办案的本事。虽说他对戚家之事了解的不多,但此刻稍一细想,便也明白了其中关窍,“死不见尸,便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
春衍轻笑着点了点头,“我疑惑的是,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仅能在千年棋手中将人救下,又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一个彻底的死人。”
“那这么说的话,当年的......”楚洲白看了一眼此刻面色沉沉的蓟秋,将脱口而出的名字吞回了肚子,“是不是也有可能没有死?”
晖绝确实也算的上是死不见尸,追杀而至的众人跟随千年棋的指引只找到了一滩难辨面目的血肉骨头,且当时也有人猜测过晖绝乃是假死脱身,只是后来随着她那奇特的仙骨开始在市上流通售卖,这种猜测也随之消匿无踪了。
春衍将茶盏轻轻放下,“究竟有没有可能,将军应该已经问过戚凌霜了。”
帐中落针可闻。
楚洲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是问了一个不该出口的问题,他暗骂自己一声“蠢货”,连忙跪下道:“抱歉将军,是末将失言了。”
就在这时,帐外有人掀帘而入。
帐帘开合间,大片风雪飞刮而入,驱散了帐中炉火刚刚攒出的一点温热气,让跪在地上的楚洲白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
“将军,烟都急信。“魏祈单膝跪倒,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布紧密包裹着的黑色信封,他已在风雪中行进了许多时,连身上的积雪都凝结成了混着冰的坚硬雪块。
相传在这方大陆被孕育而出的伊始时期,曾有位自海而生的先天神祗,手持一柄血色长剑,斩神降魔,无所不往,在万年之间便统一了这片遥遥无际的大陆,世人称祂为神武大帝,这片大陆也因此得名——神武。而今亿万年过去,拓八荒开六海的神武大帝早已陨落,但祂的信徒却依然遍布各大洲域,秦人便是其中之一。
相传神武大帝的本体乃是一条黑蛟,因此秦人一向以黑色为尊。秦王式服为黑,军中战旗为黑,将士们铠甲军衣为黑,而这黑色信封,大秦境域更是唯有一人可用。
是秦王的来信。
一入修仙途,座下遍蝼蚁,神武大陆之上素来强者为尊。而家国万里,臣民亿数,君王案牍劳形,这就注定头戴天子鎏冠的大多是人间帝王。而仙家不能奉凡人为尊,君更不可奉臣为尊,于是在修真邦国之中,君王与修士之间的关系一向微妙。
但兵道之章在安民,在护国,在奉君。因此蓟秋对这位青年君王一向尊敬,秦王更是将蓟秋引为知己,在秦人看来,王上与蓟二将军也算君臣相合的一段佳话。只是这世间君君臣臣的关系向来复杂难解,任谁心有九窍手段通天,也不敢说可在其间如鱼得水进退自如。
蓟秋撕开蜡封,将其中信笺展开。入目是端正有力的蝇头墨字,字间尚残余着淡淡的松香。松香墨盛产于洲北,千金一两,极为难得。以此墨书于纸上,可留香半月不散,所以人们一般会以纸上松香的浓淡来判断寄信者写下此信的时间。
蓟秋将信纸送到鼻尖,细心嗅了嗅,“信应是五日前写下。”
春衍单手托着下巴,“雁回关在烟都的八万里开外,能在五日之内将信送到的,秦国中也只有楚淇那只日行三万里的梨花鸟。可这只灵鸟一向是楚淇的心肝宝贝,若非生死急事,轻易不会借予旁人。看来信中所写之事,怕是非同小可了。”
信笺只有三页,在春衍说话间蓟秋便已看完了信。他先抬了抬手,示意跪在地上的楚洲白与魏祈先起身。
“发生了何事?”长睫遮不住眼底青黑,春衍打了个哈欠,他是个一向多眠的人,此时已将近熬了整夜,一杯杯灵茶下肚,他还是觉得困倦。
蓟秋将信笺随意折了几折,扔给了春衍,“近日灵岩郡中发生了多起纵火案。”
春衍抬指接下,一目十行地读完,张口又打了一个哈欠,“灵岩郡是楚家的地盘,陛下是不是把信寄错了人?”
“蓟氏守大秦北域,楚家护佑东南,两家行事素来互不干涉,只有共御外敌时才会联手。这些纵火案的凶手,来头不小。”蓟秋的手还在轻轻摩挲着怀里的秃鹫。这只小秃鹫正是不久前被诛明自空中射落的那一只。千丈高空于寻常鸟禽猛然跌落必然会粉身碎骨,但灵兽体魄强健,那长矢虽是精铁打造,却也只算是寻常箭矢。因此被射中半边翅膀后,它还是挣扎着落了地,再加之原上积雪深厚,所以除了翅膀那一箭之外,倒也没受什么重伤。
“年初时,卜官曾言,‘今岁长星惯空,恐有火事’。”春衍将手中信笺缓慢地重新折起,语气揶揄,“那些个老头子仰着脖子看了几十年的星象,今年倒是终于看准了一次。”
烟都西南角的三十三重观星台乃是全城的最高处,也是少时热衷于四处上房揭瓦的蓟秋最喜欢待的地方。每逢夏日天清月明,他总要拽上春衍与楚洲白去那观星台上吹风。可这样的日子自然也正是卜官们夜观天相之时,于是乎不免有一场你争我夺。小时候的春衍便已经是诡辩的好手,几十句落下去便能将那群卜官辩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最后挥袖离去。
于是梁子就此结下,从此烟都卜官们的日常职务,除了编制天文历法和预测各种天象外,多了一项——骂春衍。
儿时的趣事稍微冲淡了灵岩纵火案带来的凝重气氛,蓟秋微微勾起唇角,浅淡地笑了下,“上次我回都,碰到姚卜官时,他还瞪了我两眼。”
春衍也笑了下,谈回了正事,“这纵火案,将军打算走一趟么?”
蓟秋点了点头。
因怕自己再言多必失,楚洲白自魏祈进账后便一直缄默不言,但此刻却也顾不得许多了,开口道:“如今北殷虽降,边关却尚未彻底安定。请将军三思!”
秦殷之战,起于天越山之争。此番秦国大胜,虽夺下了数座城池,但北殷之前毕竟已在此经营多年,除却战俘外,尚有许多未及撤离的北殷百姓。边境尚有不稳定因素,此时主帅离军并非是适宜之举。
“三军尚在,却调离主帅,这是兵家大忌,陛下并非庸主,不会不知。”春衍若有所思,“所以,从烟都送来的不是君王的将令,而是私信。”
“私信......这说明什么?”楚洲白疑问道。
“陛下是要我暗中过去襄助楚家处理纵火案。”蓟秋继续道,“北殷老祖已死,无人再能压住那群狼子野心的家伙,北殷已经自顾不暇,没有精力再来管天越山的事。接下来你们只需按继续部就班接管城池即可,我将事情处理好就回来。”
蓟秋已有决定,楚洲白无法再劝,只得听令,“末将明白,请将军放心。”
“报——”又一个士兵脚步匆忙地跑进大帐之中,“将军,李一泓找到了!人被绑在一个废弃民居的地窖里,还活着。”
这次春衍率先站起了身,相当不顾形象地伸了一下懒腰,“生死之事从急,灵岩路远,将军早些出发吧。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
蓟秋点头,看向楚洲白,“传令下去,今夜大火,乃是城中爆竹漏燃所致,战俘脱逃亦是意外。我不想听到军中有任何其它的猜测,违令者,以泄露军机之罪处置。”
说完,蓟秋伸手解下了身上的大氅,在身前的桌案上堆成了一个鸟窝模样,然后将腿上的小秃鹫小心地放了进去。这一番动作,不可避免地扯到了肩膀的伤处,蓟秋咬牙忍过一阵激痛。今夜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让他脑中思绪纷杂,心中不免烦躁,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脖颈的疤痕,然而却只摸到了缠绕其上的绷带。
蓟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脖颈上原本的刀疤之处,今夜已经多了一个新留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