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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万金指骨 这世上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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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无光,天地昏蒙中唯有遮天的飞雪映出些微灰白的色。
狂风呼号中,是清厉而急促的金石交击之音。重刀悍勇,以力降会,地面之上处处皆是长刀砍劈而致的沟痕,黑色的沙土被刀锋自下翻出,与积雪混杂在一处,从泾渭分明的黑白变成了混沌的脏雪。
蓟秋又一次抬臂横戟,挡住了诛明那斩劈而至的重刀。剧烈的震颤自掌心一直绵延至全臂,那瞬间而起的酸麻几近使他握不住手中长戟。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蓟秋甚至有刹那间的恍惚,四周的万里飞雪也好似变成了天南鬼王宴上的岩海浮石。而他,依旧是那个在重刀一击之下轻颤手臂的少年。
诛明扬刀再斩,这瞬间的走神让蓟秋已来不及招架急斩而落的重刀,只得暂时翻滚躲避。簇新的狐裘沾上了地面上混杂的土与雪,变得斑驳脏污。高高竖起的发髻亦在滚动间散乱开来,铺下了半头青丝。而那前不久才被珍而重之地收进怀中的红荷包,也跟着包裹其外的丝帕一同掉进了地面尺深的沟壑之间。
风雪刮乱凡人眼,却乱不了仙人耳目。对战中的两人皆捕捉到了这自蓟秋怀中不慎掉落之物。
只见蓟秋忽然猛地向侧一撞,肩膀顶上了跟随而至的长刀刀面,厚重的刀拍击在了骨肉之上,发出了令人牙颤的沉闷响声。重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顶改变了去势,也使得蓟秋可以趁此间隙翻滚向前。
白丝帕掉落雪水间,已经染上了一层黄灰,所幸荷包尚被丝帕承托着未被浸染。眼见蓟秋的指尖将将要触及那近在咫尺的荷包时,一抹流散的真气已经自空中浮现,将荷包席卷而去。
于此同时,长刀也贴上了蓟秋的脖颈。
胜负已定。
“还给我!”锋利的刀刃贴着颈侧,蓟秋却似无所觉。他站起身,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神情急切。
荷包此刻已被诛明握于掌上,她垂眸看着,正面绣着的”平安“二字用的不过是绣坊中最廉价不过的金线,上面还有些微的绣红,大约曾是染过某个人的血渍。背面则用黑线绣着一个庄严宝相的游神将,而在图案的下方,则用金线又绣了两个小字。字迹普通,不似出自大家之手。
诛明面无表情,手却无意识的将荷包握紧。再抬眼看蓟秋时,眼中已带上了些微审视:“这是赵国的民俗之物,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诛明翻看荷包的一幕自然也落入了蓟秋眼中,他眼神微凉,“此物乃是戚将军托付于我。”
诛明闻言,侧眸虚空一指,解开了血障的禁锢。鹫群似是接到了蓟秋的指令,早在开始的几击不中后便退回了半空之中。因此诛明设下的血障更多的是替戚凌霜挡了不少风雪,以至于戚凌霜此刻形容比之打斗的两人都要规整些许。
戚凌霜快跑了两步,行至二人身前,“确是我托付蓟将军将此物带回跑马山。”
诛明张开手掌看了眼掌心的荷包,动作略停顿了下,最终还是将东西扔给了蓟秋,同时收回了刀,“蓟二将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别再追了。”
“你故意骑马而行,不就是为了让鹫群可轻易发现你的行踪,引我追上吗?”鲜血掉落的“滴答滴答”声隐匿在风吼中,蓟秋大概是三人中最狼狈的人。殷红的鲜血已自他右肩而始染红了大半胸膛。最后那一撞之下,竟是直接压断了他的肩骨。
被对方直白地挑明心中所计,诛明并未着恼,大方地承认道:“因为在下有一事,还要麻烦蓟将军相助。”
蓟秋闻言,不由得冷笑,“笑话!阁下烧我军粮,劫我战俘,凭什么觉得我还会帮你?”
诛明向前走了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将正抬避遮挡风雪的戚凌霜挡在了身后侧,“北边的兰台人信仰晴仙,会在每月六月半用百草和油香祭神,而逢此节庆之时,兰台城中各大客栈酒楼会举办上千场的拍卖集|会。时常听人说起秦国的蓟二将军风神无双,去年兰台城遥遥一望,果然不同凡响。”
此话倒是让戚凌霜有些意外,也让她回想起一事来。去年夏时,殷国老祖意外崩逝,举国皆丧,于是边关曾有过月余的休战。想来蓟秋便是趁此时间,自边关赶去了兰台。只是蓟秋乃三军主帅,即便休战亦没有离军而去的道理。戚凌霜素来听闻蓟家家法森严,蓟二将军这一去大概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我去岁确实去过兰台,那又如何?”蓟秋挑了挑眉,反问道。
“承让了,蓟将军。”诛明说着,径自从脖颈悬挂的储物坠中取出了一件巴掌大小的玉制方盒,指尖微勾弹开了上面的锁扣,木盒应声弹开,贵重的丝绢上,正盛着一截胜如玉质的白骨。
戚凌霜距离玉盒最近,倏一打开,她便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将燃的檀香,混杂了稍许野草灼烧的焦糊味道。
据说当年一众前来追杀的修士找到晖绝时,她一身仙骨已被人挖去大半,一滩滩散乱的血肉就这么跟着雨水与泥土搅在一起,场面极为可怖。而奇异的是,周遭浓郁的血腥中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焦糊气味。众人翻找查看之下,原来这气味竟是尸体血肉中尚残留的少许仙骨散发而出。
戚凌霜瞳孔一震,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前,在寒风中被冻得僵硬的手指在即将触碰到那根指骨之前堪堪悬停,她的嘴唇颤抖,面色比之落在肩头的飞雪还要苍白两分,“这个是......”
“晖绝的指骨。”诛明语气平淡。
兰台城地处四方交界之地,素来是各路修士汇聚交易之所。尤其是每年六月夏时的晴仙节,城中更是人潮攒动。仙家打马走,魔士青阶行,在人间界难得一见的修士尽皆云集城中。为的不是兰台百姓口中那传说中可治百病可应百愿的晴仙,而是酒楼客栈的千金台上如流不绝的灵器仙丹和神草天材。
而兰台城中的千金台上有一项特殊的规矩:所有拍卖之物的出价最高不得超过起价的三十倍。若是有多人同出了三十倍价,须得各方派出一名凡俗之人在千金台上进行一场比试以定归属,比试内容则以抽签随机而定。
大约是当年取走晖绝仙骨的人去得匆忙,倒是在血肉中残余了不少细碎的骨头,所以这带有焦糊味道的奇异仙骨并非属于极其难得之物,甚少人肯出三十倍价竞拍买下。但为求稳妥,蓟秋还是特意自营中拐来了楚洲白与他一道前来。
将士们说起楚洲白楚将军,可谓全才之将。上马弯弓射得金雕,下马握剑斩得枭雄,落座可吟诗书千百句,最难得的是还有着一副端正温润的君子貌。
只可叹人算不如天算。
虽说千金台上的比试素来是千奇百怪,多以娱客为主。只是蓟秋没想到最后抽签比试的内容竟是哪方先吞下一百个包子便是优胜者。结果自然也在意料之内,堪称全才的楚将军在这场比试中位列最末,与第一名的黑衣青年速度相差了将近三十个包子。
于是风尘仆仆而至的蓟秋既没拿到心心念念的仙骨,回去也挨上了一顿不轻的家法。那摧金破石的藤杖抽打在脊背之上,实在算不上是美妙的体验。
“原来是你!”蓟秋眼神冰凉。
“是我。”诛明覆掌将玉盒合上,截断了这略有刺鼻的焦糊味道,“蓟将军,帮我,这个便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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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依旧。
蓟秋回至大帐时已是后夜了,他一边胳膊垂荡着,另一只胳膊则抱着个一边翅膀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秃鹫。看体型,这只秃鹫大概尚未成年,此刻正趴在蓟秋怀里蔫蔫地叫。
此时帐中众将士已各自散去,只有春衍、楚洲白以及几名近卫还守在这里。
春衍斜靠在椅中,用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子将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正握着一碗热茶慢悠悠地啜饮。听得蓟秋大步走进,他只微掀了下眼皮,问道:“放了几个人?”
蓟秋此时已换上了一身干燥洁净的武袍,只是尚未来得及重梳发髻,将一头还未全干的青丝披散于肩。他一边用手掌安抚地摸着小秃鹫光秃秃的头顶,一边回答着:“放了北殷五个中高阶将领,二十几个普通士兵,还有那个感染风寒的使臣。”
春衍闻言,不由得轻笑,“若是今夜只戚凌霜一人逃出,无论因由为何,回至殷国必然会被各方诘难盘问。而若是因我秦军军营失火之故而导致战俘趁乱逃走,那旁人便无刺可挑了。这人为戚凌霜考虑得实在周全。”
“将军说那人使的是戚家刀,那必然是戚家人,戚家人自然会为戚凌霜费心谋划。”楚洲白扶剑立在大帐左侧,闻言接话道。
“说到这儿,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春衍眉头微微蹙起。
蓟秋甚少见到春衍这副困惑模样。秦人皆赞春衍春先生智计无双,往往别人还在冥思苦想之时,他便已将正解云淡风轻的讲出,总衬得旁人像个智力不全的笨瓜。蓟秋禁不住打趣道:“原来这世上竟还有春先生想不通的事情。”
春衍眼皮都未抬一下,“这世上总有意外,就像将军也想不到原来这世上能赢你的戚家刀不止一把。”