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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边南城月 保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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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上万里飞雪,迷乱无迹。
灵鹫势猛,诛明自城中劫来的两匹战马早在打斗刚起时便被惊得奔逃而去,所幸修士目及千里,诛明还是在茫茫白雪间追回了一匹。她将手中缰绳交予等在原地的戚凌霜,视线扫过雁回关的方向,“这匹战马脚力非比寻常,你骑上它一直向北,不多时应该便能遇上自雁回关逃出的北殷将士。”
戚凌霜上前一步,却并没有接诛明递来的缰绳。
时间好似从未向前奔涌。就好像多年前某个黄昏的校场之上,戚凌霜刚刚赢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战,然后笑着跳下擂台,张开双臂将迎面走来的三个发小一把拥住。
通常风衡嫌弃汗流浃背的戚凌霜,会嫌恶的伸出一指将她戳开,于是众人看到的一幕便是自家二师姐强硬地用手臂抱着晖绝和白游大笑,而她怀里的人一个死命挣扎,一个面无表情。
戚凌霜双臂搂着诛明的脖颈,五指则是死死地叩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的好像是被悬在半山上的旅人,不顾指尖摩擦的鲜血与痛楚,只顾死命抠着那凹凸不平的山壁,生怕掉落入脚下的万丈深崖之中。
刚被拥在怀里的时候,诛明的身体本能的僵硬了一下,她似乎已经不再习惯与旁人如此亲密的肢体行为,然而她未执缰绳的手却也还是下意识抬起,似乎是想要抱住怀中的人。
纵使寒风透骨,战场之上的将士们也不会用棉衣将自己裹得臃肿难行。戚凌霜身上除了一身老旧的战甲披风,也只着了一套不厚的棉衣。她浑身颤抖,嘴唇都冻得发紫,然而她却好像感受不到周身寒冷一般,神情亢奋至极。她微踮着脚,下巴就搁在诛明的肩甲上,赤红着双眼,就这么无声地笑起来。
然而诛明的手最后却落在了戚凌霜的肩膀上,使了一个巧劲,将怀里的人推开了些许。
“你今夜只当未曾见过我。”诛明神情冷淡,将手中的缰绳直接扔给了戚凌霜。
戚凌霜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脸上,看着一时有些滑稽,她张了张嘴,“我,我不会将今夜的事告诉任何人,你放心。”
“你自己保重,告辞。”诛明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不想被身后人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大的惊人,诛明甚至能听到她手臂护腕上嵌叩的精铁被挤压碰撞而发出的“吱嘎”声。
刚刚戚凌霜一心要抓住眼前的人,大脑几乎一片空白,此刻两人拉扯着僵持下来后,她却是察觉到了手中这不太对劲的握感。
戚凌霜低头去看,只见自己的手正死死地握在对方那缠满绷带的手腕处。按照常理来说,绷带之下包扎着的应该是柔软的筋骨皮肉才对,然而戚凌霜手下的握感,却分明是厚重坚硬的金属。就好像是哪家昏了头的庸医,不下护腕,不接皮肉,就直接将绷带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这是什么?”在地牢之中戚凌霜也曾看到对方手腕上鼓胀的绷带,当时她还以为是对方伤势较重所以绷带缠得厚重,现在才知,那绷带不过是为了掩盖手腕上锢着的这件金属制物。
“没什么。”诛明试着挣了一下手腕,然而戚凌霜抓得太紧,她没能挣脱。
戚凌霜心中更觉奇怪。对方全身上下的易容堪称天衣无缝,实在没必要非要在手腕上给自己留下一处明白的破绽。只是此刻并不是详谈这些事的时候,戚凌霜将疑惑暂放,转而道:“风衡,你听我说。”
戚凌霜神情有些急迫,“我知你这许多年隐姓埋名定有苦衷,此次来救我必然是冒了很大的风险。今后你定要保重自身,假设日后我再逢危难,你决不可再来救我。”
之前诛明以仙骨交换,使蓟秋假作军营失火守卫空虚,诱部分北殷战俘出逃。除了让戚凌霜摆脱与秦国勾结的嫌疑,也有隐藏自身存在的意思。因为今夜之事一旦传出,那么戚凌霜从此便会成为拴着诛明脖子的铁链,只要有人捏住戚凌霜的性命,就可以以此来胁迫诛明就范。就算蓟秋守诺,命令所有知晓内情者缄口不言,可蓟秋本身就属于一个大的忧患。
以戚凌霜素来的聪颖,自然能想到这些,“风衡,你答应我。”
诛明侧过头,没有回话。她此刻未脱易容,还是李一泓的模样。之前激烈的打斗让她的发冠洒落,一头青丝披散,几率结冰的碎发在脸前垂荡着,满身都是刮落的白雪,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九重高台之上难以企及的仙人,更狼狈,却也更鲜活。
戚凌霜嗓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喑哑,“戚家兵圣戚白,在四百年前游历诸洲时,于一处乱战之中看到了一个将领。那将领虽是凡人之躯,却天生神力,他以力降会,万夫莫当。回去后,兵圣闭关十载,始创戚家刀。如果有一日你因为救我而身陷险境,使戚家刀自此绝迹,我万死难赎。”
“你放心,我不会让戚家刀绝迹。”诛明语气平淡,“至于其他的,那是我自己的事。”
戚凌霜忽然笑了一下。这笑意又轻又缓,就好似许多年前的某个夏夜,她和伙伴们一同躺在泗城高楼的瓦檐之上,指漫天繁星,看月华似水。
“既然如此,那我的性命,也应该是我自己的事才对。”即便是说着听起来无比绝情的话,戚凌霜的脸上还是挂着明白的喜悦,“你若不答应我,回到北殷后我便自我了断。山高路远,你拦不住我。”
“戚凌霜,你是不是......”诛明平静无波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大概是因为风衡其人的思想逻辑太过与众不同,使得他常常无法理解旁人的所作所为,但他又从来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于是乎“有毛病”就成了他待人接物的惯用口头禅。而作为他最熟悉的人之一,少时的戚凌霜几乎每天都要被他骂三遍不止。刚开始被骂戚凌霜还会反驳几句,后来便任他说了。反正在风衡那儿,鸿雁营中应该没几个人没毛病。
戚凌霜“呵呵”笑了起来,气氛一时间有些轻松。
而诛明的眉头却是越蹙越深,因为她知晓戚凌霜刚刚的话并非玩笑,“戚凌霜!”
“阿衡,你还活着,我很高兴。所以,我绝对......”戚凌霜凑近前,将头缓缓埋到诛明的肩头,将自己逐渐扭曲疯狂的脸藏匿在了其中,她声音闷闷地,带着坚决,“绝对无法接受,你再死去。”
诛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轻垂下的目光里,是戚凌霜已经落满积雪的头顶。
戚凌霜故作轻松,“凡人百岁而已,跑马山的荒草不能没有人打理,以后的千年岁月,就是你的事了。”
于当时的鸿雁营弟子来说,戚凌霜算得上是个相当称职的师姐,再加之她性格热心爽朗,待人接物也平和有礼。弟子们若遇到了什么难事无法解决,比起营中严厉的教习师傅,大家更倾向于去找戚凌霜帮忙。因此戚凌霜在鸿雁营中人缘颇好,弟子们提起自家二师姐时总会赞不绝口,但这一箩筐的好话里,也会偷藏一句不算是批评的评价——固执。
在诛明的记忆里,不管一件事客观对错如何,只要是戚凌霜认为此事是对的,旁人便很难再更改她的想法了。
风雪中,诛明轻叹了一口气,“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冒险救你。”
似乎是因为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戚凌霜抬起头,不受控制地笑起来。她这一笑便有些止不住,连带着胸腔肺腑都跟着一齐震颤起来。
“你该走了。”诛明半垂着眸子,眼睫投下的阴影挡住了那双眼中所有的神色,让人难以看清。
戚凌霜止住了笑意,点了点头。
雪原上的风吹得猛烈,寒凉刺骨,连马鞍之上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戚凌霜勒缰上马,却还是没有忍住回头拱手告别,“阿衡,保重。”
边关的雪夜深而长,却只留给了两人片刻的时间,不够围火长谈,去诉尽七年苦痛,甚至连道别也只能匆匆。
雪原上的罡风迅猛,很快便将一人一马卷挟进了一片灰白之中。
修士驭气而行,速度远非凡物可比。诛明在原地稍等了一会儿,待到戚凌霜策马行至距自己大约三里左右时,才驭气跟了过去。这个距离,足够内功高深的戚凌霜无法察觉自己,又足够诛明在对方遇到险情时能够及时出手。
大雪深深陷马蹄,戚凌霜与北殷众将士在雪中走走停停,行了足有七八日才抵达了位处天越山北坡的北殷重镇边南城。
去年年初时,边南城还是补给天越山南北坡十二座险关的屯粮之地。如今南坡五座险关加之其山脚五座城池皆落于秦国之手,边南城已成北殷目前最靠近秦境的边城。孤城无援,低矮的城墙难挡秦军的铁蹄,这里已不再适合屯粮驻兵,更不适合北殷的百姓们在此生活。于是这繁华络绎的万户城池,如今竟是与雁回关一般萧条了。唯一的不同,大约是边南城中来往行走的尚且还不是身着黑甲的秦军。
此时天色入夜,诛明蹲在城中一处高楼的飞檐之上,看主街上的几盏明灯晃晃悠悠,引着戚凌霜及其一众自雁回关中逃出的北殷将士们往县尉府邸而去。戚凌霜若有所觉,牵着马四下张望。
在戚凌霜目力触及之前,诛明已经身手利落地勾着瓦檐翻进了下面的房间中。
这处高楼已经废弃无人,看屋内陈设奢华明丽,似乎是曾经的城中贵客声色消遣之所。看得出来,这屋舍的主人走得甚是匆忙,连素爱得胭脂水粉都掉在了妆台之上来不及拿走。
诛明站在屋中,并未落座。她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然而眉目间却填上了几分难掩的倦色。戚凌霜行了七八日,她便在后跟了七八日。修士虽体能非凡,但数日在风雪中不眠不休,再加之不间断的运转真气行进,却也足够耗掉大半精神。所幸这一路虽路远难行,却是没有发生什么危险之事,还算顺利平安。
卧榻就在屋内的红色暖纱之后,诛明却没有半分歇息的意思。她先是张开手掌覆于面上,而属于“李一泓”的五官竟开始模糊起来,脸上其他位置的皮肤也鼓胀了起来,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张缓缓融化的人皮,十分可怖。
很快,诛明就自脸上抓下了一张面目全非的“皮”,露出了她原本的模样。
美人千千面,有艳绝牡丹倾城国色,有芙蓉泣露清浅游仙,有山头尖尖雪,有菩萨座下尘。可到底该怎么才能确切形容出诛明的样貌呢,而又该如何提笔描摹出那双灿烈无极的金瞳?她好似是那万年不变的深潭与灼烫的朝阳混杂在了一起,沉寂,却又炽烈,淡然,却又耀目。也许大约只剩下了一个词些许贴切,那便是“见之忘俗”。
诛明将手中的”皮“收回储物坠中,接着拿出了一个透明的琉璃小瓶,里面盛着不知成分的淡褐色液体。只见她扬起脖颈,动作熟练的拔开瓶塞,对着自己的两个眼球各滴了几滴。忍过一阵微弱的刺痛后,再张眼时,那双奇异的金瞳竟被染成了寻常的琥珀色。
接着,她自储物坠中摸出一盒妆粉,这粉极其厚重,又有淡淡药味,她以手指抹了些点到了自己右眼之下,将那显眼的黑痣遮了起来。
最后,诛明将身上那件早已冻成冰衣的近卫装束褪下收好,换起了一身干燥温暖的白衣。
一番整顿后,诛明重新勾着瓦檐爬上屋顶。此时戚凌霜一行已经行至县尉府前,诛明低头望了一眼,只见一个鬓发皆白的老者正神情激动地看着戚凌霜,嘴巴不停地说着什么。
戚凌霜虽原为赵国将领,然而自来北殷后,在边境驻守多年,很得人心,甚至有些边南城得百姓家中供奉的不是神佛,不是王侯,而是自赵国流离而至的戚凌霜将军。
边南城已归殷境,即便是蓟秋也不能随意踏足,诛明的护行到边南城内便可止了。然而直至戚凌霜一行人进到县尉府中,诛明才缓缓收回目光。
今夜边南无有飞雪,只有一弯凄冷的孤月藏于薄云之后,高处的风声呼啸,诛明开口,又轻又浅的说了一句,“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